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从芬恩手里接过一把小刀。银丝包覆两头的红木刀柄,雕刻着花卉纹路。闪着金属光泽的刀身没有锋刃,也没有丝毫锈迹,就像是被人精心养护着一般。
“这是?”西奥多发出疑问。
“用它划破你的手指,轻一点,这个可锋利着呢。”芬恩一脸笑容。
西奥多拿小刀对着火光,仔细观察。刀刃处只比刀背略细,的确是没有开过锋的样子。他抬头看看芬恩,对方却只是笑着,没有多做解释。这可不像是开玩笑的时机,芬恩也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西奥多将信将疑,把“刀刃”小心的抵上自己的食指,轻轻一划。
“嘶。”他抽了口气。
没有锋刃的小刀竟然轻易就划破了自己的手指,西奥多惊异的看着自己指尖溢出的鲜血,又翻来覆去的看着那把小刀。
“来,别傻站着。”芬恩递上了一块小巧的乳白色石头,石头一边还打着一个用来穿绳的孔。
西奥多将手指贴上那块触感温润的石头,伤口处有种像是被轻轻吮吸的感觉。仿佛是融入某种液体一般,红色血液轻易的就穿透到了乳白色石头的内部,打着旋飘摇着。
“林奈石……”西奥多认出了这种矿物。
林奈石是一种在北方很常见的玉石。它的本质是矿物,但可以如水一般同生物的血液融合,并保持血液的活性。只需用一些魔力,就能从林奈石中将血液滤出。这种奇特的性质,让它成为学者们保存研究用血液样本的首选道具。
“好了,整个染红就不好看了。”芬恩从西奥多的手指边拿开了玉石。
他用一根细绳系在了玉石上,这样看起来,融合了血液的林奈石就像是普通的配饰一般。
“这个是?”西奥多接过了石头。
“纪念品。”芬恩说道。
“纪念品?”
“呃,对,真就是纪念品。”芬恩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谁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传统呢,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我们也只是跟着做而已。”
西奥多看着乳白色石头中缓缓打着旋的红色花纹。仔细想想,那是他自己的血液,离开了他的身体,却仍在克尽本分的流动着,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谢谢。对了,我很想知道这把小刀的原理。”西奥多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魔法的产物。”芬恩从西奥多手中拿过那把小刀,“它叫莫塔尔之牙,它的锋刃只能刺穿外族的皮肉。对人类而言,它则如外表一般,没有丝毫威胁。”
“魔法道具还能做到这种程度吗……”西奥多把右手食指处的伤口含入嘴中,自顾自思索着。
“我不是太懂魔法,不过,”芬恩小心翼翼的收起了小刀,“这世界上你想不到的东西还多着呢。虽然简单了点,仪式也算是完成了。给你自己取个名字吧。”
“哎?我不知道从何取起,你有什么建议吗?”
“嗯……”芬恩看向窗子的方向,“奥斯曼萨斯?正要当季。”
“很好的名字,谢谢。”
“不客气。因为普洛托菲特的成员分散各地,又不会轻易表露身份,所以我接下来说的希望你用心记住。”芬恩接着说道。
“制作林奈石完全就是一种仪式,不足以作为辨认的标准。当你尝试去问候一位像是普洛托菲特成员的人时,我们有这样一句暗号:‘风暴就在门外’。这时我们的成员会回复:‘让它敲门’。”
“呃……”
“我认真的,请你记住。”芬恩见西奥多一脸复杂的表情,严肃的补了一句。
“好的,我记住了。”西奥多连忙点头。
“当你需要帮助时,找到我们的成员,只需要对他说‘羊肚草和棘冠鸟。’”
“第一次来这里时桑妮说的那句。”
“没错。”芬恩摸了一把胡子,“不过,受我们信赖的外人也可能会用这个暗号寻求我们帮助,很多成员帮别人的前提都是不暴露自己。”
“像伊瑞丝和杰丝敏他们那样?”
“呵呵,”芬恩笑了两声,“现在你已经是自己人了,当然我们之中有些对自己人也不放松警惕心的家伙……但我想伊瑞丝他们会乐意和你相处的。”
像是读到了西奥多内心的想法似的,芬恩抢在西奥多开口之前摆了摆手:“别问我,我是没有权力告诉你关于别人的事的。”
芬恩以为西奥多是想询问关于伊瑞丝和杰丝敏的身份的事。毕竟是一起战斗过的同伴,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就从此分离,任谁都会觉得有些遗憾。要是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都是谁的话,至少将来有可以去拜访的机会。
西奥多理解的点了点头,将心里关于那两位小丑面具的疑问压了下去。他们或许就是芬恩口中所说,对自己人也不放松警惕的家伙吧。他们在西奥多面前甚至连声都没出过,会谨慎至此,想必这种身份给他们带来过不少麻烦。
再次询问芬恩将来的打算之后,西奥多知道想说服他们和自己一同离开,恐怕有些困难。这里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值得冒险去守护的地方,他们不可能像西奥多一般随意就离开这里。
回到厅堂的时候,罗斯玛丽正靠在柜台前,一只手抱着桑妮。她依旧不发一语,但看向小女孩的眼中充满了和往日不同的柔和。
“走了么?”她问道。
西奥多点点头。桑妮走近西奥多,身子不由自主的就向西奥多靠了过来,却又立马站直了,保持着距离。
“这几天,谢谢关照。”西奥多向两人鞠了个躬,桑妮也学着西奥多的样子弯下了腰。
——
回到学院的时候,阿尔玛仍在房间里等着。他见只有两人回来,马上就明白西奥多是没能说动他的“同伴”,心里松了口气。
“哥哥,帮我个忙。”西奥多拿起桌上那堆书本。
由于各种事情的耽误,他预计要读的三套书,只读完了两套。在还书时他也没忘记领走自己预订的那些书,再加购了一套他没来得及读完的《初阶冰魔法》。
“真是辛苦。”阿尔玛抱着那厚厚一堆书时感叹了一句。
需要做的事都做完了,现在要准备上路了。西奥多本想和简他们还有约书亚都打声招呼,可是阿尔玛以最好秘密行动为由制止了他。
阿尔玛把凡斯和书带下楼的时候,西奥多和桑妮则是去大厅办了退还房间的手续。
“506的钥匙呢?”接待问道。
“……弄丢了。”西奥多咽了咽喉咙。
“啊,没关系的。”接待用笔敲着额头,“不过安全起见我们得需要换一把锁,您得多加一些钱才行。”
西奥多从兜里掏了一枚银币,没有再要找零。
学院马棚并排停着两辆马车,阿尔玛正立在马车一旁等候着两人。他抚摸着黑色的马,被架上马车车箱的黑石似乎有些不快的甩着脖颈。
“会驾马车吗?”阿尔玛笑着问道。
“方法和骑马差不多的话,就没问题。”西奥多点点头。
阿尔玛将视线转向了西奥多身侧的桑妮。西奥多蹲了下来,替桑妮整理衣角。
“我过不久就会回去的。”西奥多捋着桑妮的发丝,“在那之前,你可以好好听阿尔玛哥哥的话吗?”
桑妮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桑妮的脸,给了她一个微笑。桑妮尝试着回应,却只是动了动嘴角。
他将桑妮的小手交给了阿尔玛,阿尔玛一手托着桑妮,扶她上了马车。
“凡斯在车里吗?”西奥多跨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见到凡斯的身影,只有一些木头箱子。
“在,最大那个箱子里。”阿尔玛回道,“你身后那个里面还有几天份的食物,不过大部分都是空的,做做样子。”
这样没问题吧,一个大活人直接塞箱子里……西奥多担心要是凡斯被闷死该怎么办。将来跟别人讲述自己的经历,说起自己的队友被闷死在箱子里,真不知道是种什么滋味。
两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学院。西奥多有些不适应驾马车的感觉,总是会擦到街边的墙角,引来路人的惊呼。他一路道着歉,好不容易才行驶到城门口。
城门紧闭着,灯火沿着城墙亮起了一圈,能看清墙上架起的重弩。那可不是什么一般人类能抵抗的东西,那是用来对付魔兽的。西奥多顺着城墙望去,不远处的一片墙体像是被什么巨兽碾过一般,留下了一个足有十米宽的大洞,砖石散落一地。几名工人正在士兵的看守下,紧急修复那块城墙。
这痕迹,是伊瑞丝和杰丝敏留下的吧。西奥多感慨到。如果不计后果的全力战斗,这种程度的守备,对他们来说可以算是穿梭自如。
马车驶近城门,阿尔玛在车上向守门的卫兵打着招呼。
“裘斯队长,辛苦了。”阿尔玛坐着欠了个身。
“阿尔玛先生。”裘斯站正行了一礼,“这两辆车都是您的?”
“是的。”
“不介意我们查看一下吧?”
“好的,请便。”
裘斯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桑妮的一瞬间就愣住了。他和桑妮就这样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捡来的。”阿尔玛回头,笑眯眯的说道。
“呃,呃……”裘斯放下了帘子,“您,您这个……合理吗?”
“我见她一人无家可归,想给她个归宿而已,应该合情合理吧?”
裘斯无话可说。他不想对这些贵族的嗜好有所了解,这位看起来雄姿英发的少爷,骨子里和腐朽的老贵族们没什么区别。他默默的朝着后面那辆马车走去,在看到西奥多的时候又是一愣。
“外族?!”裘斯的手迅速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周围的士兵闻言,也都做出了要拔剑的姿势。
西奥多心下一惊,捏紧了缰绳,不敢吱声。
“是我弟弟,西奥多*沃尔登。”阿尔玛从车上探过头道,“我想你应该听说过?”
“您弟弟……是外族?”裘斯知道西奥多这号人物,但他从没有见过本人。
“有血统而已。”阿尔玛说道,“不过我想,这次的事和他应该半点关系也没有吧?袭击者里可没有人用过冰魔法。”
裘斯将信将疑的松开了剑。他对外族没有好感,但阿尔玛说的也没错,要是西奥多当时在场,那情势就会是完完全全的一边倒了。袭击者里若真有西奥多这么强大的战力,没理由不让他加入战斗,可是他们并没有使用冰魔法的迹象。
“失礼了。”裘斯掀开马车帘子,朝里看了看,除了一些木箱外,别无他物。
城门伴随着沉重的嘎吱声缓缓开启,马车一路驶出了布鲁莱克城。城墙外也有成群的士兵在随时待命。和领主城内轻装的士兵们不同,这些都是从兵营调来的精英。成群的重装战士,齐刷刷的看向从城门口出来的两辆马车。他们有人举着象征伊斯陶恩家的旗帜,红黑色马头的家纹在火光中显得肃穆威严。
出了城就不再需要集中注意力在驾驶马车上了。西奥多任由马匹跟随前面的车尾,自己则抬起头看着漫天的繁星。城市的光彩被抛在身后,只剩下两盏挂在车头的油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着前路。野草之中不时透出几声虫鸣,远处的山峦在夜幕下若隐若现。
察觉到前面的马车速度逐渐放慢了下来,西奥多也开始勒住缰绳。马车停稳之后,阿尔玛从前方走了过来。
“我们要在这里分开了,我会直线赶回雅塔,你要是去王都的话,就走那条路。”阿尔玛指了指车头的右前方。
“好的。我能……”西奥多欲言又止。
“和她道个别吧。”阿尔玛说道。
西奥多下了车,向前面一辆马车走去。桑妮抱着膝盖靠在一个木箱旁,见到西奥多掀起帘子,她连忙伸出袖子擦着眼角。
“我们要暂时分别了,桑妮。”西奥多说。
桑妮靠向西奥多这边,搂住了西奥多的脖子。
“再见……”她抱紧双臂,颤抖着说道。
“很快会再见的,我……我保证。”西奥多犹豫了一下,那三个字才说出口。上一个约定他没有能守住,但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言了。
桑妮渐渐松开手臂,将身子缩回了车箱中。西奥多最后对着桑妮笑了笑,放下了布帘。
当西奥多回到自己的马车前时,阿尔玛正钻在车箱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听到身后有动静,他立马回过了身子。
“我帮你把他搬出来了。”阿尔玛从车箱中跳下。
“谢谢。”西奥多看了眼凡斯,他仍然昏睡着,躺在车箱里。
“最迟明早就会醒,不用担心。”阿尔玛拍了拍掌心的尘土。
“我会尽快回家的。”西奥多冲着阿尔玛露出了微笑。
“路上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
阿尔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身上了自己的马车。他看着另一辆马车与自己渐行渐远,直到成为远处一个橙色的小光点。回头一看,桑妮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箱子旁。注意到阿尔玛的视线,桑妮投来了警惕的眼神。
“困了就睡吧。”阿尔玛笑了笑,“我们要连夜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