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36章 背道而驰
    这一天的接风宴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皇帝按照以往惯例,外出征战回銮后,前三天都要在正宫歇息,这同样是为了维护皇后的体面。述律平本打算在这段时间给皇帝刮一刮耳边风。可是第一天皇帝喝得酩酊大醉,太监宫女们服侍洗漱更衣之后扶他躺到床上时,他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述律平细心地为熟睡的丈夫掖了掖被角,自己轻手轻脚地在旁边躺下。她想,即便皇帝不醉也不能这会儿谈。总不能像个怨妇似的一见面就告状吐苦水,扫丈夫的兴致招惹嫌憎。本来年纪大了,侍寝的事就应该让年轻的嫔妃来做,皇帝来凤帐过夜完全是出于情分,如果总是唠唠叨叨说那些烦心的事,只会将丈夫的心推得更远。要谈还是等白天议事的时候心平静气地说。

    第二天皇帝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就到了午膳时间。刚刚用完午膳,韩延徽就来请示,是不是应该接见前来朝贡的回鹘可汗乌母主。

    此次西征,大军一直打到霸离思山(阿尔泰山分支),并越过山岭和沙漠,攻克了浮图城,降服了起兵作乱的党项诸部。浮图城靠近甘州回鹘,应党项请求,回鹘派出名叫毕离遏的统领,率军援救,结果和党项一起被铁骑打得大败,连毕离遏都被活捉。甘州回鹘的乌母主可汗后悔不迭,生怕引火烧身,赶紧派人带了大批劳军物资和金银珠宝到契丹军中求和。阿保机此行精力有限,本来就没想去打甘州回鹘,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还放还了毕离遏,让他转告乌母主可汗,以后不许再向洛阳朝贡,要归附于契丹。昨天大军一到,韩延徽就报告皇帝,乌母主可汗亲自来了,还带了丰厚的贡品,已经等了好几天了,皇帝答应了今天接见。韩延徽说道:

    “乌母主可汗已经在礼宾帐中等了半个时辰了。”

    阿保机对述律平笑道:

    “这可太不应该了。西州回鹘是西域大国,河西走廊的伊州(今新疆哈密)、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哈拉和卓)、焉耆(今新疆焉耆县)、龟兹(今新疆库车县)都在它的境内,他们一向都是向唐朝朝贡接受册封的。唐朝灭亡,他们又归附了朱梁,现在朱梁灭了,朕命他们归顺契丹。尽管他是来称臣纳贡的,但不管什么人,来了就是客。人家第一次来,不能让他回去说契丹不懂待客之道,连姓朱的都不如。走,朕去见他,皇后也一起去。”

    接见可汗还没有结束,太子就等在帐外了,身边的随从捧了一大摞紧急待批的文书。

    接着又是宴会,这晚的题目是给回鹘可汗接风。阿保机又喝了很多,脑袋一碰枕头就睡得像死人一样。

    第三天白天仍然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晚上又要摆酒给回鹘可汗送行,皇帝照例是半夜才醉醺醺被人扶回凤帐。

    第四天就是朝会的日子,述律平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机会和皇帝认真谈谈心里的话。她想,到了朝会上再说吧,第一次的朝会不会下结论,会后还有时间慢慢再谈。

    这是西征回军后,也是今年坐夏开始后的第一次大朝,它更像是一个庆功祝捷的典礼。跟随御驾出征的北院枢密使宣布了西征取得的辉煌战绩,隆扬盛赞皇上的雄才伟略,大元帅的年轻有为,还有一干武将的英勇善战。因为皇帝身在军中,早就金口玉言发布了论功行赏的圣旨,现在只是再次宣布升官晋爵、赏赐金银、分配战利的长长名单,作为追随御驾打仗立功的实惠和荣耀。太子命韩延徽报告了监国一年来文治武功的各项成绩,包括制定了新的规章制度、连续两年汉人州县粮食丰收、国库充盈;重刷了契丹二十部的户籍,根据新兵册征集了十万军队,并已陆续报道开始集训;军事上对渤海国进行了试探性的进攻,获取搜集了大量情报等等。阿古只则报告了幽州和山后战事的进展情况,献上了战斗中缴获的牙旗兵仗,并呈上为手下将帅请功的报告。

    等到热热闹闹的歌功颂德、评功摆好完毕,皇帝愉快地说道:

    “皇后、太子和诸位爱卿都辛苦了。下一步的出兵东征定在冬天,这个夏秋可以好好休整准备。在集合练兵的同时从容议一议天下大事和用兵方略。要是没有紧急的事情,今天就散了吧。”

    这时阿古只从瓷墩上站了起来,朝皇帝鞠了一躬,从容说道:

    “皇上,臣有一句心里话想要趁早说出来,现在说可不可以?”

    阿保机慈祥地看着他,知道这个小国舅一向做事稳妥,点头道:

    “当然可以。什么事这么急?”

    “微臣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听说,去年五月唐朝的幽州节度使李存审死了,新来的李存贤去年年底也死了,二月刚刚又换了新人。去年一年之中幽州城中连死两任节度使,两个都是赫赫有名的十三太保,现在城中士气涣散,兵无斗志。城门之外就是咱们铁骑驰骋的战场。”

    阿保机“噢”了一声,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西征和东征上,幽州城里的事真的还不清楚。在他的印象里,还应该是李存审在坐纛,没想到他早死了,连他的继任也都死了。这都是他出发西征以后的事。他望向皇后,皇后点点头,表示早已知道,他又望向太子,耶律倍道:

    “儿臣在写给父皇的报告重都提到了。只是没有列为重点,所以皇上也许没有注意到。不过小舅,这并不重要,他死他的,他换他的,暂时来说和咱们没有关系。”

    阿古只情绪平静、就事论事地说道:

    “皇上陛下、太子殿下,微臣想说,现在恐怕是攻打幽州城的千载不遇的良机呢。因为朝廷上下都在忙着准备东征,臣以为应该趁着还不太晚,说出来请皇上和同僚们再议定夺。”

    阿保机听了这番话之后陷入沉思,帐中一时静寂,坐在丹墀之上,皇帝和皇后身侧一张太师椅里的耶律倍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握着烫金的扶手探身向前,对着阿古只责怪道:

    “小舅,朝廷早就已经决定东征,怎么又提攻打幽州的茬呢?难道朝廷的决定能变来变去的?”

    萧室鲁从坐着的瓷墩上挺着大肚子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他这两天显然休息得不错,满面红光,浑身上下像刚刚出炉的烤红薯般新鲜滋润,他摸着修得整整齐齐的勒腮胡子,含笑说道:

    “随机应变才是用兵之道嘛,太子,这个你最懂的。皇上,我是刚刚听说这个情况,机不可失啊,要是这样,我同意阿古只的意见。”

    “你们二位,知不知道朝廷这一年为东征做了多少准备?幽州的事提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又来炒冷饭呢。幽州要是瓜熟蒂落的果子,等到东征凯旋再去打也来得及,不过是晚个一年半载的事,何必要打乱已经决定的战略部署呢。”

    一个尖细的嗓音大声说道,人们望去,见身材瘦削的寅底石也站了起来,他的两撇八字胡抹得油光光的,朝着萧室鲁不客气地大声嚷嚷。两个亲贵火药味十足的话就像点燃了过节的爆竹,会场上顿时热闹嘈杂起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

    “打哪都是打,打渤海国不如打幽州。幽州金山银山,渤海有什么?穷山恶水苦寒之地,打下来谁去守?”

    有的说:

    “说得轻巧,打幽州哪里有那么容易,死几个节度使又不是城墙塌了,让骑兵去爬城墙填壕沟吗。那要死多少人啊,契丹人的命不值钱吗?不如去打渤海,据说那里几百年没有受到过进攻,城墙比纸糊的好不了多少。”

    还有的说:

    “那就哪里也不打,干嘛非要打仗。又不是揭不开锅了,过两年太平日子不好吗。”

    “皇上,”

    皇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其实不用争。本宫以为,朝廷既然已经宣布东征,可以不必改变计划。但东征就像西征,不必非要打下高昌灭了西州回鹘不可。只要它归附契丹,称臣纳贡不就行了,就像今天刚刚送走的乌母主可汗。幽州机会难得,如果能尽快收服渤海,再商议幽州的事应该来得及。征集上来的军队也可以一事两用,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的话说得清晰柔和,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道理也让人心服口服。好多人都想到了却说不出来。是啊,东征几乎没有人反对,只要不泥潭深陷,让渤海人知道知道契丹的厉害,答应契丹的条件就收兵,又有何不可?然这番说服力强大的话却激怒了太子,它和太子要立一场泼天大功的想法背道而驰,万一父皇耳朵根一软,那么多的心血岂不白费了。他顾不上礼节,站起来脸色发白地急促说道:

    “母后,这番话早就说过了,我也早就反驳过了。如今英雄豪杰争夺天下谁不知道只有将敌人赶尽杀绝才是胜利。朱晃杀了李柷自己做皇帝,李存勖灭了朱友贞开进洛阳。打不过就算了,能灭敌人为什么要留着它。灭了渤海国契丹就能统一燕山以北直到大海,到时候再回头打幽州也不晚。母后说的回鹘,儿臣恰恰以为,那个什么乌母主可汗答应称臣纳贡,都是骗人的,他早晚会叛,后患无穷!”

    他情急之下连父皇的面子都没给留,述律平更是被他当众顶撞得哑口无言。阿保机倒是毫不介意,见皇后气得两手发抖,急忙转圜道:

    “图欲,你太性急了,待会儿你要给母后赔礼。议政嘛,就是想说什么说什么。皇后说得非常好,提出的战略十分高明。太子的主张也很好。议政就是要将众人的高见相互比较,选出最好的方略嘛。其实先东后南,还是先南后东,是灭国还是留下渤海让它称臣纳贡,各有各的道理。谁优谁劣,不到仗打起来是不会知道的,因为实际情况千变万化非常复杂,现在无论怎样决定都不一定是最好的,只能按目前所能想到的尽量考虑周全。幽州朕也想要,而且是朕一直想要,也可以说是第一最想要的东西。但只能放在下一步了。”

    皇帝是一个优秀的泥瓦匠,对皇后和太子都给足了面子,但也等于什么都没说。众人正莫名其妙,却听皇帝喘了口气接着又说:

    “不过朕反复考虑,反复权衡,决定还是一次彻底解决渤海国的问题,不留后患。西州回鹘太远,征服它没有太大意义,渤海国近在手边,契丹应该,也有能力把它吃掉。渤海虽然军事力量不强,但是两百多年的国家,一棵大树两百多年也根深蒂固了。征服渤海不能轻敌,这次东征,不但要出动全国兵力,这一点太子做得很好,军队已经在陆续集结训练,还要出动整个朝廷。不但朕要亲征,皇后、太子、大元帅、北南枢密和丞相都要一起去。这样打下渤海之后就可以就地展开规划治理。各位爱卿,你们愿不愿意和朕一起去打这场战争呢?”

    皇帝前半截话说得委婉祥和,活像一个心肠善良的老婆婆,但是到了后半截,就显出了他杀伐决断的英雄本色。述律平内心深处叹了口气,她后悔没有早点在皇帝耳边吹风,看来这些日子太子没少对皇上宣传他的主张,皇帝早就铁了心支持他,前面的话只不过是像在凤帐中酒醉酣睡一样,给自己留面子而已,不禁觉得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