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丝敏的周围一片黑暗。她听到有人在惨叫，有人怒吼，有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还有快而有力的鼓声。
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哪？那些声音是怎么回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从她心里溜过，不等她思考出答案，那些问题却飞快的消失了，什么也不剩。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意识渐渐离开她的肉体，如果现在这副飘荡在黑暗中的身躯算是她的“肉体”的话。
这种感觉她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对了，离开“暗影”那一天。
为什么要离开呢？
“你应该控制你的力量，而不是任由你的力量控制你。”有人这么对自己说道。
是谁？
……是谁？
这个问题应该很重要，因为它没有一眨眼就消失掉。可是答案呢？
杰丝敏在虚无中翻了个身，她想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那些永不停歇的杂音，不打算给她留一点私人空间。她捂住自己的耳朵。
好吵，没法思考。
即使捂住耳朵能缓解嘈杂，可不知为何，唯独鼓的声音，越发响亮明晰。
就好像，它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一样。
吵死了……
杰丝敏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鼓声震击着她的胸膛，她的五脏六腑。
吵死了……
——
“吵死了！你给我闭嘴！”杰丝敏的动作陡然停止，她埋下头，大声咆哮。
这一突然的举动，已经没法再吓到杰丝敏面前的士兵了。他被杰丝敏扑倒在地，眼看斧头就要劈向自己的脑门。胯下湿了一片的他，再也没有什么神经可以被绷断了。
如此近的距离下，他能清楚的看到漆黑的头盔之下，那双毫无怜悯和慈悲可言的宝蓝色眸子。他的喉咙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这本能一般的行为都做不到。
黑铠女人咆哮了一声之后，维持着压住他的姿势，愣了一会儿。
奇迹发生了。
那个怪物缓缓松开了踩着他胸腔的脚，从他上面挪开了身子。他大口呼吸着充满甜腥味的空气，四肢颤抖着不听使唤。
杰丝敏起身回望四周，白色的罩袍在一片狼藉中格外显眼。看着逃散开的士兵，她知道那些人早已没有了斗志，便将斧头合入背上的插槽，向伊瑞丝的方向跑了过去，扑倒在地上。
“伊瑞丝……奥德……奥德里奇……拜托……”杰丝敏轻声呼唤着伊瑞丝，将自己的耳侧贴到了他的胸口。
隔着盔甲传来虚弱的心跳声。
还活着，太好了。杰丝敏长长的舒了口气，咬紧自己的嘴唇。
她注意到伊瑞丝面具上浮动着的点点荧光，是腐败荧蕈。罗斯玛丽给伊瑞丝做了急救，看来他们两个并不是孤立无援。虽然不知道罗斯玛丽身在何处，但是自己的同伴仍在照应着自己，这让杰丝敏的内心无比安定。
“我这就带你走。”她小心翼翼的抱起躺在地上的伊瑞丝。
士兵们丝毫没有追击的意思，要是再惹怒这个疯子，指不定她会抛下同伴，又杀过来。杰丝敏带着伊瑞丝，就这么一路顺畅的出了领主城的大门。
——
阴暗的小巷里，先逃出来的几人正在等待着。一个披着罩袍的人影在巷口一闪，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城门封闭了，任何人都不能通行。”赛弗皱着眉报告他了解到的情况，“城外的军队拨了兵力过来，有重弩和魔法师，恐怕……强行出去的代价会很大。”
“那怎么办？照计划各自回去吗？”徳斐巴卡问了一句。
芬恩沉思一般低下了头。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拿主意的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发话。一开始定下的最理想的计划是，行动一切顺利的话，撤离之后所有人都立刻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事实上，事情由于杰丝敏和伊瑞丝的脱俗发挥被闹到了无法轻易收场的地步，而一次性出现了这么多没法行动的“伤者”，很难不引起别人怀疑。
“希比，西奥多，你们带着凡斯回学院。”芬恩抬头对同伴说道。
“那你们呢？”赛弗语气透着担忧。
“对啊，我们呢？”徳斐巴卡的语气更是焦急，“就算我们和这事洗掉了关系，要是他俩被人发现，我们的后果还是一样的啊！”
芬恩和赛弗当然知道徳斐巴卡指的是谁，巴隆和帕瓦罗这两个山贼，不管有没有袭击领主城，包庇他们就已经是犯罪了。
“而且我很担心桑妮，她还一个人在酒馆。”西奥多插了一句。
“所以我们要回去，”芬恩说道，“他俩暂时待在酒馆，就算领主要搜城，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我们那里。徳斐巴卡，你帮我把人带过去，就回你自己的住处吧。”
徳斐巴卡点点头。
“伊瑞丝他们呢？”赛弗脱下了自己的罩袍和护臂，西奥多见状也开始卸下自己的装束。
“罗斯玛丽会照应他们，以他们的能力，真想出城应该没问题。”芬恩答到。
徳斐巴卡犹豫了一会儿，脱下了自己的面具。西奥多第一次看到徳斐巴卡的真面目。他约莫四十的样子，有些微胖，一头蓬乱的卷发，还有一双像是张不开的眯眯眼。
“我想重新介绍我自己，我是艾伦*斯威夫特。”徳斐巴卡鞠了一躬，“这一别不知道会有多久，有缘的话，将来再会。”
身份的暴露会带来诸多麻烦，不是人人都像赛弗那样不当回事。徳斐巴卡相信西奥多不会出卖自己，才会当着西奥多的面取下面具，说出他的真名。
“西奥多*沃尔登。有缘再见。”西奥多也正式的回了一礼。
芬恩和徳斐巴卡各自扛起了一位同伴，另一边赛弗和西奥多也把凡斯身上的东西扒了下来。
“祝好运。”芬恩向两人说道。
“真的不用我送你们？”赛弗最后确认了一遍。
芬恩摇了摇头，和徳斐巴卡一前一后的消失在了小巷子的拐角。
“我们也走吧。”赛弗背起了凡斯。
让别人背着自己的队友，西奥多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但要让他背着凡斯，恐怕三人的行动速度只能用龟速来形容了。
回学院，意味着要从城的边缘又潜回领主城附近。凭着赛弗的能力，他们很轻松的躲过了大部分人的视线。然而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领主城，巡逻士兵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学院周围又有着一圈开阔的街道，要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越过这一截地区，太勉强了。
赛弗回头看了看背上的凡斯。他可以大摇大摆的背着凡斯进门，说他只是带受诅咒的朋友来学院寻求帮助。学者们都认识他，不会有人想要借此为难他。可巡逻士兵的盘查就没这么容易混过去了。只要士兵对此稍有疑心，他的嫌疑基本就洗不掉了。
再使用风枭去吸引他人注意的话，无异于告诉巡逻的人说他们就在学院附近。而西奥多，赛弗扭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年轻学者，他好像什么用场也派不上。
赛弗回头望向瞭望塔的方向，从这里能勉强的看见塔楼顶的那个人影。希望她也在看着自己。在西奥多疑惑的眼神中，他将右拳高高举起，缓缓张开又抓紧，然后指向了学院之外的某个方向。
没过一会儿，一阵嚎哭从那个方向传来，附近巡逻的士兵一听，迅速的朝着那边涌了过去。本就不多的行人则是慌张的想要离开发生事端的地方，向着和士兵相反的方向跑去。很快学院这一侧的街道就变的干干净净。
“听到了吧？不吃镇痛就经受罗斯玛丽治疗的后果。”赛弗说话带着些同情。
“这种距离也能命中吗？”西奥多不可思议的回头，瞭望塔上的那个小小的人影都快看不清了。
“那把弩可是我亲手制作的，只有罗斯玛丽才能使用的如此得心应手。”赛弗骄傲的笑了起来。
——
布鲁莱克学院，研究区域内某座塔楼。
本来就不宽敞的花园一角挤满了十几名身披盔甲的士兵，路旁的灌木被踩踏折断，叶子撒了一地。
“赛弗*斯万在吗？”领头的队长开门见山的说道。
“在。什么事？”耶茹不紧不慢，驼着背横在塔楼的门口。
“他被怀疑为刚才袭击领主城的犯人。”
众所周知，赛弗是布鲁莱克学院的风枭驯养师。之前的骚动里被用作攻击手段的风枭，很可能就是从学院里出来的。而驯养这些风枭的赛弗，自然是最有嫌疑的。
“那是不可能的。他整个下午都待在这里。”耶茹想也没想就否认了对方的话。
“凭你一面之辞，我就会相信吗？”队长语气强横，瞪视着耶茹。
“我要怎么向你证明？”耶茹就像看不见队长的表情似的，依旧心平气和的说着话。
“让我们进去。”
“抱歉，外人不能入内。”
“那就叫他出来。”
“抱歉，他在忙。”
队长气不打一处来，朝着耶茹命令般吼道：“给我让开！”
“抱歉，你没权力让我让开。”耶茹耸了耸肩。
“你这是在妨碍公务，别逼我们动粗！”队长说着就作势要推开耶茹。
“别吵！”一个干涩的嗓音响了起来。
简举着一根和她本人差不多高的法杖，从楼梯上啪嗒啪嗒的跑了下来。她停在耶茹的身侧，扶了扶歪斜的眼镜，扫视着门外的士兵。
“院长，请让我们进去搜查。”队长在面对简的时候多了一些敬意。
“搜查什么？”简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赛弗*斯万。”
“他？怎么了？”简皱皱眉头。
一时间队长有些怀疑简是不是和耶茹一样，都是想故意拖延他们的时间。
“他被怀疑为袭击领主城的人。”队长强压怒火，又解释了一遍。
简没急着回答，却是用手抬着眼镜，仔细观察着队长。
“这是一项很严肃的指控，”简说道，“你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我们受了领主斯托德大人的命令，院长。”
“啧。”简大声的发泄了自己的不满。
这位院长的脾气，队长还是有所耳闻的，此时一见，果真和传闻中一样。领主斯托德，在她眼里除了麻烦二字外，再没有别的意义。
“行，不过只有你一个人。”简侧开了身子。
挡在门口的耶茹依旧无动于衷。得到了简的许可，队长自然不再理会耶茹，粗暴的推开了挡在门口的他。队长向身后的人下达了等候的指示，跟着简进了塔楼。
刚走没几步，他们就听到楼上有动静，是一阵均匀的脚步声。就在队长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赛弗一身平日里穿的法袍，从楼梯之上缓缓走了下来。
“怎么了？”赛弗一如往常般开朗的笑着。
“……你怎么在这里？”队长还没有死心。
“我怎么不在这里？”赛弗歪了歪头，“这是我们的研究室啊。”
“一下午都在？”
“是啊。到底怎么了？”赛弗想把手臂搭到简的肩上，被她一闪就躲过了。
看来队长是不打算再说第三遍来此的理由了。他丢下一句“我们走”，就迈出了房间。
耶茹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回头看向赛弗的时候，依旧是那张处变不惊的脸。
“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你今天在这里。你一直都在吗？”简看着赛弗，一脸认真的回忆着。
“在啊。等下，原来你一直没发现吗？”赛弗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样一说，总感觉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简一边嘀咕着，一边向楼梯走去。
“谢了。”见到简已经上了楼梯，赛弗凑到耶茹的身边，道了声谢。
他和西奥多带着凡斯回到宿舍的时候，刚打开门就在门口发现了一张纸，看似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让赛弗即刻到研究室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找我？”赛弗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今天肯定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耶茹还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这样说很过分啊……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和西奥多他们在一起？”
“我不知道，但我想只有放在他们的房间，你才有可能收到这个消息。”
“呃，为什么？我也可能去别人的房间吧？”赛弗感到不解。
“你想让全学院的人都知道，你今天下午不在学院里？他们不是学院的人，就算收到这种纸条，也没有可以讨论这件事的对象。”
“真有你的啊。”赛弗由衷发出赞叹。
“在别人的脚底下爬惯了，必须谨慎到每一步，才能保全自己。”耶茹淡淡的说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谢了。”
“谢谢你自己运气好吧，再晚一分钟我可就拖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