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余恩森默默念出她的名字,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他层封的记忆。

    “你是怎么突然想起了千禧。”

    余恩森回想起大火燃烧的那个夜晚,他靠着那个吻救活了白茶,也救出了迷茫的自己。

    “她和当年的千禧长得一模一样,如果真不是靠这点,我想也没办法认出来吧。”梁邱听着教堂敲响的钟声,祈祷者陆陆续续走进耶稣的殿堂。

    “我为了救她,一瞬间所有的回忆都回来了,所有的谜题都解决了。她就是曾经在我梦里辗转反侧不停折磨我的那个人,她就是轮回了千年的将军府小姐俞千禧。”

    “那你为何不告诉白茶?”

    余恩森抖擞着肩膀,稍有些疲惫地回答:“我不想事先暴露自己,我想观察她是否和我一样知情。”

    “结果呢?”

    “就我目前的观察来讲,她应该还是白茶。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宫仲秋的事情里面,对她而言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我了。”

    “难道千禧依靠的不是你吗?”

    “千禧...”余恩森语气迟缓,“她若是千禧,必将是恨我的吧。”

    梁邱冷笑一声,让余恩森骨子里都觉得发怵。

    “看来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只是没想到,前世的爱恨,竟然被锁入一个吻里。今世的你们,竟然还会延续这种情愫。”

    “我也没想到,在相隔了一千二百年,我对她还是有这种感情。”

    余恩森明白了这大概就是神婆的惩罚,爱而不得便是这场邂逅的结局。他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在大明宫殿内,神婆化身千禧的孤影,一把将军金匕首兀自插入胸怀。所有的一切,都被定格在了金匕首之上,世间千万都无法将其改变。

    只是千禧如今还要再把金匕首刺入他的心脏,才能让他魂归尘土。

    这对她还有他,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千禧没有错,却让她带着躯壳一次又一次的转世,最终还是要面对昔日旧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吗?”梁邱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但是他更多的是武将出生,见不得别人拖拖拉拉。

    “告诉她?”余恩森何尝不想,“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她要是能够接受,我们都皆大欢喜,但是事情的关键不在于她接不接受,而且她一旦知道唯一能让我归无的办法是亲自杀了我,她会怎么想?

    “这倒是其次,如果只是我一个人丧命黄泉,我怎会有这样的留恋?事情往往会更加复杂,她只是一个傀儡,承载着千禧的身体,等着被唤醒的记忆。

    “这样看似真实的她,其实是不存在的,她是为了让我死才存活的,如果我死了,你觉得她还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吗?”

    余恩森说的话,梁邱也听说过大半,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想要救下白茶。

    “虽然我知道你说的,但是我还是觉得怀疑,为什么会...”梁邱的话戛然而止,他不明白他做了这么多,最后都是白费。

    “来吧,我告诉你,我死不死都不重要,我本来就被阎王从生死簿里划出名字了。只有千禧的生死簿丢失了,所以我们现在的关键要唤醒她的记忆,说不定,她能知道些什么。”余恩森想起那支戒指,烈焰红钻,是他从父皇的国库中找到的宝贝,送给了他最心爱的女孩。

    “除了那枚戒指,你还有保留着她什么东西吗?”

    余恩森斜眼看了看他,除了戒指还有很多东西,但是这样东西一一被他保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之前他从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平白无故出现在自己的衣囊之中,或许和自己怪异的身世有关他才留了下来,到如今,他才知道那些女眷之物全都是千禧的故品。

    戒指是神婆对他的提点,所以他一直把戒指待在身边。

    “保留什么东西已经无所谓了,是不是她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神婆对我的惩罚,我当初杀了她,现世要她亲手杀了我。”

    “死不足惜。”梁邱想让余恩森死的怨念不比阎王少,“上一世,你背叛寄养家庭,残害手足,谋反逼宫,你能活到现在,也比那个人死了的强。”

    梁邱强忍着泪水,一代男儿英雄,也会为女儿红情柔软了强硬的心脏。

    “如果将军没有联合父皇来杀害我,我怎么会背叛俞统帅?如果师傅当年没有遇害,我又怎会憎恨我的皇长兄?如果千禧没有保护我,我又怎会逼宫谋反?”余恩森的声音铿锵有力,句句诛心,他又何尝不是忍着泪水,不想让别人看出内心的脆弱呢?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朝代覆灭又重升,难道你还没看清到当年的局势吗?一场谋权篡位的血案,可以给皇帝来带新的繁盛之景,但是一场谋权篡位的血案,往往带来更多的是千古罪人的骂名,你知道你的地位吗?”

    卑微,孱弱,淫秽,这是现人对他的评价。可是世人有几个又是真正了解过他的苦衷呢?他为何总是沉静在苦读古文之中,就是为的能够品尝过往历史的心酸,明鉴贤人的智慧,只为一心洗涤曾经污秽的大唐史。

    “你可知澧王是个野心及强的皇子?你可知郭皇后是端庄淑婉之人?你可知李吉甫是个狂妄自大的小人?你可知我曾从不想踏足朝政?!”他是千古罪人,但是曾经更是只想和千禧过平凡的普通眷侣,给她捉一百支萤火虫,给她买长安城最甜的冰糖葫芦,和她吟诗作对,赌书消得泼茶香。

    这一切梁邱都知晓甚少,他只是皇帝身边的千牛卫大将军,只是对那个在皇宫里莽撞行事的姑娘,留了一点心意。

    余恩森不怪他,梁邱作为他的大将,在曾经的危难时刻,拼过命保护他,所以他不会对梁邱有任何怨念。

    “上一世的事,现在拿出来说又何必呢?”

    “你对来说,那是前世,但是对我来说还是今世的事情。我一直活着,思想和身体都没有死去,所以你们可以丢弃一边的事,我没办法忘记,所以,只能把他们记在胸口,一遍一遍提醒我,我的罪,我双手沾满的鲜血,我愚昧的固执,都是他们影响的。我现在也不埋怨任何一个人,父皇天生猜忌成习,周边宦官执政,藩镇平叛不断,人心惶惶不安,我又怎能脱的了干系呢?”

    梁邱不说话,今夜已经很晚了,和他谈起这些陈年往事,好似就在昨日一般,坐在教堂屋顶俯瞰全城,如同依傍崤山一览洛阳城。只不过讨论的已经不是那些宦官野事,不是动荡朝局,而是一些听了让人想狂妄肆意发笑的悲哀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