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将马车停到了路旁的荒野中。这几日一直如此疲惫,西奥多实在是不能打起精神,连夜驾驶马车了。这里距离布鲁莱克很近,有卫队定期巡逻,讨伐魔兽,就算过夜也比较安全。
从下午开始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一停下来西奥多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他在装食物的箱子里摸了摸,取出一块土豆,却顿时愣住了。
生的。
他当然知道生的不能吃,也知道烤一烤就能变熟,可是,重要的问题是,怎么生火?
火柴?打火石?这些东西他可不会随身带着。要是在以前,他还会一些基础的火魔法,至少点着个东西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现在,只能凝聚一小块冰的他,要怎么点火呢?
油灯当的发出了一声响,吸引了西奥多的注意力。不知道是哪只可怜的虫子,误把油灯的火光当成了出路。
对了!可以用油灯啊!
西奥多欣喜的蹦起,跳下马车开始寻找能用来生火的东西。他借着火光在附近摸了些枯枝,聚成一堆。树枝稀松的靠在一起,这凄惨的样子,就算是西奥多也看得出这样没法生起一堆营火。
好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生着一些树,那里应该能拾到更多的树枝。西奥多取下油灯向着树的方向走去。
这次的收获不如人意,树下只散落了些许细小的枝叶。西奥多不得已,只能尝试着从树上直接拽下来。可他能拽的动的,都是不及手腕粗细的树枝,只比地上那些小枝桠好上那么一点点。
西奥多回到了马车所在的地方,看向了地上那堆用来当柴火的树枝。他总觉得树枝的摆放和他离开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他对记忆力很自信,可是他之前没有在意过那些树枝的样子,现在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一边疑惑着,一边准备将怀中的树枝一股脑扔下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异常响亮的“啪”的一声。
“哇!”西奥多整个人差点扑倒出去,拿着提灯的手却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
“真是的,也不必这么害怕吧?”
西奥多回头,眼前的人,赫然是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性。
“要是把灯油弄洒了,可就麻烦了。”法依娜轻抚发丝,放下了紧握着的西奥多的手腕。
“……哎?”西奥多完全的愣住了。
“我是法依娜的鬼魂哦。”法依娜吐了吐舌头,伸出双手做出要抓西奥多的样子。
然而西奥多沉浸在深深的震惊中,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怔怔的看着法依娜。
“……好歹说点什么吧?”法依娜没趣的收回了双手。
西奥多要说什么呢?面前的是一位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人。他不知道人死后会不会有鬼魂,但面前这个能触及的温暖的手指,绝不是鬼魂这类虚无缥缈之物。
“你还活着?”西奥多尝试着问了一句。
“一直活着。”法依娜露出微笑。
“太好了。”
西奥多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法依娜,却在半空中迟疑了。法依娜也是一愣,随后便伸手迎了上去。
两人只是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就各退一步分开了。
法依娜一边从车箱里拆着木箱上的木板,一边解释了这两天的事情。
从最初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法依娜行刺的事情。她只是和阿尔玛进行了一场“交易”,也可以说是人质交换。她用成为西奥多的护卫做条件,换取桑妮得到良好教育和优质生活的机会。只要她跟随着西奥多,阿尔玛便不会为难桑妮;同样,只要桑妮还受着沃尔登家的照顾,她就不敢对西奥多怎么样。
至于在刑场的那个酷似法依娜的女人,只是牢里原本关押着的另一名死囚。
“就……这样?”西奥多满脸不可置信。
“就这样。”法依娜从木箱上扯下木板,“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做戏而已。”
“就为了这种事情??”
法依娜察觉到西奥多语气有些变化,便转过头看向了西奥多。他难以置信的表情之下,语气万分坚硬。
法依娜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了你,我们做了多大的努力吗?”西奥多音量不自觉的提高,“杰丝敏因为这事受了伤,芬恩他们还可能会被赶出城外。还有桑妮,你竟然说这是为了她好……”
“怎么,你要对我说教了?”法依娜打断了西奥多。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知。她只是没有预料到,西奥多和凡斯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点。如果不是那一晚在桥上的遭遇,她就会照计划消失几天,然后那个作为她替身的犯人会被处刑,城里将到处张贴着她的死讯。在阿尔玛带走桑妮之后,她又会重新回到西奥多他们的身边。
她提醒阿尔玛让领主加强守卫,就是为了让可能会来营救她的芬恩他们知难而退。可她再一次失算了,她没想到伊瑞丝和杰丝敏正巧待在布鲁莱克。有了这两人的战力,可就不存在什么知难而退一说了。
再加上,还有那两个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事情远远超出她的预料,产生了她最不想见到的结果。
“你不觉得你应该道歉吗?”西奥多并没有否认说教这一说法,严肃的看向法依娜。
“抱歉,那时候我别无选择。”法依娜低着眼。
“有的。”
法依娜抬头惊讶的看着西奥多。
“你可以直接跟桑妮说,她会理解的。”西奥多真挚的回应着法依娜的眼神,“她比你想的要坚强多了。”
“或许吧。”
“不是桑妮离不开你,是你离不开桑妮。”
一瞬间,法依娜呆住了。随后怒意没来由的冲上她的心头。
“你知道什么??”她瞪起双眼,强压着吼声。
“我知道你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让一个小女孩受了多大的伤痛。”西奥多毫无惧意,直盯着法依娜的双眼。
法依娜看了西奥多许久,眼神由愤怒变的有些颤抖,最后逃跑似的挪开了视线,回过头去,继续处理着那些木板箱。
西奥多见状也没有再多言,独自走开了。
原来不只是自己有一厢情愿。
她回想起那两个拼命想要赶到自己身前的人。她怎么会不认识,别说戴了面具,就算是拿麻袋整个套起来,她也辨认得出那两个身影是谁。
她用伪造自己死亡的方式,把桑妮推给沃尔登家,这和借西奥多一事,把她赶出“隼”的巴隆又有什么区别?
真不愧是一家人。
——
领主城内,今天也是加班加点工作到深夜的一天。
一边还在调查着失踪的货物,一边又出了这种岔子,斯托德难得的表现出了一丝急切,竟然亲自伏在案边审阅文件。
他已经下令封锁整个布鲁莱克城,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他们初步确定有八位左右的入侵者,除开已经突破城墙逃出去的两人,至少还有六名同伙留在城里。
据卫队长裘斯的猜测,这些家伙不是一般的人类,很可能会是魔族。一旦牵扯上魔族二字,事情就不能敷衍下去了。斯托德再玩忽职守,也是凭着本事治理一座大城的领主。牵涉到百姓安危的事务,哪怕做做样子他也得好好处理。
即便如此,想查出入侵者的身份谈何容易。就算外族血脉相对稀少,可真要彻底查起来,恐怕这城里就有近百人。再算上那些特征不明显,一直隐藏身份的外族,统计下来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入侵者做了很好的防备,没有一丝可以当作线索的东西留下。就连在战斗中遗落的武器,也全是骑士或是魔法师制式的东西,随处可见,毫无特色。
唯一一个被认为最有嫌疑的人,学院的风枭驯养师,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外族混血,就是那个赛弗*斯万。可是人家偏偏有魔法学院的院长为他作证,虽然不排除包庇的可能,但是斯托德也不能明着和魔法学院作对。
驱逐外族。
这四个字在斯托德脑中频频闪过。直接下令将城中的外族驱逐出去,并从此不再接纳外族,这是最简单省事的办法。虽然这样无异于将犯人放出城外,可是,管他呢,只要他们不在斯托德的领土内作乱就皆大欢喜。
正巧赶上战争即将爆发,借着这个理由说要清理城中可能存在的魔族后裔,再合理不过了。代价一定会有,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百姓,肯定会针对这事发表一些对斯托德的负面看法。
那时候他只需要站出来演讲一番,再发布一些小福利,那些民众就又会乖乖闭嘴,过他们的日子了。
这次这个忙帮的,还真够累的。斯托德扫视着手中的报告,心里盘算着有机会一定要从沃尔登家捞一笔补偿。
——
法依娜抱着几块木板从马车上下来,堆在了那些树枝旁。西奥多在不远处缓缓走动着,见到法依娜的身影,便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抱歉了,我刚才突然对你生气。”法依娜等西奥多靠近,先开了口。
“我也做的不对,很抱歉。”西奥多蹲下,帮法依娜垒起那些木板。
“我会好好跟他们解释的,等到了桑亚,我会写信回去。”
“桑妮呢?”
法依娜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暂时不要告诉她,到了雅塔我会跟她道歉。”
西奥多点点头。这是法依娜和桑妮的私事,他刚才本就不该随意指点的,可是知道所有人费尽心力却都只是在做无用功时,这种落差让他没经思索就说出了那样的话语。
“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法依娜站起身拍了拍双手。
木板和树枝已经被架好,里面铺满了枯树叶。法依娜用一根缠着树藤的树枝从油灯中引火,点燃了枯叶。没一会儿,火就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缺少大根的木头,这营火不知道能燃烧多久。法依娜把两根剩下的木棍削去了表皮,将土豆串成一排,和西奥多一人拿了一支。她腿一弯顺势就坐到了地上,西奥多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学着样子坐下了。
“这里面还有明天的份呢,别糊了,也别太生。”法依娜轻轻旋转木棍,一边提醒西奥多。
烹饪食物对西奥多来说可是人生第一次。他不安的在自己和法依娜的土豆串之间看来看去,法依娜一翻动木棍,他也跟着就转动自己手上的这根。
看到他这局促的模样,法依娜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之后到底怎么打算?”法依娜问道。
“去了桑亚,应该就直接回雅塔了。”
“挺快的啊。我们去桑亚是?还是为了身上的咒术吗?”
西奥多点头。原本他们还应该在布鲁莱克待一段时间的,但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了。虽然就这样不辞而别,对简和耶茹都有些失礼,他们可是真心期待着,能研究西奥多身上这个咒术的秘密。
“桑亚那里有更多的典籍和研究道具,应该能有帮助吧。”西奥多说道。
一想到可以摆脱这个咒术,他却突然有些犹豫起来。这个咒术蛮横无理,完全就是为了强迫别人当凡斯的队友而存在的。可一旦和凡斯成为了队友,西奥多又不能否认这个咒术非常有效。除了禁锢这一条外,别的能力可以说是专门为了组队进行冒险而加上的。
他对这个咒术的情绪也逐渐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的充满兴趣。其中最好奇的,当然是透过凡斯的眼睛,所能看见的东西。队友的位置通过塔瑞尔幻视,映到凡斯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哇!”一声大叫从西奥多身后传来,吓的他差点失手把土豆掉进火堆里。
“为什么你们吃东西不等我?”凡斯矫捷的从马车上跳下,凑到了营火旁。
“你醒啦?快帮小少爷拿着,他都快放到火里面了。”法依娜指指西奥多手中的土豆。
“我只是一下子没注意而已……”西奥多嘴中辩解着,却还是听话的把土豆交给了凡斯。毕竟土豆是无罪的。
“又是土豆啊,我总感觉最近吃了好多这玩意儿。”凡斯接过来叹了口气。
“到桑亚为止就忍忍吧。”法依娜笑道。
“等等,”西奥多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不觉得惊讶吗,凡斯?”
“惊讶什么?”凡斯一脸不解的看了过来。
“法依娜还活着呀。”
凡斯确实是在听说法依娜被处死的消息之后,才被阿尔玛弄晕过去的。本来该长眠的一个人,此时却活蹦乱跳的出现在面前,凡斯就不觉得惊讶吗?
“我一直都知道啊。”凡斯依旧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等一下,该不会……
“凡斯,你能知道队友的……生死吗?”西奥多咽了下喉咙。
“能啊。”
这个咒术的能力再一次超出了西奥多的认知。在一定范围内定位一个人的位置,只要用魔力波纹追踪,其实并不算很难。用它配合已经消失的塔瑞尔幻视,只需要再知道塔瑞尔幻视的原理,专研此道的学者应该也能做的出来。
不过,据西奥多所知,能显示一个人生死的东西,除了原理不明的魔法道具以外,没有办法能人为的做到。
“凡斯,”西奥多突然坐正了姿势,“我想请你详细的说明一下,除了我们的位置和生死,你还能看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