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到了预定好要出发的时辰,述律平在帐中左等右等,李胡还没有来,她又命人去催。过了年李胡已经十六岁了,虽然还没有成亲,但去年就离开御帐,单独立了皇子帐去住,这是他自己反复要求争取来的。述律平知道他是怕受拘束,想要自由自在任性玩闹,可是心疼他,又想着正在议亲,成婚也快了,早晚都要出去,就同意了,在御帐不远处给他辟了一个营地。只是多派了几个老成的太监、嬷嬷看管照顾,并随时向她报告情况。这次提前很多天她就已经告诉小儿子,准备带他一起去迎接皇帝,还特意让派去的人告诉他,凤驾有大队卫兵和众多侍从,他不需要带太多随行的人。
在帐中坐着准备陪皇后一起出发的还有萧淑妃、萧温和她们的孩子。萧淑妃生的牙里果四岁了,已经能满地跑,这会儿穿着一身蓝色的绸袄绸裤乖乖地坐在母妃的腿上。小男孩眉眼像娘,长得挺秀气,就是小脸尖尖瘦瘦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个站着的嬷嬷怀里抱着萧温生的女孩,她穿着粉红色的小袄裤,扎楞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扭来扭去地一刻不肯安分。女孩是德光打下平州时生的,双喜临门,小名就叫了双喜。萧淑妃搂着儿子规规矩矩地端坐着,萧温靠在厚厚软软的引枕上在宽大的红木椅子里似乎坐得很舒服,手里不停地拿茶几上的干果往嘴里放。
不一会儿,就听见营外一阵马呤叮铛,笑语喧哗,接着李胡就跑了进来,他腰里系一条犀玉带,黑底金花长袍紧紧裹住壮实的身躯,肉嘟嘟的脸上冒着汗珠。他笑嘻嘻地扑到述律平怀里,用正在有些沙哑的嗓音炒豆般说道:
“母后,母后,我来迟了。不是我,是那些下人笨手笨脚,总也收拾不好要带的东西,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其实不是下人笨而是他自己挑剔而且什么都想带,装了箱的弓箭刀枪、蹀躞七事他要下人都拿出来再检查一遍,有的昨天刚选好的今天看看又不满意了,非让人更换。吃的、玩的样样要带上,八哥、蟋蟀、麻雀都不想丢下,一辆车专门装这些都不够。最后还是老府令连哄带吓,说再加车皇后会不高兴了,他方罢休,这才耽误了时间。他已经长到述律平的肩膀高了,可还像个孩子似的,最喜欢母亲的温暖怀抱。述律平一见到欢蹦乱跳的小儿子,焦急飞到九霄云外,笑得合不拢嘴,胡撸着李胡的后脑勺连声说:
“不晚,不晚,时辰刚好。天长了,日落之前就能到目的地。怎么不给淑妃和二嫂请安?”
等李胡向两个女人见了礼,述律平便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正要往外走时,帐帘一掀,门外的侍卫领进一个人来。述律平一看,原来是太子身边近年来最得力的贴身随从铁赫,他人如其名,长得像个铁桩,个子不高也不胖,但结结实实一身腱子肉。据说这小子武艺高强,述律平没有见识过他的武功,只知道他说话办事是极得体干练的。铁赫向皇后施礼,又向其他三位贵人鞠了躬,说道:
“皇后娘娘,小的是奉太子命护送太子妃来陪娘娘一起走的。”
这时帐门处出现两个袅袅婷婷的身影,穿一身耦合色长裙的云霓、和穿鹅黄长裙的云裳前后相跟着走了进来,两人头上都带着珠玉流苏的步摇冠,精心描了眉敷了粉,好象一对粉雕玉琢的璧人儿。云裳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长着一个圆圆脑袋和一对细长眼睛的小男孩。述律平重又坐下,两位太子妃上前施礼,萧淑妃和她们对着福了一福,而萧温和李胡都躬身向姐妹俩施礼。述律平招手笑道:
“兀欲,乖孙孙,快过来,让祖母看看。温儿,拿甜果子来给这个小人儿吃。大姐儿,你们姐妹俩打扮得这么齐整,是要去哪啊?”
述律平从来不叫太子给她们起的拗口的名字,还是叫着原来的小名。云霓看看萧温,只见年轻的大元帅妃像个邻家女孩似地穿着家常的宽软衣服,梳着松松的坠马髻,只在乌黑的云鬓上插了支嵌着一溜小簪花的银钗。她坐回到椅子里,嘴里刚刚又塞进什么吃食,正在鼓着腮帮嚼,见太子妃望过来,便朝她龇牙一笑。站起身拈了几颗狮子糖走过去放到兀欲的小手心里。云霓脸上微微一红,说道:
“母后,不是说捺钵大营要去和皇上会合吗,太子让咱们来陪着母后一起走。”
述律平怔了怔,从兀欲身上抬起脸,狐疑地望着铁赫。捺钵大营又叫行在,就是皇帝和他的朝廷所在之地。捺钵大营出行要带上几乎整个朝廷的全体官员,只有汉官和文官大部分留守京都,负责照管日常琐事和那些搬不走的宫殿、国库和笨重器物等等,还要带上大批亲贵重臣的家眷仆从,动辄就要出动数万人。皇帝出征除了军队轻装简从,太子要带上朝廷百官和大批家眷去与皇帝会合,把出征变成捺钵巡游。这倒没什么,眼看夏天就要到了,正是坐夏议政的时节。可是这么大的一件事怎么事先没有和自己商量呢?述律平要去迎接凯旋大军是提前两天让太子妃告诉太子的。太子还是早上掐着母后醒了还没有起床的时间在窗外道早,晚上总有忙不完的交际,让太子妃代为请安,皇后就让云霓告诉了他这个安排。昨天还特地让云霓转告儿子,今天早早出发就不用来请安了。太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捺钵出行的?是知道了自己的行程之后还是在那之前?皇帝知不知道呢?铁赫躬身低头说道:
“太子早就给皇上写信建议捺钵大营到大黑山扎堵河驻夏,在那里与亲征大军会合。皇上回信同意了。”
述律平一听,连会合的地方都和原来的大相径庭,蹙眉问道:
“皇上的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母后,”
门口出现耶律倍的身影,他穿着簇新的紫色团花长袍,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上前向母后行了一礼,环视其余众人一眼,女人们顿时肃然,收敛了笑容,耶律倍接着说道:
“父皇的信是昨天晚上才收到的,看着天色已晚,就没有来打扰母后,想着母后本就准备要出发的,日程没变只是去的方向变了,去的时间也长了。好在扎堵河不算远,缺少什么都可以随时回来取。”
述律平很生气,虽然皇帝的信是昨晚才到,可是太子策划这件事应该好久了,绝不可能是昨晚才定的。她感到像是被蒙在鼓里,咫尺之外,朝廷兴师动众自己竟一点风声都不知道。而且原本去迎接皇帝就是为了有机会和他好好谈谈东征,谈谈太子,这样一来还怎么谈呢?太子处心积虑这样安排,一定就是想抢先见到皇帝,先入为主,让皇帝接受他所作的一切,被他牵着鼻子走。她想索性不去参加什么捺钵了,因为这种临时通知实在是太无礼了,可是那样一来就真的被排除在决策之外了。她有些灰心又有些悲哀地看着正在那里和小侄子打打闹闹抢着吃点心的李胡,暗自叹息,尧骨粗枝大叶,李胡颟顸顽皮,三个儿子之中只有这个长子最像自己,精明干练、心思缜密,可怎么就是和自己不一心呢。她抚着兀欲梳成两只总角的软软的头发,幽幽说道:
“捺钵的准备不是一两天的事,哎,看来我真的是老了,耳聋眼花,窗外的事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耶律倍岂能听不出话里的责备意味,上前扶母后起身,陪笑说道:
“母后错怪儿臣了,父皇没有同意之前,儿臣只是让他们先准备着,以防万一,所以没有打扰母后。实在不是故意瞒着,这件事瞒着母后有什么意思呢?”
述律平无力地摇摇头,不知怎的,腿一软,脚下绊了一跤,幸好有太子在旁边扶着才没有跌倒。她的心里非常难过,太子已经把自己当成太后了。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到了该放手,把一切都交给皇帝和太子的时候。
走出院子,只见外面的草场上人欢马叫,鸡鸣狗吠煞是热闹。春夏之交的太阳明媚柔和,微微吹拂的东南风带来花草馨香。一只大公鸡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地在人群中阔步,一群狗像久别重逢的亲人般兴奋地跳起来亲热,又是碰脸又是嗅尾巴。小母狗们忽而佯作恼怒地逃走,忽而又转回来挑逗公狗。整装待发的人们聚集了一大片,花花绿绿的华丽衣服好像百花盛开的园圃。车轿排成长长的队伍,有后面站着威武整齐的属珊军骑兵的宽大凤銮,还有宫眷皇子们的精致轿车和拉东西的堆成小山的货车。
耶律倍离开这里去忙更重要的事了,述律平心里烦闷,拉着李胡的手,说道:
“你陪母后坐车吧,陪我说说话儿。”
李胡搂着母后的胳膊撒娇道:
“不嘛,让兀欲小乖乖陪您吧。我是男子汉,应该骑马。您看,小筐子都骑在马上了。”
“小筐子?什么小筐子?”
述律平顺着李胡的手望去,见到李胡的车队。队伍不算长,只有两辆轿车、二十多名随从和两辆装东西的大车。队伍里有一匹小灰马,一个面白如玉,眼睛黑亮的男孩骑在上面,穿着一袭白绫长袍,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用一条彩色绣花抹额束住,活脱脱一个漂亮的玉人儿,惊讶道:
“那不是韩匡嗣吗?”
李胡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叫什么匡四匡五的了,太难听,现在他叫小筐子。”
“你要带他去?是去陪你读书吗?你倒是真的有长进啊,出去玩还想着读书。”
“读书?不是的,出去玩可不能读书。小筐子可不光是书僮,还是我第一得力的伴当呢。母后,你知道吗,他会斗蟋蟀,我的蟋蟀现在天下无敌。他还治好了麻花儿的腿呢。”
述律平大感诧异:
“谁是麻花儿?她的腿怎么了?”
“麻花儿就是那只小麻雀啊,小厮把它掏出来的时候笨手笨脚弄断了它的腿,以为活不成了,叫小筐子给治好了。他给它包扎,还给它上药,现在麻花儿在鸟笼子里飞得可带劲了。”
述律平恍然大悟,也觉得很好笑,看来这个小小韩匡嗣比他爹强,是个十八般武艺齐全的机灵鬼,而且正对了李胡的胃口,将来的命运肯定比他爹强。她捏着儿子红扑扑的脸蛋说道:
“就知道玩。要是那小子不引你学正经,不管他是小筐子还是小扁担,我都要收回来,派个正经的人去跟你。”
“哎呀,不行,不行,那可不行,谁来挑选和训练我的蟋蟀呢?母后,小筐子读书可好了,我都比从前爱读书多了。”
述律平呵呵笑道:
“小心把小奴才给宠坏了。再说他跟你晚,年纪小,你也不怕别人嫉妒他欺负他?”
“不会的,小筐子很懂事。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
述律平用指头戳了一下李胡的脑门:
“好了,去骑你的马吧。过些日子,我要检查你的功课,看你是不是只知道玩,你要有长进,才能留下什么小筐子小扁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