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看了一眼那件短袖衫上的绣花，针脚有点乱，看起来确实不像是电脑绣的。她一时愣怔着说不出话来。孙一浩隔得远，虽然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声，但估摸这阵仗应该是倒卖旧衣服人发现了，赶紧开着车一声不吭地跑了。晚上吃过饭，他心想着师姐或许会报警，就趁着她打烊的时候偷偷去了市场，在师姐的店铺门口贴了一张字条，承诺半年之内赔她一万块钱。
第二天，孙一浩找人打听师姐的情况，这才知道她早已经被赶出服装市场了。他在附近的服装市场找了师姐将近一天，连午饭也顾不上吃，一家家店铺仔细找过去。找了两个服装市场，将近三百多家店铺，孙一浩依旧没有找到师姐。
他开始有些后悔，如果昨天师姐被人欺负的时候自己出手了，总不至于连师姐的去向也不知道。想到这里，他买了两个肉包子坐在市场门口的石凳子上吃起来，为了省钱，连矿泉水也舍不得买。
把两个肉包子干吞下去后，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决定通过老许去找吴天天借三万元周转生意。
他必须尽快赚到钱，只有这样才能够把钱还给师姐，好让她的生意重新开张。
可惜老许兜里实在没钱，他再次帮孙一浩将意思传达给吴天天和金子，两人依旧意见一致——坚决不借钱！
无奈之下，老许建议孙一浩去财务公司借款。但是财务公司有明确的规章要求，一定要有不动产或定期存折做抵押。孙一浩无车无房，自然无法抵押借款。老许想起吴天天借贷的那家财务公司，特地带他去了。
到了财务公司，一进门就看到墙上张贴着一张硕大的海报，上面写着借贷的一些事项。老许粗粗看了看，把上面的意思大致理了一遍，就是等额抵押——有多少价值的抵押物，就能够借贷与抵押物同等数量的资金。
孙一浩一看到“抵押”就打退堂鼓。老许拦住他，问咨询员：“你们这儿小额借贷能够免抵押吗？”
咨询员为难地摇头说：“小额度需要定期存折作为抵押。”
既然来这里借款，孙一浩自然是连一张定期存折也没有。他觉得有些丢面子，整整衣服就要走。老许又问：“我有个朋友在这儿借贷了五十万都不需要任何抵押，还是免息的，你们这是下了新规定了？”
那咨询员一听老许的话，就猜到了他说的人是吴天天。尤利群早些时候就关照过所有人保密，那咨询员自然不敢说实话，就点点头说：“现在确实出了新规定了，很抱歉。”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出财务公司，孙一浩一口气喝完了整瓶矿泉水。他把矿泉水瓶往额头上砰砰砰地砸了几下，等老许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屁股坐在花坛边抹起眼泪了。老许顿时愣在那里：“怎么就哭上了？”
孙一浩抹了把眼泪细数起来：“同样做生意，吴天天怎么就那么顺呢？五十万说借就借到了，我只是借三万，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
老许安慰说：“这不是财务公司出了新规定么，只能说天天赶上好时候了。要不我再陪你去别处碰碰运气。”
孙一浩说：“跟你说实话吧，就算向财务公司借到三万块，短时间内我也还不上。我奶奶重病卧床，赚了钱我还得给她治病。”
“孙奶奶得了什么病啊？”
“习惯性骨裂。”孙一浩略微思索了一下，脑中突然闪过这几个字。他也不知道是否真有这种病，见老许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就这哭边说，“已经拖了很久了，就是因为没钱治病。你也知道，我从小没父母可以依靠。我奶奶干体力活把我养大，就落下了这个毛病。以前以为是小病，前几天带她去医院检查才知道……”
孙一浩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抬头望了望老许，把眼泪逼回去，说：“你们每个人遇上困难的时候都会有同学拉一把，而我始终是一个人，谁都看不起我，谁都可以笑话我。刚去大学的时候，付了学费，我兜里只剩下三百元钱。为了省钱，我一盒泡面分三天吃，同学们都笑我抠门，又有谁知道这三百块钱是我和我奶奶搬了多少砖才挣来的？”
老许无言以对，为了来念大学，他也和父亲没日没夜地打工挣钱。
“那时候我想三百元早晚得花完，我成绩靠后，申请奖学金是不用指望了，所以我只能靠倒卖旧货来赚钱。我的确投机倒把，可我自问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孙一浩越说越激动，老许越听越觉得心酸。可能是因为有着类似的经历，对于孙一浩的投机倒把，老许厌恶之余，更多的是同情。
他咬咬牙把准备还给吴天天的一万块钱借给了他：“这一万是我打算还天天的医药费，你先拿去应急吧，不用急着还我。”
“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混日子了。我一定踏踏实实做生意，争取早点把钱还上。”这句话就在几天前，孙一浩当着师姐的面也说过一遍。不过比起上次，他更多了几分诚心。如果早在几天前他就踏踏实实做生意，也不至于弄得师姐被赶出市场了。想起师姐，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怕方晓误会，老许把借钱给孙一浩的事和方晓坦白了，毕竟那一万里头有三千是方晓的。谁知方晓听说他把钱借给了同学，非但没生气，还从存折里取了六千给他：“这六千你先拿着给叔叔做康复用，我还有一张三万的定期下个月十二号到期，回头我再取出来还给天天。”
老许哪好意思要方晓的钱，忙推辞说：“这钱你留着买衣服吧，我那儿还有一千多，二十号就发工资了。”
方晓不多言，把六千块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说：“收好了，千万别掉了啊。”
老许点点头，爽快地把钱收进了大衣的内口袋里。
孙一浩拿着老许借的一万块再次去了服装批发市场，心一横把钱都投在了上头。他没钱租铺子，就去市场门口摆地摊。为了省出一个月的摊位费，他每天只吃一碗泡面。开始几天因为服装品种多，生意倒还不错，差不多在服装市场门口摆了一周，赚了一千多块。
他原本想不如多出些摊位费，向市场部要一个地段好点的摊位。可当天市场门口多了几个服装摊，都是卖潮流韩版衣服的。孙一浩的货源杂，没竞争力，扯着嗓门喊了四个小时，只卖出去两三件衣服。
再到后面，别说有人光顾了，弄得连泡面都快吃不起了。肚子饿的时候，他只敢买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上几口，也能勉强撑上一会儿。就在孙一浩边喝水，边看着对面的凉皮摊咽口水的时候，有个人递了一份蒸饺给他：“吃吧，还热乎着呢。”
孙一浩一听声音就猜到是谁了。他扭头就看到一个大光头拿着一个饭盒冲他笑，满头的油光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几乎可以和他脖子上那根半指粗的金项链相媲美了。那大光头姓朱，大家都喊他老猪，是孙一浩北漂时候认识的朋友。
那时候在北京，两人一起合伙跑过业务，一起经历过被客户坑，也一起经历过赚大钱；一同进过公安局，也一同街头露宿过。后来孙一浩觉得北京消费高，门槛高，实在混不下去了，就收拾东西回了市里。
他原以为老猪已经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没想到居然也跑这里来了。他见老猪微笑着站在那里，忙接过蒸饺激动地说：“老猪，你什么时候来的？居然也不和我通个气！”
“来了个把月了，原来是想找你出来喝两杯的，这不一下火车手机就被偷了。”老猪开了罐啤酒递给他，又说，“在这儿摆摊能挣什么钱，怎么不开店去？”
孙一浩露着满口牙套说：“没本钱，钱都投在这上头了。我估摸再过两天连摊位费都要付不起了。”
老猪问：“你这些衣服卖多少钱啊？”
“差不多六七十吧。”
“那还能有赚头？”
孙一浩点点头，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一件衣服才十几块的本钱，顾客只当薄利多销，其实赚的可是大头。”他说着大口吞了两个蒸饺。
老猪一面劝他慢慢吃，一面说：“其实我也盘了几家店铺在卖衣服，专门从我一个搞批发的朋友那儿拿货，可从来都拿不到你的价格。看来我那朋友也不怎么厚道，介不介意资源共享啊？”
“咱俩是什么关系，好兄弟自然该资源共享。”
老猪感激涕零地说：“不愧是好兄弟，今晚得请你吃大餐。对了，我觉得你也甭在这儿摆摊了，干脆就把衣服放我店里寄卖得了，我给你腾半间铺子出来。”
孙一浩虽然爱贪小便宜，可也不是个傻子，心想虽然一口一个哥们儿，可商人逐利，哪能有那么好的事儿啊。他笑着回绝说：“那多不好意思，岂不是占了你发财的地儿了？”
老猪说：“你要怕影响我生意，我就收你百分之五的利润，怎么样？”
孙一浩心想自己正愁没钱开店，这正是一个机会，就同意了。
老猪立即打了电话给员工，让他们收拾出半间店铺来给孙一浩。他帮忙把货搬去了店里，晚上带孙一浩去餐馆里胡吃海喝了一回。两人都喝了个半醉，老猪稀里糊涂地上了出租车，交给孙一浩一串钥匙说：“这是卷帘门的钥匙，你拿好了。”
孙一浩感激地点点头，扶着墙吐得七荤八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