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干。代理部在招市场业务员，我想做这个，按业绩提成。当操作员，没前途。”栗天劲说。国际海上货物运输涉及较为复杂的各类环节与手续，如出口商检、出口报关、装箱、陆路运输、水路运输、仓储、装船、转运、进口报关、进口商检、拆箱、国外分运等，环环都需要专业人员打理。大部分船公司只做水路运输这一环，地面上的手续基本不安排。货主通常不能直接找船公司订舱，要通过专业的海运代理公司办理相关手续后才能订舱。顺帆公司有自己的代理部，实行一条龙服务，栗天劲先前做的就是操作员这块，负责部分手续办理。
“你不是说，业务员太埋没你这大人才吗？”牧典蓝问。栗天劲的理想是做人事管理，当老板，他负责动脑子，让别人跑腿。
“那是我对海运不了解。其实，海运红火着呢，天南海北的，什么货物都有，港口吞吐量大得惊人，真是源源不绝，码头通宵都在忙碌。遇到节假日，预定舱位都吃紧，还得托关系。哪像你所说的那样，海运业衰落了！瞎扯淡！”
牧典蓝没去过码头，想象不出那里有多繁荣：“人家说的海运衰落，是与前些年比较而言，有数据作证。咱们是坐井观天，把星星当月亮。”
“反正，我看好海运业，跑这个业务有赚头！”栗天劲隐隐一笑，又停顿片刻，低着嗓子说，“蓝子，舒董的女儿好漂亮，我就在顺帆公司发展了。”
“不怕人家有男友？你可别学我当年。”
“我在病房待了半天，没发现她有男友的迹象。”
“有男友是什么迹象？”
“至少，不会把笔记本的屏幕设置成她和父亲在货船驾驶舱里的合影。”
牧典蓝有了点预感，想核实一下：“知道人家的名字吗？”
“她叫舒茗悦。茗是茶叶那个茗，悦是高兴那个悦。听说舒董爱品茶，高兴的时候才会喝茶，最爱的是龙井。”栗天劲神秘地说。
“舒董不高兴的时候呢？”牧典蓝有些不自在。舒秉浩是舒茗悦的父亲，这样的结果意外而又不意外，那么舒茗悦与欧帝就是姐弟了！
“砸茶杯罢。”栗天劲笑道，他并没在意牧典蓝发呆的神情，露出了陶醉之色，“舒董对我有印象了，得做出点业绩出来，显摆显摆。我信你的话，做事就要做得不可被替代。”
牧典蓝心里酸得要命，还得露出甜的笑意来。
“舒董开的是奥迪V8，好酷啊！听说，舒董的夫人姓杜，请人开的是玛莎拉蒂。他们是大学同学，四川大学，好拽啊！就连舒茗悦都有一辆奥迪A6，配有专职驾驶员。”栗天劲既羡慕又遗憾地叹道。
“人家的私事，关你什么事啊！”牧典蓝回过神。舒茗悦的父母如此双双强势，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与舒茗悦聊了那么久那么多，见过四回面，从不知道她名字是这么来的，更不知道她父亲究竟做着什么行业、最爱的是什么茶。栗天劲不过见到舒茗悦那么一面，就将她的家底调查得一清二楚。牧典蓝直恨自己是块榆木疙瘩，难怪讨不到谁的喜欢，也没什么人缘。
“神侃嘛，你这人真是的，和你说个话都没劲！”栗天劲不快地说。
牧典蓝想起上个月栗天劲差点成了替罪羊居然没有露点风声，这很反常，原来是有了情况。他强颜一笑：“你这铁算盘，舍得挤出钱来学驾驶，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会驾驶，算什么男人！”栗天劲张望了一下训练场，想回避这个问题。
“等你有车有女人了，别到我面前炫耀，就是善良。”牧典蓝酸酸地说，他真怕哪天栗天劲带着舒茗悦出现在自己面前。
“学会开车又怎么样？车牌都抢不到，到时去上个外地牌照。”栗天劲有些沮丧。他所愁的问题也是学员们都犯愁的问题，买车容易，上车牌难，选上海车牌还是外地车牌也让人纠结。不过和北京的车辆限行规定比起来，上海算宽松了，值得庆幸。栗天劲在牧典蓝的背上拍了一下：“嘿，蓝子，我就靠你了！我现在急需钱，得去配部好车跑业务了。”
“又给我施压？”
“你这人我还不了解？崇尚负重效应，不压就没动力。压压，就有了实力。每月争取做到三十个点子！”栗天劲说。所谓负重效应就是船在负重时最稳定，也就多了抗击风浪的能力，往往最安全；而空船却因轻飘容易被风浪打翻，最为危险。牧典蓝就属于有压力就有动力的人，真若没有了压力，安贫乐道死水一潭也是他乐意的。
“天劲，你费心不少，不能让你白白给我牵线搭桥吧？这样吧，你带来的客户，我一次按本金的百分之一给你提成，当成辛苦费，如何？舒董这头，等我有了盈利提成，给你五万。”
“咱们兄弟还在乎这些？你能想到给我一点好处就不错了，算你开窍了！”
“我是穷人思维，只管得了自己。你是贵人思维，追求三方共赢。我得学学你，不能让你白跑，得给你辛苦费。”牧典蓝惭愧地说。
在这之前，牧典蓝没想过为介绍人提成的事，要不是舒秉浩的这笔资金大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还会让栗天劲在中间傻傻地牵线搭桥。栗天劲曾动员亲友们把零散的资金化零为整凑到一个人的账户上，让账户总资金超过百万就能交牧典蓝上班时管理。亲友们并不领情，担心到时会有纠纷，只同意把个人账户单独交出来试试。牧典蓝仍旧在公司之外打理那些本金均不超过三十万，但总市值已经达到百万的散客账户。每个账户资金量不大，牧典蓝得到的提成不痛不痒，还没想到介绍人辛苦费。在这座都市里，办事往往不能一蹴而就，通常要找中介、找代理。若找熟人，熟人其实就是中介。
“那我就不客气了，有钱就拿来。我是你的经纪人了。”栗天劲摊开一只手笑道。
牧典蓝一巴掌击下去，响亮地拍在栗天劲的手掌上：“给，一个亿，拿去开兰博基尼兜风玩！”
4
生意场上的合作就像拍大片，第一部卖座，就有了续集。三个月后，牧典蓝又来到了舒秉浩的办公室，协商追加资金事宜。
舒秉浩把牧典蓝邀到沙发上，在浮雕红木茶盘上用白色浮雕瓷壶亲自冲泡了一壶西湖龙井，用白瓷杯沏了两杯茶。
说是一壶，那壶却是迷你型，能把玩于掌心之中。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这壶身雕有精致的三片竹叶，把手雕有松树杆，盖上雕有一朵梅。至于那一杯茶，不够牧典蓝喝一口，他深嗅了一下沁入肺腑的茶香，小小地呷了一下，打湿了嘴唇，不敢一口干，唯恐失礼茶道，他有些怀念牛饮的豪爽，不管什么风度。
两人慢悠悠地品龙井，闲聊起了近期的大盘暴跌。名茶与股市，井水本不犯河水，却绿到一块儿了。
在舒秉浩这个非凡的账户上，牧典蓝用尽了所有心思。他多番苦求沈奇，头三个月公司不要调遣这个账户，也就是不让账户参与接盘与拉抬，他愿意缴纳管理费。沈奇同意了，月底按市值的百分之一收取管理费。如果说看在栗天劲和欧帝的份上，这个账户保持月盈利二十个点子之上就是目标；那么看在舒茗悦的份上，月盈利要达到三十个点子才是想要的。只有超高的盈利率才能通过舒秉浩转道弯，传到舒茗悦耳里，没有足够震撼的收益，就没有传下去的能量。
为了达到高收益，牧典蓝首选了在专业培训课上学到的一招——涨停板选股法。也就是开盘时观察哪些开盘即涨停的股票带动起了本行业的股票上行，这第一只领涨票如果追不进，就追入第二只即将封涨停的票，或者分仓追入其他开盘就冲击涨停的强势票，无论熊市牛市，这类票表明机构有做多的雄心。涨停票下个交易日有上涨惯性的概率是10：8，也就是说，十只涨停票有八只会在第二个交易日出现高于头天涨停的价位。当然，这高出的价位可能持续一天也可能稍纵即逝，必须见好就收，执行铁的止盈纪律：如果开盘跳空高开超过两点，获利出局；如果涨幅达到4%出现双头顶后半小时不再涨，盈利出局；如果涨幅达到7%出现单头顶半小时不再涨，落袋为安出局；如果涨停五分钟后打开涨停板，也要大胜出局。还有两成概率会出现第二个交易日遇到开盘即跌，则坚决止损，比如跌到三个或者五个点子必须斩仓出局……这种盈利模式建立在历年的统计数据结果上，是大概率事件，必须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坚决止盈止损，哪怕出局之后它再次封停、再来数天涨停也不必后悔，不可凭个人感觉以为“等等可能更好”，每次都这么“等等”，就完了。涨停板选股不适用在家里进行提前委托，比如栗天劲那样的账户，必须看盘操作，见势而为。股市里没有绝对通用的盈利模式，成功的交易模式是用较大的盈利概率去抵冲较小的亏损概率达到盈多于亏，任何一种盈利模式都要迷信地坚持下去方能显示它的正确性，一旦因某次大亏产生动摇而不再坚持，导致各种盈利模式混用，就没有了模式，只属瞎赌。
这一招很管用，三个多月时间，大盘一度上涨了十五个百分点，舒秉浩账户的总盈利率差点突破九十点，但半月前的大盘重挫让盈利回吐了些，没有达到牧典蓝翻番的最高目标。
六月下旬，大盘指数在振荡中从去年年底缓慢往上爬了数月，散户们只要死守着一只股票也挣了个金银满钵，广泛的挣钱效应让股民们享用着难得的盛宴。随之而来的则是多空两派的争论，名家之言，两两交锋，你会信谁？有涨有跌，红绿相间，盈亏胶着，你会赌哪头？牧典蓝加入了看空之列，不过在舒秉浩的账户上，他仍重仓持股。夏至那晚，他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痛，他以为误食了什么伤了肠胃。第二天刚一开盘，大盘就跌了一点，他头天进入的数只涨停股有一半出现了开盘即跌。这个时间段并不能给该股全天的走势定调，而且未破五日成本均线，作为头天的强势股可以继续观察。十点钟之后，数只介入的股票从下跌两个多点子涨了起来，从分时均线之下上穿到均线之上，十点半之后这些股票相继从上涨的走势拐向下跌，出现了“肩头”，并击穿分时均线。不祥的走势！止损出局。大盘在十点至十点半呈迭势，资金流出巨大，不妙！他将舒秉浩的股票全部抛出，空仓。随后的交易日，大盘有反弹也无量，舒秉浩的账户空仓至今。
为此，舒秉浩直夸牧典蓝做得稳重，危险关头锁定了收益，现在追加资金，是对市场前景看好，也是对牧典蓝的信任。并强调说，大盘方向不明朗时，要像品工夫茶一样，慢慢品，不可急于求成。大客户就是大客户，这样的态度与栗天劲两位亲戚的态度截然相反，那两位亲戚见账户空仓，三番五次打电话来催牧典蓝说“还有那么多票涨着，怎么不去选一只？”
舒秉浩哪里知道，牧典蓝空仓的另一个因素是住院了。
也就是舒秉浩的账户空仓那天中午收盘后，牧典蓝的腹痛越来越严重，他只想缩成一团，没有吃午餐。办公室的陈珂见状给他买来藿香正气液和止痛药，他服了下去，不起作用。下午开盘，他按公司的指令卖出了部分股票，为了确定自主管理的两百万公司资金是守还是出，他坚持到了一点半，只为观察第五区的走势。大盘指数和股票走势按时间每半小时分为一区，开市时间共分为上午四区下午四区，第二区和第五区尤其值得一看。据牧典蓝的统计观察，大盘指数二区的走势基本能确定全天的大盘走势，因为机构当天真正开始交易不是九点一刻的集合竞价，也不是九点半的开盘时间，而是十点！九点半至十点，是机构对头一个交易日进行的修正时间。十点之后的半小时，也就是二区阶段最能体现机构当天的投资意图，也是多空双方正式较量的时候。二区如果涨，大盘最坏以平盘收盘；二区如果跌，大盘最好以平盘收盘。他等到第五区再观察，也就是下午一点至一点半，五区是二区的延续和修正，如果二区和五区走势相反，一涨一跌或者一跌一涨，大盘最坏会以平盘收盘；如果二区和五区同样走势，那么大盘将以同样走势收盘。当然，每月始终有几天不适用此定律，这例外的几天就能撬动起巨大的风险。他相信自己的盘感，二区和五区当天均呈下跌之势，那么大盘很难有上涨动力，加上大盘到了短期高点有回调的需要，下一个交易日惯性下跌概率极大。覆巢之下无完卵，只有尽量减少损失，他将能抛的股票全部抛尽，先出局观望。这时他的腹痛已经难以再坚持，沈奇闻讯过来，得知牧典蓝并不拉肚子，就用手指压了压他的腹部，压到右下腹时，牧典蓝叫了一声。沈奇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就叫来田弥送牧典蓝去医院检查。
两个多小时后，牧典蓝被推入了手术室，急性化脓性阑尾炎穿孔并发腹膜炎。
这天下午大盘以跌四个多点子收盘，这天后，又是连续大跌。医院里的牧典蓝见大盘重挫不急于用个人客户的账户抢反弹，不过手痒痒得恨不得天天操作几笔，他叫栗天劲送来笔记本观察股市动向。大跌之际，实力强大的机构往往会抛出大单实现轻仓，同时制造恐慌做空股市，把股价打压下来进行抄底。实力不济的机构会中途止损割肉，加速大盘重挫、强化恐慌气息，比如：私募基金到了清盘红线只能出局；没到清盘程度会选择出局避险；通过特殊渠道融资而来的游资承诺了收益，为了保证收益免于亏损，会迅速出局落袋为安……当这些天量资金集体逃离股市，股灾就出现了，散户跑慢一步的代价有可能是遭遇数个跌停，从天堂直达地狱，想跑出来都排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