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换下了沾满尘土的衣服,静静的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外面的天又阴了下来,夜里或许还会下雨。
他侧过脸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凡斯,捏紧了双拳。之前一直绷着神经,令他没有闲暇去为了法依娜感到难过。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发觉,又一次,自己没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对不起……”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
他和法依娜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短,长到他能体会法依娜内心的温柔,短到他对法依娜的一切都还一无所知。
一个人,如此简单的,就从西奥多的生命里永远消失了。
他想不到该怎么去面对桑妮,也不知道芬恩他们会如何向那个小女孩解释,为什么法依娜没能一起回来。
要是自己那天没有和凡斯从牢里逃离,乖乖的等着阿尔玛来赎走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让法依娜遭遇这种事?
不知坐了有多久,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轻轻的。
西奥多猛的站起,顾不得膝盖撞在桌角的疼痛,三步就跨到了门口。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却迟疑了。
门的对面是谁,他很清楚。
愣了一会儿,他将门吱呀一声打开,桑妮满脸泪痕的站在门外。她什么也没说,一下子扑到了西奥多的怀里。
“抱歉……”西奥多紧紧抱着桑妮,“我没能遵守约定。”
桑妮的哭声从西奥多怀里溢了出来,她抓着西奥多的衣袖,不停颤抖。
西奥多正准备搂着桑妮进屋,一抬头才发现门外还站着另一个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西奥多问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阿尔玛仔细揣测着弟弟的语气,想知道其中是不是含有对自己的愤怒。
“她在外面被拦下来了,我只是带她进来。”阿尔玛的话语非常轻柔,“另外,也有些事想跟你说。”
“先进屋吧。”西奥多搂着桑妮的肩膀,朝屋里走去。
看样子弟弟并没有因此生气,一向以逗弄西奥多为乐的阿尔玛悄悄松了口气。听说脾气好的人发起火来会格外的恐怖。想到今天这事真的可能会惹怒西奥多,阿尔玛反倒有些怯意了。
他合上了门,跟在西奥多身后进了屋。西奥多和小女孩坐在了床沿上,伸手示意阿尔玛坐在书桌前。
西奥多并没有向他问话,只是默默搂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好像是叫桑妮,在牢里的时候,阿尔玛曾听他们叫过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她还这么小,就和姐姐两个人相依为命,甚至流落到山贼堆里。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阳光下的人们过着悠闲惬意的生活,黑暗里的人们却像蝼蚁一般。她们两个女孩,至少还有“隼”一整个山贼团替她们撑腰。除了她们俩,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一般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西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阿尔玛点起了桌上的灯,先开了口。
“什么?”西奥多的脸贴着桑妮的头发,没有看阿尔玛。
“我今晚就要走了,如果你们要出城的话就和我一起。”
“不用了。”
“城门已经封闭了,领主会彻底搜查城里的外族。那时候你会很难离开了。”
“我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办?”西奥多抬头,眼睛直直的盯着阿尔玛。
“……呼。”阿尔玛叹了口气,“告诉你个消息吧,杰丝敏和伊瑞丝已经出城了。”
“他们安全吗?”西奥多眼中有了些神采。
“嗯,姑且。这里的卫队拿他们没办法。”阿尔玛点点头,“还有,有人去调查了赛弗。”
“他怎么样?”西奥多身子一抖,急切的问道。
看到西奥多这个表现,那位风魔法师的真身是谁,阿尔玛已经了然于心。
“没事,因为学院的院长亲自帮他作证,说他一下午都在学院里。”
西奥多绷紧的身子放松了下来,揉了揉怀里桑妮的肩膀。
桑妮在这里也就是说,芬恩和徳斐巴卡他们也已经安全的回到“猪鬃”了吧。罗斯玛丽虽然独自行动,但她行事隐秘,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已经回到酒馆和芬恩汇合了。
“我建议你们今晚就随我出城。”阿尔玛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你应该明白,以你现在的能力,带着个不能行动的凡斯,还有个小女孩,只会拖累他们。他们要是想强行突破守城的卫队,你们三个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
“说的没错。”
“……呃,你能理解就好。”阿尔玛没想到西奥多接受的这么快,他准备的大堆理由都才说到一半。
“能把他们也带出去吗?”
“不行。”阿尔玛斩钉截铁。
西奥多低下了头,像是在仔细思考,阿尔玛静静的等候着西奥多的答复。
要是他同意了,那就按照计划继续进行。要是他没同意,阿尔玛可能得动用一些能力,帮助他的那些“同伴”一起逃出城外了。这和叛变没什么两样,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在奥兹伦萨王国就不会再有立足之地了。
可要是凭武力带走西奥多……计划会泡汤不说,他更不敢想象的是,事后的西奥多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哥哥。
“我可以问问他们再做决定吗?”西奥多回话到。
“我能再等你两个小时。”阿尔玛掏出怀表看了看。
“嗯。那,桑妮怎么办……”西奥多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女孩。
桑妮还在抽泣着,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桑妮没有办法再回去“隼”,跟芬恩他们也不过匆匆见了几面,完全谈不上熟悉。在她的心里,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肯耐心教她读书认字的哥哥。
西奥多曾下过决心,要是法依娜出了什么事,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桑妮。他没想到事情真的就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
“西奥多……哥哥……”桑妮突然开口,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想……报仇……”
“报仇?向谁?”西奥多惊讶的问道。
“巴隆!”桑妮眼角又挤出泪花,“要不是他……把法依娜姐姐赶出来……”
原来桑妮一直都知道,她们会来布鲁莱克是怎么回事。她们姐妹一直都在为了对方露出笑容。
“我想这个……”
“现在的你还不可能做到。”阿尔玛打断了西奥多的话,“我可以教你剑术,也可以给你条件学一切你想学的东西。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
“哥哥,这种事情……”西奥多语气透着埋怨。
对面的阿尔玛向桑妮低下了头。
“就当作是我的歉意吧。会发生这种事,也有我的责任。”阿尔玛低着头,语气真诚。
西奥多抿起了嘴唇。他知道阿尔玛是出于好意,但让一个小女孩去复仇什么的,实在是太残酷了。不过转念一想,除了复仇,眼下还能有什么办法让桑妮振作起来吗?靠关怀?靠支持?由他们这些半生不熟的人来给桑妮安慰,倒不如先给她一个动力,然后再慢慢的靠关怀来改变她的想法。
“我要去!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想变强!”桑妮抹掉泪水,坚定的看向了阿尔玛。
阿尔玛还以为这个小女孩会讨厌自己,毕竟当初在牢里的时候,她在自己面前哭的死去活来,阿尔玛却并没有因此而松口,放过法依娜。
“那你呢,西奥?”阿尔玛转向了自己的弟弟。
“你带桑妮回家吧。我还想去趟桑亚。”
桑妮听说西奥多不会跟自己一起,一时间瞪大了眼睛,不过立刻就像没事似的,别过了脸。
“别担心,”西奥多揉了揉桑妮的头发,“他是我哥哥,会好好照顾你的。我还有个妹妹也在家里,不过你应该叫姐姐,你会跟她相处的很好的。”
桑妮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那我们先去问下赛弗……呃……”西奥多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透露了赛弗的身份,尴尬的挠了挠头。
“我在这等你。”阿尔玛指了指手中的怀表,“两个小时内回来。”
西奥多点头答应,拉着桑妮出了门。
——
出来应门的是耶茹,他看西奥多的眼神有些复杂,西奥多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耶茹也没问两人的来由,一侧身就让他们进了门。
三人虽然共用一个研究室,但平时研究的时候,大多是各做各的事,只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才去找对方。所以简才会出现下午那时候,根本搞不清赛弗有没有待在研究室的情况。
简站在房间中央,一手握着法杖,一手攥着一撮羽毛,正在构筑魔法。赛弗则在一旁拿着本子记录着。
“稍等一下。”赛弗看清了来者是谁,轻声说了一句。
简转身看了眼,皱皱眉,啥也没说。耶茹从赛弗手中接过纸和笔,代替赛弗站到了简的身旁。
“你还好吧?”赛弗第一个关心的是桑妮的情况。
看着桑妮红肿的双眼,赛弗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
“赛弗,我们来是想问你之后的打算。”西奥多直入主题。
“我可能不能在这里待很久了。城里正在戒严搜查,就算今天能糊弄过去,事后他们也会想方设法逼我离开。”赛弗回头看了眼简和耶茹,“我比较担心芬恩他们,他们一看就有外族血统。”
“那他们怎么办?”西奥多问道。
“他们要是能混过去是最好的。不过如果没有证据,领主也不可能随意逮捕他们。”赛弗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你要和你哥哥一起走吗?”
“是的,不过我担心你们。”西奥多实话实说。
“没什么好担心的,”赛弗笑着冲西奥多挤了挤眼,“你们有机会就走吧。”
“可是……”
“我们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赛弗自信的笑着。
——
“并没有经历过很多次吧。”芬恩一手拿着酒杯,一脸茫然。
“哎,可是赛弗……”西奥多挠挠头。
“那小子说话没谱的,不用管他。”芬恩挥了挥手,“所以说,你们马上就要走了是么?”
“是的。”
“那就尽快走吧。”芬恩没有再多说,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啤酒,递给了柜台另一头的罗斯玛丽。罗斯玛丽把杯子放上托盘,朝角落里坐着的一桌客人走去。
“你们没问题吗?”
“能有啥问题。”芬恩一手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领主没有证据不能拿我们怎么办,大不了被驱逐出城。”
“总感觉很抱歉。”西奥多低下了头。
“没事,我都说了,就算没有你们,我们也会去救她。”说到这里,芬恩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可是……她还是……”
西奥多感觉到桑妮抓紧了自己的手,连忙把话题岔开:“那么,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不得不离开的话,也只能再找个地方,开家新的酒馆。”芬恩看向罗斯玛丽。
罗斯玛丽点点头,坐到了柜台前。
“徳斐巴卡呢?”
“他?”芬恩摇了摇头,“最安全的就是他了,没有外族的容貌,也没有什么强大的能力,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对了,”芬恩想起什么似的,擦了擦手,朝内室走去,“你跟我来一趟。桑妮可以暂时和罗斯玛丽待在一起吗?乖孩子。”
西奥多跟着芬恩,一路上了楼。阁楼一片漆黑,直到芬恩点起一盏油灯,西奥多才勉强看清楼上的样子。阁楼上像是刚被打扫过,之前开会用的桌椅一类的都被收了起来,显得有些空荡。
一旁的床榻空空如也,看样子两位小丑面具已经离开了。到最后西奥多也没能知道他们俩的名字,哪怕是假名。
“我想你听说过我们,”芬恩斜倚在一个柜子旁,“普洛托菲特。我们是人类和外族的混血,不被人类接受,也不受外族待见。”
“我能理解这种感觉。”西奥多点点头。
他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来自外人的白眼并不少见。尽管大多数人只是对他的外貌表示好奇,但也不乏许多偏激的人,会对有着外族血统的西奥多表露出厌恶。
“我们聚集在一起,只为了有一群能互相理解的同伴,在危难的时候,有一群人能站在自己的背后。”
西奥多隐约察觉到了芬恩的意思,继续默默的听了下去。
“你的血脉,不需要说明,一看便知。”芬恩直视着西奥多白色的眼眸,“若是你希望能有一些理解你支持你的同伴……你可以考虑一下加入我们。”
“我身边有能理解我的人,所以,抱歉,到这里为止,你的理由还没办法让我动心。”
西奥多给出了一个芬恩没有想到的答案。他从徳斐巴卡那里听说了,西奥多是位备受尊崇的大魔法师。他想西奥多受到的爱戴和尊敬,远比受到的不公和冷遇要多的多。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老友,伊瑞丝也是一位著名的大魔法师。伊瑞丝多次在信里跟芬恩提起,在遇到芬恩他们之前,他一直感觉自己是孤独的。他的双亲没有一点外族血脉的迹象,为此他甚至怀疑过自己会不会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从小就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直到成人他都一直活在他人的白眼之中。再多的荣誉和成就,于他而言,却像是戴在脸上的假面。
芬恩不了解西奥多,或许西奥多的过去远没有伊瑞丝曾经历过的那般严酷。
“那么,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帮助你度过难关的朋友呢?”芬恩说道,“当然,在我们的原则范围内。”
西奥多没有说话。这次的营救行动里,只有常住在“猪鬃”的三人,与法依娜算是熟识,别的几人都是为了朋友的意愿,押上自己的安危。他们可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芬恩他们都是很正直的人,西奥多又受了他们帮助。他本没有拒绝这个邀请的理由。
可是,他不知道这么做合不合家里的规矩。从阿尔玛对这些人的态度来看,敬而远之或许是更为恰当的相处方式。
“抱歉,你已经知道了不少关于我们的事,如果不拉你入伙,我们都会提心吊胆的。”芬恩半开玩笑的说着,拍了拍西奥多的肩膀。
他从西奥多的沉默里察觉到了抗拒,西奥多给出的答复应该是否定的。他话说完就准备朝楼下走去,却不想被叫住了。
“芬恩,我愿意加入。”西奥多眼神中透露着真诚,没有犹豫。
“真的?”芬恩瞪大了眼睛,有些怀疑。
西奥多点点头。
不加入的话,好像会给他们添麻烦。西奥多说服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