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恩森晚上按照李优玄规定在教堂等着他说的那个人。他坐在屋脊上,看着远方那轮明月,所有的思绪都被要等的那个人带走了。
他不知道什么人这么神秘,李优玄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他。
突然有个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他身边,把一把料峭的唐刀举到余恩森面前。余恩森被这突然闪现眼前的刀剑给吓了一跳,不过他看到刀柄上特有的纹符,眼睛便不自觉得紧了一紧。
他转过头来看拿着这把剑的人,竟然是沈道北。
“怎么,你不认识这把剑了吗?”沈道北把唐刀一收,放在身子的另一侧,并不让余恩森又仔细看下去的机会。
“你怎么会有这把剑?”余恩森记得,这把剑是他当年亲赐皇帝侍卫的独有的唐刀,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当然不会忘记属于他大唐荣耀的东西。
“看来,你连我也忘记了。”沈道北声音有些微凉,他把眼镜给取下来,从荷包里取出一根红带系在头上,“当年,我没有拦住你的脚步,以至于后来你踩在千禧和唐宪宗的尸骨上走上了暴君之路。”
“我没有!”余恩森看到那个相识的面孔,他惊吓到,“我没有杀千禧,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她!”
“事情已经过去千年了,再去深究已经毫无意义。我此次前来,不是要跟你算前世的账,而是替千禧,来还她一条人命。”
“梁邱?”余恩森认出他来了,梁邱脸上固执的面容他是不可能忘记的。只是时间过去了千年,再加上眼镜隐蔽,他竟然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怪不得从一开始,沈道北对他的态度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怨恨。原来他此次前来,早是有目的的,他的那段残酷、卑劣、恶魔般的历史中,都牵扯到了这个忠心耿直,赤胆恭敬的梁邱。
“在下千牛卫大将军,梁邱,拜见陛下。”梁邱站起来把唐刀拿在手上,对余恩森行了一个礼。梁邱虽然对曾经的帝王多的是憎恨,但是故人相认他还是要有必要的礼节提醒一下余恩森,他一直都是李恒。
余恩森在这短短的数十日里,他竟然见到了梦里的千禧,还见到了曾经和他在朝廷抗衡的千牛卫大将军。
这一声,叫醒了余恩森身体里那个沉睡多年的余孽,他一直都害怕它苏醒的记忆。那个曾经失去自我,横行奡桀的皇帝在梁邱的一声陛下里,又活生生的,展现出愚蠢又稚嫩的他。
“够了,我现在不是陛下,现在的天下也不是我的天下了。”余恩森把头转开,不想接受他嘴里的那个称呼。
“何时的天下,是属于过你的呢?”
余恩森明明是心里惧怕这个人的,却莫名掉了眼泪。或许是千年后再见到故人,或许是他激起曾经那些不好的回忆,他的眼泪毫无防备地流了下来。余恩森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眼泪这么轻易就涌出,连拭去眼泪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尴尬得可笑。
你曾看见,我寒窗苦读数十年,最后任落得这凄凉收场。时过境迁,谁也不是当初那个自己的了,冠了别的名字,好像曾经那些如地狱般的日子,就真的不属于自己了。
“你为什么还活着?”
不是你竟然还活着,也不是你也活着,而且你为什么还活着,余恩森对他的存在感到质疑,甚至不相信他还存在着,并且做了白茶的死神。
“我早就死了,罪孽深重的我,为了将当年犯的错一一弥补回来。所以我选择了做死神,亲自找到她,将她带到你的面前,亲手了结你这个暴殄天物的暴君。”
“我知道我活到现在的意义就是这个,但是你知道到最后,白茶也会跟我一起消失吗?”
“就算知道又怎样,白茶不是白茶,她是千禧,她要想起自己前世记忆,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我们活到现在,不都是为了白茶吗?”
“要知道,以前的烽烟四起的大唐,遇到再多的事都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棘手。越是平静的海水,底下越是蓄势汹涌。”
以前的战乱、饥荒、洪水,哪一样他们没有扛过来,反而在这儿女情长上,他们被这红水硬生生地给呛了一口。
“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忘记过她?”余恩森的声音冷冰冰的,他对梁邱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难以说清的芥蒂。
“忘记?谈何容易。”一阵分吹来,他的头襟带随风舞荡,发出猎猎响声。“她永远都是将军府最受宠的女儿,永远都是元和年间长安城最美的小姐。她心如琉璃,举世飞白,倾城中没人能比得上她。人们总说所爱隔山海,说那山海不可平,但你看,山终有径可寻,海亦有舟可渡,其实,我只要她能懂我即可。我错就错在,太过相信她,才以至于放纵了你。”
“你又何尝了解当年的我?你要是真的明白我,才是真的了解千禧当初为什么选择我。”
“她的选择换来了今日的身世的轮回,对你,对她,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余恩森站起来,和他同高,他刚刚流过泪的眼睛格外清澈,声音却不带半点含糊,“即使到今日,我们远离了大唐,远离了朝政,你是否对我还是心存怨恨?”
“朝阳和月光属于少年人,故乡和远方盘绕青年人,明天和过往羁绊中年人,自由和死亡是每位老者的重点,我们在经历一千年后却还如同当初的我们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为了一个心爱的女子互相争夺,这样的感情哪怕是再酝酿个上千年,依然不会改变。”
余恩森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没有了利益的相互牵制,他对余恩森的仇恨依然不减当年,过往的日子算是边打边爱,但是今日却早已没了那种可以相互嬉笑出来的情分。
“千禧死后,我失去过很多东西,朝政腐败,朝臣争议,藩镇起义,生活颓废,甚至在二十九岁一心想要研制出长生的丹药,却死在了千禧赠予我的匕首之下。我对我做错的事情不会狡辩一个字,君心不稳,猜忌和宦官让我失去了自我,现在,哪怕让我和千禧做一对平凡夫妻,也让我觉得比争权夺势要幸福,可是我已经让她走上的非命,如今又要让她历此历劫,难道你忍得下心来看她再为我痛苦一次?”
“不然呢,你想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轮回在这个世界上,一次又一次死于未开花的十八岁?”
“我怀念以前的日子,和千禧他们一起,在山间环游,哪怕知道自己是父皇身上的一颗棋子,我也甘愿做黑白两面,保平父皇和将军的平稳。”
余恩森回忆起从前,在巴山夜雨下同师父对弈,在枇杷树下饮酒作诗,在飘雪时节温一壶热茶,在元宵夜晚游赏灯市,这一切在他入征之前都是那么平和美好,没有一点牵肠挂肚的感情,没有瑟瑟发抖的灵魂,和那个爱而不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