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37章 爱屋及乌
    “皇后,朕没有采纳你的主张,你没有不高兴吧。”

    朝会散了,皇帝等臣僚们走后来到述律平面前,温和地笑着说道。

    “皇上乾纲独断,我能有什么不高兴。不过我真的想不明白,图欲年轻,可陛下一向英明,怎么就看不到这个决定太轻率了呢?你是为了维护太子吗?难道明知他错了也要维护他吗?”

    述律平站起身悻悻地说道。

    “母后,请原谅儿臣说话急躁。”

    耶律倍走过来,他也留到最后才走,大概就是为了说这句话。述律平发现他情绪亢奋,志得意满,表现出人们在这种时候常会有的宽宏大度。述律平拍了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的胳膊,摇头道:,

    “图欲,母后倒没什么。要不是皇上主持,今天的朝会我大概还是没有机会参加吧。我说出我的主张不是为了自己,是让皇上和你听见不同的声音。母后虽然是女人,汉人有后宫不干政的规矩,可契丹不同。母后和皇上一起打天下,比谁都了解契丹今天的来之不易。你还年轻,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述律平没有客气,她既是说给太子听,也是说给皇帝听的。而且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顾及情面。耶律倍的脸色一下从晴朗变得阴沉,他压了又压心头的烦躁,勉强笑道:

    “母后说得对。儿臣一定记着。”

    然后就像逃跑似地快步走了。阿保机双手扶着述律平的两肩,望着她满腹心事的样子,息事宁人道:

    “算了,皇后,人的想法不可能一样。说实话,朕起初也觉得他的主张有些急进,可是又想,朕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他还胆大,别说太后,就是当时的大可汗的话也是听不进去的。他早晚要继位,到时候还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何必绑着他呢,让他去飞好了。他不糊涂不蠢,也没有胡闹,谁说他就不能成功呢。”

    述律平还想争辩,想说自以为聪明比蠢笨更糟,只要她还活着就不能看着契丹往泥潭里跳。还有一句话,她想到过,但连自己也害怕:如果太子有太大的缺点,就应该趁着皇帝还在,另换他人。可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一是这话说了皇帝不会听,只能怪自己动摇国本,更加疏远和讨厌自己。更重要的是,她在内心深处明白,自己不一定对,太子不一定错,不能以自己的立场判断是非;换太子,换谁呢?尧骨还是李胡?这会导致朝廷大乱不说,谁知道他们的想法是不是和太子一样,甚至比太子的更加难以接受呢。

    阿保机的脸上露出一种倦怠的微笑,拍拍皇后的肩膀:

    “朕还有事,你先回去吧,今天晚上朕陪你吃饭,还是歇在你那儿,有什么话慢慢说。”

    述律平知道丈夫这是想哄自己高兴,哂道:

    “得了,三天已过,你也不必装样,该去淑妃那里了,不要让她以为是我把着皇上不放。”

    分手之后,述律平觉得心情郁闷,想着回到帐中也是百无聊赖,便命轿车驶到河边。初夏的扎堵河两岸风光明媚,杨柳依依,燕子穿梭,河水滔滔南流,鸥鸟在浪尖起舞。她下车在岸边小路上漫步,想着刚刚会场上发生的一切,心情乱糟糟的。不过活动活动筋骨,呼吸着湿润清新的空气,情绪慢慢宁静下来。她想,也许正如丈夫所说,自己是有些想不开,现在的契丹外无强敌,内无叛乱,军事强盛,国库充盈;自己后位巩固,儿孙满堂,从一个部落联盟军事首领的妻子,到今天的荣华富贵,还有什么不知足呢。朝政分歧总是有的,是正常该有之事。

    “回去吧。”

    她命道。凤銮隆隆驶回御营。中途路过一片营帐,她记起这是小儿子李胡的驻地,看看头顶的太阳,大约是巳正时分,应该是上课的时候,心想不知道这个顽皮的孩子是不是在好好读书,正好去查看一下。车轿转向岔路,不一会儿就到了皇子帐的营门前。令述律平大感诧异的是,门外停了一队车马,虽然没有銮驾和仪仗,卫队人数只有二十多人,但明明就是皇帝的扈从,因为她一眼就看见了皇帝身边的几个侍卫和卫兵。这些人原本都在说笑玩闹,见凤銮过来,全都肃然立正施礼。一名领头的侍卫跑过来行了礼恭恭敬敬道:

    “不知皇后驾到,小的进去通报。”

    “皇上来了?”

    “是的,皇上来看三皇子。”

    “不必通报,本宫自己进去。”

    到了院子里,述律平又是一阵惊讶。只见一堆人围在一起,脑袋重重叠叠,全神贯注地不知在干什么,从中还传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不知说什么也不知谁在说话。一群丫鬟宫女、太监小厮还有一些侍卫和卫兵站在旁边,都像院外的人一样,在轻松说笑。述律平没有理他们,皱着眉头朝主帐走去,那个上年纪的老府令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追上来在背后气喘吁吁地说道: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找三阿哥吗?他不在账里。”

    “他在哪?老孙,你这个府令是怎么当的,大白天的,这么多下人们聚在一起,是赌钱呢还是干什么呢?也太没规矩了。李胡管不了你们,皇上来了也敢这样,你是不是想回家养老去了。皇上在哪?”

    老府令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满头冒汗,结结巴巴道:

    “娘娘,娘娘,不是小的不管,是皇上,皇上和三阿哥在那呢。”

    述律平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却见老府令的手指着那群围在一起的人。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嚣:

    “屎壳郎,屎壳郎!”

    “铁头!铁头!”

    “噢!噢!铁头赢了!铁头赢了!”

    人头像瞬间盛开的菊花般抬起来散开,外面的人摇头咂舌地向后退,一见皇后站在院子里,都吓得缩起脖子,退到边上去了。这下就露出了最里面的三个人,他们围着一张圆形石桌,成三角形坐在石墩上。石桌上摆着一个大瓷缸。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人背对着述律平,座位上铺了一张黄色的小锦褥。述律平一看背影就气笑了,这不是皇帝又是谁。在看对面两人,一个是满头大汗脸色红润的李胡,另一个却是那个白皙俊俏的小书僮韩匡嗣。韩匡嗣一眼看见皇后,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后退一步鞠下躬去,头都不敢再抬起来。阿保机慢慢回头,见是述律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没有带帽子,刚才朝会上戴的通天冠不知到哪里去了,正拿着一块丝帕擦油光光的髡顶。李胡侧过脸,看见母后也跳了起来,笑嘻嘻地扑到她的怀里嚷道:

    “母后怎么来了?”

    然后就拽着她的手往石桌旁边走,如果是平常被母后抓到该读书的时候在玩,他就会羞愧害怕,可这一次仗着父皇撑腰,他毫不羞怯反而炫耀般得意洋洋,炒豆似地说道:

    “母后,快来看,父皇的铁头赢了小筐子的屎壳郎,刚才我的大黑马赢了父皇的小魔王。我本来在读书的,父皇来了,问了功课,还夸了我呢。又问我平时玩什么,我说好多好玩的,讲了好几样。父皇要看看怎么斗蛐蛐,我才陪父皇玩了一会儿。小筐子告诉父皇怎么选蛐蛐,那只小魔王是父皇自己选的,和我的大黑马大战三个会合,父皇输了。父皇又选了一个铁头,要和小筐子战一场,小筐子拿出他藏着的小屎壳郎,结果父皇赢了。”

    述律平坐到刚才韩匡嗣的座位上,老府令早就眼疾手快地拿了个软褥铺在上面。所有的下人都散了,该干活的干活去,该站岗列队的归了位,只剩下几个随身伺候的宫女丫鬟和小厮太监规规矩矩一丝不乱地站得远远的。阿保机用丝帕擦完头又擦手,不无尴尬地笑道:

    “朕出来散散心,想着来检查李胡的功课。这小子近来读书有长进,朕一高兴就奖励他玩一会儿。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皇后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这玩意真的挺有意思,要不要你也下场来一局?让小筐子帮你选一条好汉,咱们斗上一个会合,怎么样?”

    述律平揶揄道:

    “一张一弛?这下李胡更不用读书了。皇上还亲自陪他玩,真是慈父啊。可怎么又和小奴才对耍起来,这规矩可真乱套了。”

    阿保机嘿嘿笑道:

    “奴才也该奖励。朕问师傅,都说李胡的功课大有长进,李胡对朕说都是小筐子伴读伴得好,朕于是就对这孩子更加另眼相看了。”

    述律平看看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柳树下的韩匡嗣,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奴才不知怎的竟集钟灵毓秀于一身,干净齐整,风流倜傥,别说说宫中,就是整个契丹,别说男子,包括女子,在她所见过的人中,如此的人才也是数一数二的。难怪皇帝会喜欢他。皇帝喜欢俊俏男子,述律平早就知道,不过没有几个入得了他的法眼。述律平对这种事抱着包容的态度,对她来说,男人的威胁比女人小,皇帝的后宫空虚,给皇后留足了面子,皇后也要善解人意,才是龙凤和谐之道。而且她对黑枣一家有恩,小匡嗣是家生的奴才,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她招手叫匡嗣过来,拍拍李胡的腿,笑道:

    “好,今天你陪你父皇散心有功,去玩吧,我来和小筐子聊聊蛐蛐的事。”

    李胡还有些恋恋不舍,他也想参加些意见,显示显示自己的本事。可是见母后态度坚决地让自己走,只好怏怏地离开了。

    韩匡嗣走到桌边,面对皇帝皇后乖乖地站着,忽闪忽闪地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面带羞怯却又笑吟吟的。其实他一直就不怕皇后,他知道皇后对他们一家好,刚才和皇帝打了一场仗,他也不怕皇帝了,只是第一次面对皇帝皇后并肩而坐,像是要审讯似的,令他有些局促不安,但仍然不知为什么忍不住想笑。皇后指指刚才李胡的位子道:

    “小筐子,你坐下。别紧张,你和皇上连蛐蛐都斗过了还怕什么?我想问你,你爹和娘都好吗?”

    匡嗣坐下,恢复了正常,顽皮地笑了笑,口齿清晰地说道:

    “谢皇后娘娘关心,我爹我娘都好。我爹有差事,我也有差事,家里日子过得好多了,我娘说,都是托皇后娘娘的福。”

    述律平对阿保机道:

    “他爹可不像他这么得主子的宠,受了不少苦,连命都差点没了。现在好不容易在韩丞相手下谋了个差事,正帮他制定官制条例律法。韩延徽说,论本事才学,他爹的本事不在自己之下,只可惜了一个奴籍的身份。”

    阿保机本以为妻子要一本正经教训李胡一顿,旁敲侧击地数落自己,正觉得扫兴,没想到皇后不但没有发飙,还让小匡嗣坐下来心平静气地聊了起来,顿时心情大好。他很快就明白了,韩知古是皇后的陪嫁奴才,他的妻子是皇后的贴身宫女,皇后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对小匡嗣自然也格外开恩。过去皇后推荐过好几次韩知古,当时自己一直没有往心里去。俗话说爱屋及乌,这会儿,阿保机觉得韩知古真的可能是被埋没的人才。说道:

    “奴籍算什么,只要是人才,就要用。小筐子聪明能干,李胡不是也没有看低他。小筐子,你年纪小小的就读了那么多书,我听李胡说你还懂兽医,会训八哥,能骑马射箭,你这一身的本事都是你爹教你的?”

    小匡嗣一点也不怯场了,眨巴着大眼睛,用手比划着说道:

    “皇上,娘娘,我爹可有本事了,李爷爷说从来没有见过像我爹这么聪明,这么能吃苦的人。说我爹的医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给小麻雀治病那算什么,只是跟在爹的身边学了那么一点点。读书是我娘教的,她原来不识字,是我爹教她的。那些玩的,”

    他龇着一排整齐洁白的小牙一笑:

    “我爹不懂,他没时间,都是我们兄弟和其他小孩一起玩着学的。”

    阿保机觉得他说话神采奕奕地可爱极了,忍不住拉起他的一只白皙小手温声问道:

    “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我娘说很快就会有个妹妹了。”

    这回是述律平惊讶了:

    “你娘又要生了?”

    阿保机想了想,对述律平道:

    “哪天有空朕见见韩知古,朕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真才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