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差不多从今晚发生的事情里平静下来了,但是她的心情却跌落谷底般沉寂。申丽雅在旁边坐着,没有多说一句话地陪着她。她知道这个时候的白茶无论任何人说再多话她都是听不进去的,越是在这种艰难的时刻越是要靠自己的毅力走下去。

    白茶却像自虐般地回忆宫仲秋为自己挡箭的那个镜头,一遍又一遍反复地播放,每想到他胸口沾染的热血,她的心便刺痛一次。她低着头脸上表情沉重,白茶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好痛,我的心。”白茶的心被紧着,难以呼吸。

    申丽雅没办法分摊她的痛苦,只能以平静的口吻说道:“自从你第一次知道他们和我们的世界不一样的时候,你就该做好这种生离死别的准备。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鬼神,生死无常。当我知道李优玄是死神的时候,我也纠结过,迷茫过,我知道他远离我的原因就是害怕我卷入这样的风暴之中,但是我自己的决定不用别人来帮我做,我自己有自己的选择。你要学会坚强起来,如果你不想放弃一个人,你就必须接受常人无法接受的事实。”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只是我没想到我的存在,会带来人命。”白茶松了口气,她的心终于不再那么痛了。

    “人不是你杀的,没必要自责。”余恩森从远处走来,他早就听到了她们两人聊天说的话。

    白茶抬起头看到满身是伤的余恩森,才想到刚刚从大火中是他把自己救出来的,她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余恩森。他是不死人,这样的灾难对他来说伤口出现立即愈合,不会造成根本性的伤害,只是精神上的伤,难以愈合。

    “你去哪儿了?”白茶站起来问道。

    “我去给宫仲秋带几句话。”

    “你见到他了?你说什么了?”白茶激动地看着余恩森,为什么她就看不到宫仲秋的魂魄呢?

    余恩森从她眼里看出了她的疑惑,“鬼神死后会去特定的地方,我代你去问候了他。他让我告诉你别担心,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你不要去怨恨任何一个人。”

    “他安排的?”白茶眼里满是不信,她想和余恩森发火,但是她又不想让他产生内疚,“是他还是另有其人?”

    “这件事你怨不得任何一个人,大家都是为了救你,宫仲秋替你挡的那一箭,也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否则化为灰烬的就是你了。还有,”余恩森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傀儡这件事,只是随意敷衍了一句:“关于傀儡这件事等明天过后再告诉你,你现在身子很虚弱,需要早些休息。”

    白茶又想说什么反驳他,但是被一旁的申丽雅拦下了,她带着心疼的目光看着白茶说道:“今晚你经历了太多了,很多事情不是一时间就能解决的,他们的世界是很复杂的,我们不能靠我们世界的思维来理解。今夜无论是谁的死,都已经成为过去了,你要是真想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调查个完完整整,那你必须要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才能去接受这件事的真实原因,才能让死去的那个人死得更加有意义。”

    白茶知道他们说的话都对,只是她现在对宫仲秋的死产生无法消灭的内疚,她太累了,累到一站起来就开始头晕,累到她打算真的好好休息的时候,一松懈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她看着浓密的黑夜,在她的头顶,没有一颗星星,黑到望不到天际。

    一个人只要真正领略了平常苦难中的绝望,她就会明白,一切美化苦难的言辞是多么浮夸,一切炫耀苦难的姿态是多么做作。

    从那之后白茶便没有再去上学,一直休养在家,余恩森也从自己的房子搬到了白茶家,只是为了更好的照顾白茶。

    白茶变得不爱言语,有时候盯着窗户发呆就是一两个小时,食欲也大幅度下降,余恩森给她买的零食她也极少去触碰。她这段时间在不停地想着关于宫仲秋的记忆,不断地想着他们那个世界,到底围绕着什么东西在旋转。

    余恩森在照顾她的这段日子里,知道她的内心备受煎熬,一边是承受着宫仲秋为他死而自责,一边是对于自己身份而感到困惑。她变得沉默,余恩森也没有特意去开导她,只要她身体慢慢恢复过来,一日三餐正常进行,他便觉得这是白茶最好的样子了。

    寒冬已经过去了,春日的暖阳晒在身子上还是有些发烫,但是傍晚的夜风吹来,还是稍稍有些凉意。白茶有时候无聊会一个人坐在海边看夕阳落下,这样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不知道盯着那轮残阳在想这些什么。余恩森时常会在不远处看着她,不出现,不打扰,就这样跟在她身后慢慢回家。

    从那之后,她没有再哭过,宫仲秋对她而言是朋友,更是哥哥,他的存在在她的生命里无足轻重,她认识他也不过短短三四个月而已。可是,一旦想起,心里就突然空荡荡的,仿佛一脚踩空猛然想起自己正在掉下深渊,使刚才那虚假的充实显得格外可悲。

    余恩森抬头看着海边的白鸥互相追逐飞翔,虽然她对宫仲秋的愧疚是人之常情,但是人不能这么一直消沉下去,她要面对的不只是宫仲秋,还有很多很多,包括余恩森的死亡。他走向前,把自己单薄的针织外套脱下来覆在白茶的肩头,白茶看到余恩森和他并肩而坐,她稍稍有些意外。这个地方曾经她怀念的只是父亲母亲,而如今又多了一个人。

    “准备好了吗?”面对着橙红色的日落,余恩森竟觉得像是被大片血色浸染成的。

    白茶打开手机看了看日期和时间,她从未发觉时间过得这么快,“大叔,你活了这么多年,觉得时间过得快吗?你做好的那些准备,是用了多久的时间呢?”

    余恩森看着白茶的脸,他知道她是千禧,但是她前世的记忆还未唤醒,他为了这个,准备了上千年,只是他还没做好和她摊牌的准备,“遇见你后,我从来没有绝对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白茶以为他是在说笑,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多么想和她多呆一天,一小时,一秒钟,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白茶随意笑笑,“不知道是你们偷了我的时间还是怎么的,我总觉得我的时间不够用了,明明我才十八岁啊。”

    “十八岁不好吗?”

    “当然好了,”白茶面对残阳竟然还笑得出来,她觉得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日落过后等待新的一天,“大叔,我打算去学校了。”

    “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拦你,你有你自己的决定。”

    “所有的真相都会有大白的一天吧?”白茶一脸天真无邪地笑着看余恩森。

    余恩森知道这一天不远了,只是能这样静静看着她,他早已满足,“不远了。”

    白茶回过头继续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海边远处的残红的太阳,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被他们玩弄的白茶了,她身上带着那股千禧的干劲,重新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