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一个小时的样子。你在哪里?”
“我还在办事。给你说的事别忘了,再次警告你!”
“等会儿和你联系,晚上咱们一块儿吃饭。”牧典蓝说完挂了电话。他见舒茗悦盯着自己,解释道,“我请天劲中午吃饭,他没心情,只好晚上请了。”
舒茗悦隐隐听到了栗天劲的声音,脸阴了下来:“他要来干涉你?”
牧典蓝不愿加深他们的矛盾:“没有的事。”
舒茗悦说:“他不许你帮我,或者你不愿帮我,我就把那台车先处理掉,再挣扎几个月。我会有办法,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可怜,你们难不倒我。”
牧典蓝见她还在硬撑,又急又气:“那车是你父母送的礼物……”
舒茗悦打断他的话:“我驾驭不了那礼物,早换掉了!”
牧典蓝好想抱住她安慰她,让她不那么焦急,焦急得乱了方寸优雅尽失。他又不敢轻易答应她,就说:“我知道,车祸的事、换车的事、信用卡被盗刷的事,说到底都是因我住院而起。我可以赔你一辆新车,你不要坐二手车……”
舒茗悦收起了方案,揣入包里,无望地站起来:“说了半天,你关心的是车,不是华年网……算我白说了!我这就去卖车,等你赔我一辆新车!”
牧典蓝望着她走离座位,要掀开帘子走出去,只觉一树繁花即将落尽,世间可能再也不会有华年网,那个存放过他特殊岁月的华年网。他的心一刀一刀割得生痛,一把抓住她将消失在帘子外的左手腕:“不要卖掉那台车!那是你曾送过我的车!”
舒茗悦回首注视着他。
牧典蓝望着她:“女神,坐下来,喝会儿茶吧。看把你急的,坐了这么久,一口茶也没有喝。”
舒茗悦带着哭腔说:“你会帮我吗?”
“你问了这么多遍,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帮了?”牧典蓝说着,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舒茗悦警觉起来:“你有什么条件?”
“看你,成惊弓之鸟了……”牧典蓝凝视着她紧张的眼眸,笑道,“你认为我会有什么条件?”
舒茗悦说:“你有什么条件,直说吧!”
舒茗悦桀骜不驯的样子,让牧典蓝看到了欧帝最初不服他管教的影子,这对姐弟有着只有他才能察觉到的神似。如今,欧帝的姐姐就这样出现在眼前,用着相似的神情,让人爱怜。他对她有种亲近感,这份感觉愈渐浓烈,事实上这样的亲近感一直存在,他们沉默也好,责怪也好,争辩也好,分开也好,并没有过真正的隔阂,遇到了,就能自然地说到一起。
牧典蓝端起茶杯,慢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说:“我也希望华年网一直存在,等我老了的时候还能从那里找到曾经的记忆。我只是想请你答应我,别让天劲和你爸知道网站与我有关。今后,我不会过问网站,它是生是灭我都不会关心,你也别怪我。”
舒茗悦这才放松下来:“你真的肯帮我?”
牧典蓝说:“你生死攸关,我岂能视而不见?我怎会忘记,在我最悲凉的时候,是你的话语抚慰着我。在离别成都之前,是你帮我爷爷筹集善款。初来上海的多少个夜晚,是你在那头帮我圆着股评之梦……现在,你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我知道,有的梦想对别人来说如同草芥,对自己来说却珍若生命。”
舒茗悦的眼泪簌簌而下。
“我不是说过,华年网有恩于我,总有一天,我会来报答网站。现在是报答网站的时候了。你不是说过,你的新年心愿就是办出最有品质的网站吗?我真的希望帮你实现,春节前我无能为力,现在我能助你一臂之力。”牧典蓝见她还在流泪,好想抱着她,轻轻为她擦去泪水,但他却只能从桌上取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不想看到你流泪。我的泪流干了,你也不要流泪了。我喜欢看着你快乐的样子,笑的样子。”
“我不会辜负你的。”舒茗悦接了纸巾擦起眼泪,呜咽着说。
“不要说辜负不辜负吧,尽人力而知天命。很多事不是你和我能左右的,尽力、尽心就好,成败有时不重要。”
舒茗悦见他掏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来,问道:“你准备好了?”
“这卡里装着你父亲那笔资金带给我的收益,有着你的功劳,我拿着它没用,能解你的燃眉之急,算是物归原主吧。密码是我们在易品城见面的那天,六位数,能猜到吗?”
“我知道了。刚才你进屋拿的就是这个吗?”舒茗悦接过银行卡问,见他一笑,又说,“需要我打借条还是签协议?”
“什么都不要。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找到了天使基金投资人,不要说是借的。”
“以后,我如果有能力,会还你。我一定会还你。”
“做好网站再说吧。”
“万一,我失败了,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我?”
“不成功便成仁,不必怨谁。还记得峨眉山上那只枯叶蝶吗?”
“记得。”
“一直以为,只有我才是那只枯叶蝶,没有了阳光就难以飞翔。是你,是天劲,还有你父亲,给了我缕缕阳光,我才展开了翅膀。其实,你也是枯叶蝶,被现实打湿了翅膀。如果,我能成为一缕阳光,让你重展双翅,那是多么好……”牧典蓝见她有了笑容,心情也好起来,“我们都是大街上的凡人,不是殿堂上的伟才,没有苍鹰那样的翱翔天资,就做枯叶蝶也不错,不管能飞多高多远,能翩翩起舞就好。我也希望,华年网像它的标识那样,翩翩起舞。”
“谢谢……只有你对我才是真的好!”舒茗悦把银行卡贴在胸口。
“别这么说。当年我认为身边的人对我都太狠、太坏。过后一想,并非那样。天劲和你爸对你都太用心,别怨他们。他们没有我的经历,暂时不能理解你,就像你不理解他们。”
“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我的。”
“去救你的命根子吧!别忘了刚才我说的话。”
“我当你是网站投资人。网站暂时会维持现状,必须等所有程序调试无误后才会正式上线,可能要花些时间。”
“这些都与我无关!”牧典蓝不想被牵扯进去。
4
再回紫竹苑。舒茗悦在前,牧典蓝埋头走在其后,隔着三米的距离。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是我已爱上你,而你却爱着华年网。
舒茗悦走近奥迪车,停住了,也怔住了。牧典蓝走上前去准备告别,顿时呆若木鸡,只见车另一边的花台上坐着栗天劲,露着难以揣摩的神情,似笑似怒。
栗天劲左手把身边的一只小竹枝折断,站了起来,绕过奥迪走到牧典蓝面前,冷冷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不自然地笑道:“商场逛完了?买的些啥东西?”
牧典蓝的脸阵阵发烫,他无话可说,也难自圆其说。他明白了茶坊里接的那个蹊跷电话,那时栗天劲应该发现了奥迪车。栗天劲怎么就跟过来了?
栗天劲说:“牧典蓝,终于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不用我来剥你的皮。”
牧典蓝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栗天劲说:“都这样了,还用得着想吗?你一直在装蒜!”
舒茗悦见栗天劲目光恶狠狠,对他说:“他又不是你的奴隶和傀儡,你对他凶什么?”
“你得意……我知道,你得逞了。”栗天劲对舒茗悦说完,转身指着牧典蓝的鼻梁,横眉冷对,“你一直在骗我!在骗我!”
牧典蓝推开栗天劲的手:“天劲,别这样子……”
栗天劲说:“你这伪君子,重色轻友,忘恩负义!我的预感没有错,真是这样!我一直被你骗得溜溜转!”
牧典蓝听出他话语背后的心伤,却不能安抚:“天劲,这不叫骗你。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网站编辑也是我的朋友。”
栗天劲怒目圆睁:“你竟然为了讨好她,存心与我作对,还想把我蒙在鼓里!”
牧典蓝说:“网站有恩于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栗天劲说:“难道我对你就没有恩?你别忘了,没有我就没有你的现在!哼,你现在有实力,只要能成全她,就会出卖我,我知道你的居心!”
牧典蓝说:“我知道,我欠你很多。我今天唯一的错,就是和她走在了一起,这不是我的位置。”
栗天劲说:“她想和谁走在一起,那是她的事,我从不勉强女人。我只问你,上午我给你说了什么?你答应了什么?”
牧典蓝说:“你何不读读网站的改版方案,给她一次机会,成全她?”
栗天劲怒吼起来:“那方案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故意和我作对,想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不想和你吵架。天劲,我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我既要帮她一把,又不能失去你,我只能这么做。”牧典蓝真想说,如果你爱她,我会让你,永远不再见她!但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栗天劲的脸有些抽搐,眼中也有了泪光:“你想两边都当君子是吧?我不允许!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回答,要么帮她做梦,我从你们眼前消失;要么让她清醒,我们俩还是好兄弟。”
牧典蓝说:“我们既可以是好兄弟,她又可以办好网站,这不好吗?”
栗天劲说:“我不是你这样的墙头草,两边都可以倒。”
牧典蓝说:“你可以作为投资人帮她。如果资金不够,我借你就是。”
栗天劲“呸”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说:“你的钱也是舒董给的,得意什么!我老爸老妈的钱能淹死你,我从不差钱!我有钱也不会去做无聊的文学网站!”
舒茗悦靠近栗天劲:“无不无聊,你有什么权力管我?”
栗天劲说:“你爸说的,这次不许任何人帮你,包括他!”
舒茗悦说:“为了讨好我爸,你唯命是从不帮我也就算了,你有什么资格命令他也听我爸的?他不是我爸的下属,更不是你的下属!作为朋友,你凭什么非要他听你的,你却不听他的?你是他的朋友,就算是他的恩人吧,有你这样拿恩情作要挟的恩人吗?”
栗天劲说:“我希望你走上正路,他才不在乎你走什么路!”
舒茗悦说:“正路邪路不是你说了算。你要走阳关道,我就想过独木桥,碍着你什么了?我为之自豪的事你视若粪土,你引以为荣的事我不感兴趣,你和我不是同一类人,你影响不了我。”
“我影响不了你,现实会教训你!”栗天劲对舒茗悦说完,转头对牧典蓝咬牙切齿,“我太单纯了,忘了你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她连你住哪里都知道,你还说你们早没有联系过,我居然相信了!”
牧典蓝一时又不知如何解释,抓挠着头发吞吞吐吐:“我……我……”
舒茗悦对栗天劲说:“他不好给你说,我亲自给你说好了。他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住在这竹丛下了。他和谁联系,我和谁联系,哪条法律规定必须老老实实向你交代?”
“我的预感没有错!我就说华年网的蝴蝶标识怎么那么眼熟呢,真的是那个头像!你一直在哄我,在装傻,骗了我这么久……”栗天劲脸色铁青,他眨巴着快流下泪的眼睛,掏出钥匙链,把牧典蓝出租屋的一把钥匙取出来,猛砸在地上,转身就走。
舒茗悦叫住栗天劲:“你是不是要去给我爸告状?”
“我没那么小人!”栗天劲虎视着他们,“你们都瞒不过舒董!”
“我做的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瞒!”舒茗悦说。
牧典蓝看着栗天劲跑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从栗天劲脚下蹦跶到自己脚下的钥匙,一脸失神,身体僵住了。他头一次看到了栗天劲的泪,他很懂那是怎样的泪,他的眼睛也湿润了,心头战栗起来。
舒茗悦拾起钥匙,递到他面前:“对不起,我不该把车停在这里……”
牧典蓝接过钥匙,翻来翻去地看着叹气:“停不停,都瞒不过他了。他想起了你曾闪动过的头像。”
“他生气了,你反悔吗?”舒茗悦忧心忡忡。
“你走吧!”
“你怎么办?”
“我知道怎么办。你考虑网站当怎么办吧。”
“我没有存心破坏你们……”
“我也没有存心破坏你们……”
“别把我和栗天劲扯在一起!就像栗天劲把我和未艾扯在一起一样!我讨厌谁把我和谁乱扯!”舒茗悦愤恨地叫道。
“你走吧,我不送了。”牧典蓝无精打采地说。他不知道栗天劲把自己和舒茗悦扯在一起,舒茗悦是不是也讨厌。
“那,我走了……”舒茗悦徘徊着,上了车,又下来,“如果我爸知道了,可能会收回股票账户。你怎么办?”
牧典蓝陡然想起不只舒秉浩的系列账户,还有栗天劲关乎着的若干亲友账户,当这批账户统统撤走,他将失去前几个月的威风,差不多被打回了原形。如果这次错失升为助理的良机,他可能永远都留在交易大厅,不再有升职机会了。他不后悔:“开弓没有回头箭,听天由命吧!其他的,你就别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