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宝玉去了林府只见着管家林安,听林安说闰玦尚未下学,本想在府里等等亲自交接的,又听林安说离下学尚还有几个时辰,宝玉便也不强等了,于是将宝钗的请帖以及黛玉的话带给林安,让他务必传达后,才又回了贾府。
这头贾母和熙凤也就宝钗生辰一事说开,缘来今年宝钗刚好及笄,贾母又喜宝钗稳重和平,便要自己蠲资二十两来给宝钗过生。熙凤自是凑趣又把贾母哄得高兴了。晚间时候,姊妹们齐聚用饭后,贾母又问了宝钗意见。宝钗素来懂事,自是欢喜受了,还捡着贾母偏好选了食物和戏文,使贾母更加欢跃。
闰玦这头下学回家,便收到了林安递过来的请帖和口信。一看时间是二十一日,不禁笑道,有缘,那日也恰逢公学休息日。
他先是到黛玉屋里,将黛玉所说的东西拿出来,他看了下,是黛玉在家中的一些绣品,都是用苏州上好的丝绢绣成,想是要用来作为礼物,于是便捡了几件出来,找了个檀木盒子放好。处理好这头后,闰玦便考虑自己送什么礼物。金银器具少了诚意,若写几张大字,自己与宝钗又是同辈,也不相宜。思来想去,闰玦看到一旁自己以前用来磨练手指力道的木刻工具,便灵光一现,打算做个木雕来送。如此想着,便动手试了一试,这一试便是两个时辰,连用饭都是让下人送到书房里吃的。
如此又过两日,每日下学后,闰玦都空出一两个时辰来做雕刻,终于在宝钗生日前一日雕出了个笔筒,这笔筒原材料选自一棵古树根部,又被整体雕成了树状,那树杆及枝桠上又以浮雕的形式做成了藤曼缠绕之形态,间或还雕了些小花作装饰,可谓非常精巧了。闰玦把玩了会儿,又细细将不平的地方打磨干净,自己倒是颇为满意,最后找来了锦帛好好包上,也放入个盒子中,便让玛瑙合着黛玉的那个盒子一并送入贾府黛玉处,让黛玉转交。玛瑙便领命而去。
到了二十一日,因着是贾母帮忙安排的生日宴,大家便齐聚在贾母上房之中,闰玦还担心作为外男是否要回避的问题,就弱弱问了一句,便被熙凤敲了下头,熙凤道:“你比宝玉尚且还小两岁,哪里那么多的道理,看来读书多了也不行,本就老成了,你再这般迂腐,便要赶上宗祠里的老辈子了。”
闰玦便也不再多言,先去向贾母问了安,又见过了王夫人、薛姨妈等长辈。终于混到了同辈人间,又先去找宝钗,道了句:“生辰吉乐。”
宝钗今日过生,又恰逢及笄,便装扮的更为典雅庄重,她见闰玦过来问安,便笑着应了,又道:“玦兄弟所送之礼,甚合我心意,今日又拨空过来,我便再不能更满意高兴了。”
闰玦道:“宝姐姐喜欢便好,怎么还没见我阿姊与表兄?”
宝钗知闰玦三句话不离黛玉,便也没在意,她看下四周,的确未见二人,想来又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了,便对闰玦道:“想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云妹妹也与他们一道。”
正说着话,就见宝玉携黛玉进来了,闰玦看过去,紧盯着他俩相握的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黛玉一眼便看见了闰玦,有些日子不见,闰玦似又瘦了些,她先松开与宝玉握着的手,还没等她走过去,就觉身边过了一阵风,只见身边哪里还有湘云的身影。
湘云也同黛玉一样,一眼便看到了闰玦,她可算有几年不见闰玦了,但还是能一眼认出来,只是以前就觉得高高瘦瘦的玦哥哥,现在更加高挑了,眉目也张开了,更显俊逸成熟。她跑跳过去,一把就拉住闰玦的手,道:“玦哥哥,玦哥哥,你怎么就离开那么久,现在也不住这里了,我要见你一面,简直难似登天。”
闰玦认出了湘云,以前他便对这个有些咋咋呼呼可爱妹妹有些好感,今日再见便也生出了份久别重逢的怀念,他摸摸湘云的头道:“我道是谁呢,原是湘云妹妹,还如小时候那般活泼,不过个子长高了,人也漂亮了。”
湘云听闰玦夸她,不免有些耳热,她仰起头不让闰玦摸她头顶,刚巧对上闰玦那双含笑的眼眸,顿时看得有些痴了,她道:“玦哥哥也更加漂亮了。”
一旁的宝钗见湘云这般痴痴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道:“我以为就宝兄弟有这见美犯痴的毛病,没想到云妹妹也被传染了么?”
湘云见宝钗还在一旁,便正经了神色道:“玦哥哥就是好看了,宝姐姐难道不觉得吗?古语有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怎么就不能夸他了。”
宝钗笑道:“你说的很是。”
这时黛玉也过来了,闰玦看她脸色红润,眼神有光,想来这些日子在贾家也算舒心。而黛玉走近了,更愈发觉得闰玦瘦了许多,于是便问道:“你在家没有好好用饭吗?我怎么瞧着你似又瘦了些?”
闰玦高兴黛玉的关心,他道:“也没瘦,家里嬷嬷说这段时间可能在抽条吧,你瞧我是不是又长高了些许?”
黛玉见闰玦的确又长了些,尤其是与宝玉站在一处的时候,以前他比宝玉要矮一些,现在隐隐已经比宝玉还要高了,便也放下了心,还是忍不住嘱咐道:“我知你现在上学了,但更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闰玦自是乖乖点头。
一旁的宝钗与湘云咬耳朵道:“你看,你玦哥哥在林姐姐面前是不是更加乖巧好看。”
湘云随着宝钗的话见着一脸乖觉的闰玦,便忍不住笑,被宝钗捂住了嘴,道:“你可别笑出声,届时让你玦哥哥下不了台。”
宝玉见宝钗与湘云二人靠在一起说话,便问道:“你俩在说什么坏话?”
湘云白宝玉一眼道:“二哥哥你也忒无礼了,我和宝姐姐怎么在一起就只能说坏话了呢?”
宝玉素来知道湘云口快直率的性子,也不计较,只说:“是好话便不怕予我们知晓了。”
湘云道:“难道就不许我们姐妹说些体己话,你一男子,凑什么热闹。”
宝玉听湘云把自己与她们分开,便觉得十分难受,他一向自诩已很能体贴姊妹们,没曾想有一日还是遭嫌弃了。
此时上头大人们见人来齐了,便开了席面。宝玉、黛玉、闰玦、宝钗湘云及三春们自是一桌,长辈们又是另一桌。
用完饭后,众人又随贾母一起去看戏,点戏时贾母让宝钗点,宝钗推拒一回后便点了出《西游记》,贾母很是高兴,又让熙凤等人点,之后又是众人点,大家照顾贾母的喜好,都点了些热闹的戏,贾母兴致一直很高。
闰玦一向不喜看戏,但众人看着,他也不好先走,只强打起精神困坐着,与他一桌的宝钗见闰玦眼神游移,神思不属,以为他是不喜这些戏,便悄声问了句。
闰玦笑笑,答道:“是我看不懂,以前就一直不能听懂他们的唱腔,好不容易集中精神听懂了一句话,下一句便又听的糊涂了。有时觉着看场戏竟比背本书还难。”
宝钗没曾想是这样的原因,心中不免失笑,堂堂秀才竟然听不懂戏文,不由觉着又瞧着了闰玦不同于人前的一面。于是便悄声与闰玦说起了当下台子上的这出戏,从戏文、走位、唱调一一分说来,闰玦随着宝钗的话再看,竟真能咂摸出些味道,一折唱吧,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宝钗道:“宝姐姐真是无所不能,被你一说,这戏还真有些名堂。”
宝钗喝口茶道:“不过是些逗乐玩耍的事,比不得你们正经的读书习文。”
闰玦却道:“万般皆学问,宝姐姐在平常玩乐小事上都能看出道理学问,证明比我们是强了不少的。”
一旁湘云见闰玦、宝钗二人说了许久话,忍不住插进来道:“你们从刚刚便一直在说小话,这会儿戏都完了,还在说,是有什么新鲜事吗?”
闰玦道:“是我看不懂刚刚的戏,宝姐姐好心帮我讲解罢了。”
湘云道:“这有什么看不懂的,玦哥哥你莫不是听习惯这戏的唱腔吧。”
黛玉见他们在一起说话,便也留意了些许,她道:“玦儿自小不太喜欢看戏,说是听不懂,小时在家时常常是睡过去的,稍微大了些,便找些理由跑了,今天是不能睡过去,也不能跑出去,只能托宝姐姐讲解了。”
闰玦见黛玉说他糗事,有些不好意思。他咳了咳,又喝了口茶。
宝钗却道:“你是他阿姊,知他只能干坐着也不过来帮忙,只让我这个外人看不过去了来讲,你可是真好狠心的姐姐。”
黛玉道:“有宝姐姐这样周全的人在,哪里用的着我,且我素来也不太能看懂这戏,今儿借玦儿的光,我也收获颇多。”
宝钗道:“你可也越来越会偷懒了,改明儿我就让玦兄弟认我作亲姐姐,不要了你这样犯懒耍奸的了。”
这时戏台子上各个角儿又登场了来,闰玦便及时打断了两人的话头道:“看戏,看戏。”
这戏一直唱到了傍晚时分,闰玦早也坐不住,找了个由头出去更衣。
贾母那边看中了一小旦和一小丑,叫人带来赏赐。二人过来时,已卸下妆容,看着瘦弱矮小,贾母问了年龄,一个十一、另一个才九岁,大家都叹息了一回。贾母让人拿来些肉、果,又赏了两串钱。
这时熙凤突然指着那小旦笑道:“这孩子挺像一人的,你们可能看出?”
众人一听,便也猜出了一二,只是都没出声,那湘云看了又看,笑道:“这不挺像林姐姐的吗?”
宝玉心里一个咯噔,忙给湘云使眼色,湘云却不能看懂。而一旁的黛玉却是有些不舒服的,任是谁人都不喜与戏子作比,又见宝玉给湘云使眼色,这是怕她怪罪湘云,想来在他心中,自己就是如此小心眼的吧,于是心中更加气恼。
闰玦归席后便感觉周围氛围不对,首先是黛玉凝固了神色,湘云这头更是气鼓鼓的样子,宝钗等众人面上皆有些不自然。如此尴尬着,便散了席。
因天色较晚,贾母便留闰玦在这里住一宿,闰玦见黛玉、湘云如此模样,也不能再走,便同意住下。当晚,闰玦先找了宝玉,问他什么情况,宝玉便与他分说了,闰玦猜其中关键在于宝玉,便让宝玉先去安抚黛玉,谁知走到黛玉处时,就听湘云让翠缕收拾行李,明早便回家去。宝玉也顾不得黛玉了,赶忙上前拉住湘云说道:“怎么就走了呢?”
湘云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呢?说话做事还要看你的鼻子眼睛,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家去了自在。”
宝玉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我们都知道那小旦像谁,但怕她恼,故而都不说,反而是你脱口而出,我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的眼色。你这一走,就真真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闰玦听到宝玉这样说,不禁皱眉,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就听旁边屋子传来响动,可不正是黛玉的屋子。闰玦赶紧过去察看,到门口就见黛玉面前摔碎了一个杯子,闰玦见黛玉没事,便松口气,却又听旁边宝玉对湘云说:“若是别人,我哪怕她得罪十人,也与我无干,本就是为了你才使得眼色,你偏因这个离开,我实在冤屈。”
闰玦便知刚刚宝玉对湘云的话,黛玉全听见了,他听着尚且觉得有些不妥,更何况是黛玉了,当下黛玉更是眼中盈泪,她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闰玦赶忙过去扶住她,道:“他都是安慰湘云的话,不免有些冲动了,你也知他素来如此。”
黛玉紧握住闰玦的衣襟,她道:“原我在他心中便是这样小心眼儿爱记仇的模样,他与她才是一道的,他关心她是否被我恼恨,我反倒是那个恶人了?”
宝玉那头也没安抚住湘云,被赶了出来,宝玉便又想过来安慰黛玉,黛玉自是不肯让他进屋的,宝玉只得在窗外唤“好妹妹”,惹得闰玦一身鸡皮疙瘩。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再听到宝玉声音,闰玦以为他回去了,便也准备回自己屋子,哪知刚开门,就见宝玉还在门口坐着。他见宝玉一脸恹恹,又想他们二人的事,总得两人解决,便放宝玉进屋,自己则走了出去。
刚巧走过刚刚湘云呆的屋子,见屋中仍有亮光,又想起小姑娘气红的双眼,不禁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湘云的声音,她以为还是宝玉,故而语气非常不好。
闰玦也知她今日是真恼了,便温声道:“湘云妹妹,我是闰玦,不知你当下是否方便?”
闰玦见屋内没有声响,便想可能是不愿相见,于是想改日拜访,哪知刚退出一步,就听房门打开,湘云更是自己跑了出来。
闰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湘云道:“玦哥哥,可是恼我了?”
闰玦不明所以道:“这话如何说来,我为何恼你?”
湘云涨红了脸,道:“刚刚在宴上,我不是故意要将林姐姐与戏子相比的。”
闰玦才知湘云是担心这个,他笑道:“我知你是无心,况且你素来与阿姊交好,怎么会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只是你这心直口快的性子还是要稍微改改,话出口便要先仔细想想是否会给自己或他人带来麻烦。”
湘云认真点头道:“我今天吃了教训,一定记得了。但是林姐姐那边……”
闰玦笑着摇摇头道:“阿姊那边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她不过是恼恨表兄在一旁多事罢了,你与她是什么情分,她虽在当时有所不喜,但也知你的性格,不会真怪你的。”
湘云嘟了嘟嘴,道:“这二哥哥真是好心办坏事,说什么怕林姐姐恼我,明明只是我们姊妹间开玩笑罢了,他非得插一脚。弄得好像我与林姐姐有什么矛盾一般。”
闰玦道:“你能自己想通就好了,本就只是小事,没必要让大家生了嫌隙。当下天色也不早了,你便早些安歇吧。”
湘云点点头,刚想与闰玦道别,就见黛玉那边也将宝玉赶了出来,想来宝玉也是没能安抚好。
闰玦摇摇头,心想,连两个女子之间简单的矛盾都不能解决,偏还喜欢到处沾惹。湘云见着不禁笑出了声,她道:“二哥哥真是里外不是人,不能把我说通了,竟还让林姐姐恼恨了。”
闰玦道:“他也算是好心,只是少了点用心而已。不知自己才是症结所在呀。”
湘云道:“还是玦哥哥看得清,且不要去点醒他,让他也长长记性。”
闰玦失笑,又道了声别后,便回自己屋了。
第二日一大早,闰玦就起身,简单收拾后,也来不及辞别众人,便去了学堂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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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劝湘云的话大致来自原文。林妹妹听了不生气才怪。
湘云和黛玉的感情其实应该比较好,端看一开始湘云过来要挨着黛玉睡就知道了,但好像就是在这一次之后,湘云就有点不太舒服黛玉的小脾气,转而粉上了宝钗(当然宝钗也有独特的魅力吸引了湘云)。在第五十回,贾母看重宝琴,湘云和宝钗谈话的时候表露出她觉得黛玉会因此使小性儿,可见对黛玉的性格是有点不太喜欢的,但是,绝对没有到讨厌的地步。之后她和黛玉在凹晶馆联诗不是也其乐融融。想想现在好多男生恐怕很难理解为啥一女的在背后批评她某个朋友如何如何不好,但是平时两人相处又好的不行(这不是女孩儿的两面三刀,反而正是女孩儿之间相处最为常见的矛盾心理了)。哎呀,原作者真是什么文笔,竟能将女孩儿家矛盾的感情写的这样生动!肯定是十分有心且是真的能理解女孩儿情感的有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