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玛仰靠在长椅上,跷起了腿。多年未见,自己的弟弟还是一副仿佛怎么逗都不会生气的样子,可惜阿尔玛已经过了欺负弟弟的年龄了。
明明比自己年幼的多,西奥多却总是很懂事很乖巧,好像这个小孩脑子里就没有爬树上房恶作剧这些东西一样。当然这也不是说西奥多从小就很成熟,只是他能准确的知道如何不去麻烦别人,简直像是本能一样。玩泥巴,不可以,玩棋盘游戏,可以。在花坛里打滚,不可以,在地毯上打滚,可以适度。
用诸如“衣服被风吹到屋顶上了”之类的理由,骗着西奥多爬上屋顶,再扛走梯子一类的事情,阿尔玛以前可没少干。即使因为捉弄弟弟而被父母或是长兄责怪,阿尔玛直到成年之后都还在乐此不疲的挑战着弟弟的忍耐极限。
至今为止,西奥多发怒次数这一项的记录仍然是零。
“今后你怎么打算?”在与弟弟聊了许多以前的回忆后,阿尔玛终于回到了正事。
他可不是专程来跟弟弟叙旧的。因为家里人始终还是担心西奥多的安危,而这种私事又不好意思麻烦家庭成员以外的人,所以仅仅阿尔玛一个人,骑了一匹马,就从雅塔连夜赶到了布鲁莱克。
沃尔登家的领地雅塔城,是位于奥兹伦萨王国西侧边境的城塞都市。阿尔玛的封地也在那附近,是附庸于雅塔的一个中等大小的城镇。如果王国西方遇到战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大哥伯恩和阿尔玛所率领的两只沃尔登旗下的军队。眼下与魔族的战争迫近,阿尔玛离开雅塔都是需要向军队报告的事情。
当然,阿尔玛可没有老实到跟军队报告自己弟弟被绑架了,自己要远远跑到王国的另一头去赎回来。
“我也不知道,本来我是希望和大家一起战斗的,可是现在……”西奥多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如果这里的院长能帮到你的话,我随时都会欢迎你加入。”
“如果帮不了的话……我该怎么办?”
看着弟弟充满茫然,又像是祈求自己的眼神,阿尔玛不由得心中一寒。他知道魔法对于自己的弟弟来说意味着什么。弟弟考到下级魔法师那时的欣喜若狂,甚至令他感到惊讶。即使是谁的生日宴会或是被准许出远门游玩,西奥多都不曾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你要试试去桑亚的学院吗?”阿尔玛小心的观察着弟弟的表情。
“嗯?……啊。桑亚,王都的学院吗……”
西奥多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过转眼就被认真思考的样子代替了。
“那里的副院长也是精通净化魔法的,相关的资料也比这里完善。”
“是呢,我应该去一趟。……不过,要是还没有办法的话呢?”
看到弟弟认真的点了点头,阿尔玛正准备悄悄松一口气,对方却又把话题拉回来了。再逃避这个问题也不是办法,比起安慰,更应该拿出切实的解决方案。
“那就去旅行看看吧?”
“旅行?”
“不是正好有个伙伴和你一路吗?到处旅行四处看看,不也挺好吗?讨伐魔王是有点不切实际,我觉得他过不久应该也会认识到这一点的。”
“我倒是觉得你了解他不够多……”
“是吗?总之难得有这个机会,没法加入军队,也不用成天待在学院研究。你从以前就整天闭门研究魔法,除了魔法什么都不在意。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到大陆的四处看看,会成为很好的经历的。我唯一的忠告就是,远离魔族,还有战事中的国家。这种事情,我想你也明白。”
听完这席话西奥多陷入了思索,阿尔玛始终没有等到弟弟展露出悲伤或是失落的表情。或许失去魔法的打击对于他来讲,没有阿尔玛想象中那么沉重?
“我之前也有打算过,要是没有办法解开这个咒术,就和凡斯一起旅行。”西奥多露出不像是伪装的笑容,“如果哥哥也觉得这样不错的话,我就放心的和他一起去了。我会重新学魔法,努力帮上忙的。”
“所以你没有在担心自己的魔法吗?”
“哎?我已经有了没法恢复的心理准备了。可是一旦真的没法恢复,我又开始焦虑起在学回魔法之前,自己该做什么了。”
“是在烦恼这个啊。”
弟弟远比自己想的要坚强,阿尔玛心里的大石头可算是落下了。这种遇到什么都能平和渡过的性格,有时候连阿尔玛都有些佩服。
“谢谢你,哥哥。”
“没什么,给弟弟指导人生是我的责任。”
一股羡慕的情绪浮上阿尔玛的心头。他也曾梦想过一个人离家,结实三五个生死之交,一起旅行四处冒险,和一个擅长治愈魔法的女孩生出情愫,最后在雅塔附近的小村庄里隐居一辈子。
可惜作为沃尔登家的次男,阿尔玛不被允许拥有这种自由。即使宗家不会由阿尔玛继承,甚至将来他说不定还会靠自己的能力,取得属于自己的势力,拥有属于自己的纹章,但只要他还佩戴着沃尔登的家纹,他就是沃尔登交叉剑的其中一柄。
三男的西奥多因为年龄和出身,一直被排除在沃尔登的家族事务之外。没有期限的离家,放在一般的贵族家庭,基本就是驱逐,是为了给某人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势力造成影响。但这并不意味着西奥多不受父亲重视,相反,西奥多能过上这种远离琐事追求理想的生活,正是在三个儿子之中,最受宠爱的表现。
西奥多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成为一个为了巩固家族地位,而去处心积虑勾心斗角的人,他也没有能号令军队的气势和决策力。研究魔法,分享魔法,这才是他最喜爱与最擅长的领域。
和负责率领军队,充满责任感的大哥不同,阿尔玛时常会对自己的工作产生倦怠之情。在宴会厅和那些皮笑肉不笑的上流人士打交道,真是比上阵杀敌要累人多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真希望过上和西奥多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
“说起来,你吃饭了吗?”阿尔玛突然询问,“去吃点东西吧?我昨天一整晚都在路上,刚刚才到这里,已经饿的不行了。”
“真是非常抱歉……”
——
学院宿舍的506号房内。
法依娜一边整理衣着,一边看着还在熟睡的桑妮。她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
昨晚上桑妮离开房间时,自以为很轻的动静,其实都被法依娜察觉到了。她没有阻止桑妮,因为她大概知道桑妮会去哪里。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桑妮不在身边的时间。
浅眠,在待在“隼”的那几年,本以为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没想到从被关在地牢里那一夜开始,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的毛病,又开始在入睡后折磨法依娜的精神。
幼年就开始在各个城市最阴暗的角落中求生,法依娜以为自己的精神早就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坚韧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有被背叛的感觉。第一次是父亲倒在年幼的自己面前,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所有未知和凶恶的一切,都像是要将她吞噬一般,张牙舞爪的,朝着她步步紧逼。
她恨那个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却又早早离去的父亲。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她父亲能够选择的。
可是这一次,法依娜内心彻底的动摇。
突然闯入自己随处流浪的生活,又自顾自扮演起父亲一般的角色,可是到头来又再度把自己推开。
贝克却是可以选择的。
法依娜坚信如此。
即使经历了无数痛苦和扭曲的回忆,她始终将自己做事的底线放在不杀害无辜的人这一条上。她曾经认为,偷盗抢劫,甚至杀掉那些敢于觊觎自己的人,都不算是错事。她生存在泥沼之中,那里的每个人都挣扎着想呼吸一口空气,稍一放松精神,就会被别人一头摁进水里。
可她从来没有向那些不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动过手。法依娜不信神明,但她却依旧拥有希望得到救赎和原谅的心。哪怕只有一点也好,让自己犯下的罪恶更少一些。
一年前收留下桑妮,大概也只是为了一份救赎。
那时候“隼”抓住了一个富家小姐。作为赎金被交到手上的,不是金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那个女孩就像是交易货币一样,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只是抓着自己的手臂,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
明明年龄差不多,却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法依娜没来由的对那个富家小姐感到厌烦,放走之前把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扒了个精光。
她将那个向日葵的发卡别到小女孩的头上,抬手时的举动让小女孩畏缩的颤抖了一下。
“你以后就叫桑妮。”
在法依娜的坚决之下,桑妮最终是被留在了“隼”的营地。渐渐的,她也开始向法依娜敞开心扉,就像当初法依娜对贝克那样。桑妮开始露出如名字一般明媚的笑容,开始喜欢说话,开始入迷的探究着周围的世界。
那时候法依娜还以为,自己将一个女孩拯救出了泥沼。可她没想到,这只是让桑妮陷入了另一个。
留在“隼”,没有法依娜在身边,桑妮就是孤独的一个人了。离开“隼”,她们一大一小两个身无长物的女流之辈,又该靠什么谋生呢?难道要带着桑妮,过回自己以前摸爬滚打的生活吗?
现在倒是多了一个选择,和凡斯西奥多他们一起上路。但是照他们所说,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魔族大陆,这个选择未必就比流浪在人类城市要安全。法依娜保护自己都不够自信,更别说还要带着桑妮了。
为什么命运总是要和自己过不去?安稳的幸福,似乎一辈子都不会降临到法依娜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