韩延徽看到太子脸上难以掩饰的厌烦神色,说到这里便打住了。关于渤海国当前的政治、军事、经济形势,太子主持战争准备,应该比他更清楚。如果皇后问到,不如由太子说下去。而述律平却好像听得津津有味,还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讲。太子竭力克制,紧紧地抿着嘴,也没吭声。寅底石听得认真,不停地用手捋上唇两撇抹了油的八字胡须。他近年来不知什么原因毛发脱得厉害,好在髡顶发式看不出脑袋上方少了头发,然两腮原本浓密的勒腮胡子越长越稀疏。找了个有名的剃头师傅,为他设计了一个八字髭须配山羊胡的式样,他便特别用心护理。他见冷了场,看看皇后又看看太子,插科打诨地闲扯道:
“大祚荣怎么会姓大呢?”
延徽本不想再多说什么,但有人问却不好不答,说道:
“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的祖先应该姓‘乞’就是乞丐的‘乞’,大概在他们原本说的靺鞨话里这个姓没有什么不好。后来渤海贵族、上层流行汉语,公子王孙们还有不断人被送去长安入学和当侍卫,便发觉‘乞’字不好了,就改了这个堂而皇之的‘大’了。”
“嘿嘿,倒会改,怎么不再加上一道呢?”
“四爷是什么意思?”
“姓‘天’啊,不是比‘大’还大。哈哈哈。那唐朝灭亡之后呢?他们和中原还有联系吗?对朱梁是爱是恨呢?”
“什么爱啊恨啊都谈不上,也许是因为单纯崇尚汉文化,也许是想找个靠山或盟友,他们继续向朱梁朝贡。”
“韩丞相,你说高句丽被唐军灭了,渤海国占了它的地盘,那现在的高丽又是怎么回事?”
“此高丽非彼高句丽也。唐灭高句丽,军事势力扩张到朝鲜半岛北部,在平壤建了安东都护府。但毕竟长安、洛阳鞭长莫及,后来唐军在灭高句丽战争中扶持的半岛南端的小国新罗崛起,经过复杂的过程终于将唐军排挤出半岛南部,占领了大同江以南。安东都护府被迫迁到辽东,就是今天的辽阳府。到了本世纪初,新罗衰落,新罗王室庶子弓裔建立泰封国,和新罗、百济形成鼎立的后三国时代。没过多久,就在七年前,泰封国大将王建推翻弓裔,建立高丽国,以开京(今朝鲜开城)为首都。王建选了高丽这个国名,大概就是想把自己和曾经强大的高句丽联系起来,觊觎高句丽的辽阔土地。这就是今天的高丽。”
寅底石啧啧称叹:
“乖乖,韩丞相,你可真是名不虚传,怎么什么都知道。”
延徽谦逊笑道:
“哪里,不过是高丽兴起的势头很猛,和新罗、百济连年大战,不但想统一半岛,还要向北扩张,它和渤海国有来往,也有冲突。高丽刚立国就派遣使臣到我国来朝贡求好。这都和朝廷的外交相关,延徽有所留意而已。”
耶律倍忽然打断他们的闲聊,气呼呼地大声说道:
“你们扯那么远做什么,什么高句丽、高丽的,和东征有关系么?”
延徽被突如其来的抢白噎得脸上一红,停住了话头。他回味太子的话,心里感到十分不安,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觉得太子的话明显是冲着皇后去的,皇后不会听不出来。然见皇后似乎并不理会,不紧不慢地说道:
“怎么没有关系,我听说过当年隋炀帝三次征高句丽,高句丽没灭隋朝却因此而亡国。唐朝又征高句丽,到唐高宗灭高句丽,前前后后足足用了一百年。现在渤海在高句丽故土立国,仍然是白山黑水、民风彪悍,想要灭国谈何容易呢。”
耶律倍不想再争论下去,直截了当地问道:
“母后的意思是反对父皇宣布的东征吗?”
述律平听出他话里的提醒意味,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道:
“我不反对东征。辽东的土地属于契丹,渤海想要霸占,还出兵抢掠百姓,杀害官吏,当然不能让步。东征的目的应该是迫使渤海退出侵占的土地,不再侵犯骚扰,而不是灭国,那样会把契丹拖进无止无休的战争中去。”
拓展边界当然不错,能达到这样的目的对眼下的契丹也许够了,可这样一场仗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不如德光打下一个平州来得辉煌,远远不是自己所想要的不世之功,耶律倍说道:
“母后,古往今来哪一场战争不是追求彻底消灭敌人,消灭不了是力量不够,而不是怕陷进什么泥潭,要是怕的话,索性不要打仗了。沙陀人和姓朱的打了四十年,不是不想早早灭掉梁朝,而是不能。把整个东北都变成契丹土地不好吗?辽东和东北平原可以开发农业,白山黑水可以渔猎,契丹人口的数量立即就能翻倍,税赋更是大大增加。朝廷一直想要彻底吞并幽州,可是渤海国比幽州土地更大,人口更多,物产更丰富,打起来事半功倍。等到征服了渤海,增加了实力,再去攻打幽州,就更容易了。这是儿臣和父皇商议的结果,父皇走后,儿臣所作的一切也时时报告行在,如果父皇不同意会写信来的。”
耶律倍说完仰靠到椅背上,好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管别人再说什么,他都不想做无谓的争辩了。他的神情也在提醒所有的人,无需多做口舌之争,作为监国,除了皇帝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述律平听他再次抬出皇帝,话说得如此决绝,心里一阵发凉,想起皇帝临行之前,曾和她商量太子监国的事,当时她说:
“太子年轻自负,应该加些约束。”
皇帝笑道:
“既然让他监国,总不能事事还要请示朕,朕出兵千里之外,请示也来不及。皇后在朝,对他就是约束。”
当时自己说:
“只怕他不会拿他的母后当回事呢。”
皇帝说:
“你是想要朕在监国之上加一个‘听皇后命’吗?那还监什么国呢?你现在除了皇后没有其他头衔,朕还不是事事和你商量,你是他的母后,他一定会比朕更尊重你的。”
当时自己没有再说什么。她不知道是皇帝不像自己这么了解太子,还是皇帝已经在有意抑制皇后权力了。看来自己的担忧没有错。可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站起身准备离开,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图欲,你一定要打这场仗,那就先做准备,收集情报、制定部署,先不要括兵,等你父皇回来再做最后决定。好不好?”
耶律倍也跟着动作敏捷地站起来,走过来扶着母后的手臂,但是没有答话。述律平一边往外走,一边拍拍儿子棱骨分明的手背,动情地说道:
“图欲,你是母后的亲生骨肉,我怎么不想你建功立业,顺利继位呢。母后啰嗦这些都是为了契丹好,也是为了你好,你要好好想一想。”
耶律倍干巴巴地说道:
“儿臣知道了,母后尽管放心。”
这天争论后不久,述律平就听说监国下达了括兵的命令。要打一场灭国之战,现有的人马肯定是不够的。因为要防范唐军的反扑,幽州的兵力不能削弱,西征的五万军队回来之后也需要休整,所以必须增兵。所谓括兵,就是在有义务当兵的二十个部族中清点人口,刷新兵籍,按照更新的籍册征集适龄男子当兵。契丹全民皆兵,适龄男子不出征时就是平民百姓,战争一起,便根据需要在部分部族或全部部族,征集所有或按比例征集符合条件的男子当兵。过去契丹人以渔猎游牧为生,资源有限,生活贫困,男子以当兵打仗为主要职业,以缴获战利品为最重要的生活补充和建功立业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几乎全都踊跃当兵。有资产的当正兵,发大财立大功,没有资产的当副兵,发点小财。现在不一样了,汉人教会契丹人耕田养殖甚至做生意,韩延徽等汉官的一个主要工作就是推广这件事,越来越多的契丹人依恋土地和情愿在家谋生了。然征兵的制度并没有改变。
述律平非常恼怒,可是无可奈何。她想过应该给皇帝写信,可是写什么呢?告儿子的状还是让皇帝评判谁是谁非?她不想这样。在过去的岁月里,皇帝常常出征在外,她一个人遇到过多少艰难险境,都是凭着自己的才智和实力战胜了困难。到了现在,难道要承认自己老了不行了,连儿子都和自己对抗了?再说个问题是谁造成的?皇帝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还能再让儿子看自己的笑话吗?所以她没有向皇帝求助,只是默默地看着太子一意孤行,心里盼着皇帝早日凯旋。
而皇帝好像对朝廷的一切都非常放心,这一次的西征时间格外长,去的地方格外远。从不时送回来的军报上可以看到,战争并不艰难激烈,御驾亲征的大军与其说是一路征讨不如说是放马驰骋,巡行边疆。他们在百花盛开的六月十八日出发,驱驰三千里,七月破了素昆那山东部,八月至乌孤山(今蒙古肯特山)祭天、到了古单于国。九月在古回鹘城(蒙古乌兰巴托西,杭爱山东北)勒石纪功、拜日祭天。在这里与阻卜和西南党项打了一仗。然后取金河(今哈拉和林附近)水,凿乌山(杭爱山支脉)石,兴致盎然地将边疆的河水山石发车运回潢河和木叶山。他们在胡母思山(今蒙古唐努山)和诸蕃部一战报捷,然后到业得思山(今珠勒都思山),以赤牛青马祭天地,接受了回鹘朝贡。十月,他们在寓乐山(祁连山)打猎,在霸离思山(阿尔泰山分支)驻军,越过沙漠攻克浮图堡,遣兵逾流沙,拔浮图城,降服党项诸部。十一月俘虏甘州回鹘都督毕离遏,然后回到乌剌邪里山,抵霸室山(皆为阿尔泰山分支)射虎。直到过年,皇帝的信中还是在兴高采烈地向皇后和太子报捷和炫耀经历,仍是一字没提什么时候回军。
述律平心急如焚,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派亲信大将康末怛带了一队人马前往御营劳军,代表她当面向皇帝问候起居。康末怛带了大批好酒、上等腌肉,拉上罗卜白菜和粮食马豆等前线稀缺的物资,还有皇后精心为皇帝准备的内衣外袍。述律平嘱咐康末怛道:
“皇上一定会问起朝廷的事,你就将备战的情形详详细细报告,不要说是我的意思,也不要加任何评论,只要让皇上了解实情,越细致越好。”
桃花谢了杏花开的三月,朝廷接到快马传回来的信,说御驾回銮,已经到了潢河。述律平望眼欲穿,决定亲自前去迎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