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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见，长相忆。牧典蓝想见一个人，就动身了。
牧典蓝径直来到虹口区的一幢代理大厦B座第十层，找到了航胜海运代理公司。事先他没有与栗天劲取得联系，怕栗天劲有意躲开。能不能见到栗天劲？随缘。
航胜公司一览无余，不到三十平米，格子间八个，门口是沙发搭成的会客区，有两位年轻女子在办公，一位操作电脑，一位打着业务电话，能听出拉集装箱的车子很紧，无法派车。
操作电脑的女子起身相迎。她穿着海蓝色职业套裙，挽着空姐般的发髻，带着明媚清秀的笑容：“你好！请问你有什么货需要我公司代办吗？”
牧典蓝自称有批灯具要用两个二十尺柜送法国马赛港。那女子请他坐到了沙发上，送上纸杯泡的苦荞茶，问了一下送货的大概情况，就双手递来一张名片。名片不是她的，是栗天劲的，上面的电话两个，一个用作外贸，一个用作内贸。他把名片收好，假装说：“栗经理，你的名字真不错。”
女子笑道：“这是我们经理的名片，不是我的。我是实习的，没有名片，我叫叶岑。请问帅哥贵姓，如何称呼呢？有名片吗？”
“我姓王。不好意思，我的名片发完了。”牧典蓝胡乱地答道，又说，“我只找栗经理谈。”
“栗经理有点事，可能要晚些才会来。”叶岑打了份资料递了过来，“王老板，这是报价单。运灯具，必须得作好包装，以免途中损坏。汇率问题，可以和栗经理再谈。”
牧典蓝接过报价单看了起来。上面是上海港至马赛港的报价，中文夹带着英文简写，不同的货物，不同的船型、箱型、航线和港口对应着不同的海运费和其他杂费。他想象不出那些字母对应着的是什么样的船，是什么样的箱，会选择哪条航线远渡重洋……真是隔行如隔山。
舒茗悦说起过，栗天劲去年年底离开顺帆公司之前，在代理部的个人业务量已经占到了总业务量的百分之五。代理部的业务暗合“二八法则”，也就是百分之二十的业务员所完成的业务量占总业务量的百分之八十，栗天劲短短时间差不多挤入了这百分之二十中的业务员。
栗天劲在顺帆公司的代理部只做了短短九个月的业务员，取得了让老业务员也瞩目的成绩是注定的，所谓性格决定命运。牧典蓝清晰地记得当初栗天劲向他天花乱坠地讲述拉货源的经历。
栗天劲放弃操作员成了代理部的业务员之后，最先是利用黄页与一个个潜在的商家取得联系，他从早到晚地向上海和周边省份的商家打电话，寻找可能的目标。他冒充要订货的客户与商家聊，看似东拉西扯，却了解了商家的具体负责人、主要送货方式、进出口情况、负责人的主要信息包括爱好，甚至也了解了这些商家习惯与哪些船公司和代理公司合作、对各大船公司和代理公司的评价等等，他一个个作了详细记录。各大商家们被他的电话扫了一遍，虽然没有联系到客户，他心中已有了谱。
在此基础上，栗天劲正式以顺帆海运公司代理部业务员的身份联系到了第一家海运客户，荣维外贸公司。该公司成立不久，尚未与顺帆海运公司有过合作，经理武原只同意给一个柜的货尝试一下。作为业务员，拉来货源就可以为这项工作划个句号，剩下的事交给操作员们接手就成。栗天劲不这么想，他注重这第一笔单子，就亲自安排到厂家装柜，并到现场监装。他对拉柜的司机特别尊重，小心伺候，以防司机耍小脾气不准时到场，一旦货柜迟迟不送到码头报关，更容易遭到海关的查柜，那就会大大增加工作量，并且影响上船。
装柜第二天上午，栗天劲按约定到荣维公司取报关单。半路上天气突变，雷雨交加，路上堵车，地铁挤不上，他就徒步前行，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出现在武原面前。武原大为惊奇，后来，会把有的货指定交给栗天劲去发。
在这期间，栗天劲没有放松他的另一项基础工作，扫楼，就是拜访上海各大外贸公司、进出口公司、某公司的国际业务部，还有外贸客户常入住的宾馆。他一改吝啬的毛病，不只是给客户发名片，也给宾馆的前台人员送小纪念品，请他们帮着发，帮着推荐。这一招很有效，三个月后，其他新业务员陆续有了些小单子，而栗天劲的一笔大单子就能赶新手一个月的业绩。
在与客户的交往过程中，栗天劲发现，顺帆公司十二艘海运船，总载重吨近二十七万吨，除了一些热门的近洋航线，根本无欧美方向的远洋航线，海运能力太有限，不能满足客户所需。而顺帆公司见海运已属薄利经营行业，平时的船舶空舱率较高，无力扩大规模，不愿再购买和租赁大船、开辟新的航线、发展特殊物品运输，这对公司也形成了一种制约。
自从牧典蓝因为华年网的事与栗天劲闹翻后，一度认为栗天劲离开顺帆公司是因为不再心牵舒茗悦，细想起来，栗天劲曾经有过创建私募公司的念头，离开顺帆公司创建海运代理公司也是迟早的事。
牧典蓝正想着栗天劲，叶岑又递来一份问卷调查表请他填。他连蒙带猜地填起来：“人家可以乱填，调查并不准确吧？”
“调查总比不调查好，能遇到几位认真的客户提些真实意见就足够了。王老板肯定是认真的人。”叶岑坐在他旁边，守着他填调查表，在填到有一栏时就笑道，“王老板，你是通过我们的网站才找来的？”
“对。你们的网站很好。”牧典蓝说。来这里之前，他百度了一下航胜公司，从这家网站上知道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主要经营国内及出口货物的海运代理业务，包括承揽、订舱、储运、拖车、报关、商检、结算运杂费、代办保险等。他不只猜疑这笔注册资本的来处，也迷惑航胜公司的网站，网站美观而专业，有提交舱位订单的功能，俨然一家大型海洋运输集团的企业网站。这太不像栗天劲藐视网络的风格，难道栗天劲当了老板来了个华丽大变身？
另一个打完了电话的女子叹道：“岑岑，我就说嘛，总会有人看得到你的网站。”
“这是我们的赵会计。”叶岑介绍说，脸上有了成就感，“网上有在线跟踪系统和支付系统，包括手机客户端，客户几乎可以不出家门就把货物从家门送到国内外各大港口，一切我们来办。”
“你学的什么专业？”牧典蓝好奇地问道。
“电子商务。”叶岑说。
“网站是你做的？”牧典蓝问。
“我一人不行，还有朋友帮忙。”叶岑接过了牧典蓝递来的调查表，没开始那么激动了，“这暂时用来作测试，如果习惯了电脑和手机操作，很方便快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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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争吵声传来，身穿粉红衬衫、挎着单肩包的栗天劲和一位穿着全套耐克运动装的小伙子不好气地进来了。
“别给我耍赖！你不赔钱，我把这店砸了！”小伙子中气十足地吼道。他比栗天劲高出半个头，虎背熊腰，让高大的栗天劲也显娇小。
栗天劲看见了牧典蓝，有些诧异：“你来干什么？”
牧典蓝说：“我要发货。”
高个子一听，对牧典蓝嚷嚷道：“找这公司就瞎眼了，他们坑死人了！”
牧典蓝问：“怎么回事？”
高个子说：“我上个月发的货，延迟四天才到，错过了五一前的黄金销售期。这破公司还死不承担一分损失！”
栗天劲说：“别听他吹！那些时装和包包又不是月饼，过了五一照样好卖。”
牧典蓝问那高个子：“货送上船就算交货，按不按时到，不关你的事吧？”
在海运业中，出口时通常采用CIF价格进行成交，也就是卖方承担货物的成本费、到达目的地点的保险费和运输费，货物在起运港越过船舷时，视为完成交货，卖方就可在银行办理交单结汇收到货款。交货前的所有费用及风险由卖方承担，交货后货物就属于买方，从此发生的额外费用和风险，则由买方承担。也就是说，如果货物延迟送达，着急的应该是目的港那头的买方，而不是起运港这头的卖方，来找麻烦的也应该是收货人，而不是这个高个子发货人。
高个子说：“就关我的事！货物迟到影响销售，我们不赔，对方已经终止了今后的合作。武总找我算账，我只好来找这个姓栗的算账！”
牧典蓝就说：“船公司不守信，去找船公司更好。”
“我和航胜签的协议，就找这个姓栗的！”高个子说着，又对栗天劲说，“武总扣了我的工资奖金。你说怎么办吧？休想东躲西藏！”
栗天劲说：“沙敏兄弟……”
“别和我称兄道弟，我们之间不是兄弟关系，是甲方乙方的关系，现在是原告和被告的关系、债主和债户的关系！”高个子沙敏气势汹汹地把话打断。
“我上周就给武总解释了，节前各大船公司都爆舱，我给你们抢订到了舱位，并把货按时送上船，我尽职尽责了。至于船在中转港要甩柜，不拉你们这批货，我的能力范围不能解决。这是不可抗力造成的，协议上有这条，我们不承担意外损失，不可能赔付！我帮你给武总说了许多好话，说责任不在你，当然也不在我。至于武总坚持要扣罚你，我也无能为力。”栗天劲一再辩解。
牧典蓝一听这话，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恩怨。
所谓爆舱，就是货物量超过了船的运载能力，舱位吃紧。平时，因为各种原因有不少柜子订了舱位也不能按时上船，甚至被客户取消舱位，很难保证船只满舱起运，当舱位低到一定程度，运输就亏本。为了保证满舱起运，船公司订舱时是按120%的运输能力发放舱位预定，即使这样，在淡季往往也不能保证满舱起运。但是大假前后就是运输旺季，能按时上船的柜子可能就达120%，这多出的20%只得由船公司强行取消上船，被称为甩柜。弄不好这批柜子还要重新办理一些手续。这好比一个人订到了机票，办完了所有手续，过了安检却不允许登机，是乘客极为恼火的事。
沙敏说：“少扯这些原因！除了赔我的工资奖金之外，还得退还旺季附加费！”
叶岑站在一边劝道：“沙大哥，好多柜子都滞留在码头，现在还没发出去，堆积如山。你的货赶在节前送达就很幸运了！”
“不用你多嘴！那些单子做完了吗？”栗天劲对叶岑喝道，又转头对沙敏说，“荣维公司和我合作一年了，是我最早的客户，武总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什么时候没有优待过你们？在这件事上，我的意见不会变，交货后的风险转到收货方，跟我们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遇到收货方耍赖，我能怎么办？”
沙敏说：“我不要求高了，你至少得赔我三千，把基本工资补给我。”
栗天劲说：“你可以去问，任何代理公司不会承担这样的责任。”
沙敏指着栗天劲的鼻子：“老子去告你！”
栗天劲把沙敏的手按下来：“你没看提单背书写的啥吗？船公司对于何时到港口有最终解释权。懂不？它的意思就是说，到港时间由船公司说了算，就像飞机起航不是以机票上的时间为准，得听机场通知，就是晚点十小时、取消航班，机场也没责任。”
沙敏吼道：“船是船，别给我扯到飞机上去！”
“不只我们一家的客户被中途耽误着，我可以说，所有做海运代理的，都不能保证大假前后的所有货能按期送达。船公司运输能力有限，货物无限，如果你我告赢了船公司，那么过一次节，所有的船公司就全部赔垮！”栗天劲说。
船公司甩柜不赔是安全的需要，也是合作默契。货代公司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票货物会向多家船公司订舱，综合比较后再确定一家最合适的船公司承运。其他退订舱位，代理公司本应向船公司支付一半的运费，船公司为了保持合作并未收取退订费。所以船公司出现爆舱甩柜后，代理公司也不会追究船公司的责任，大家相互关照着。
沙敏说：“你胳膊往外拐，帮船公司说话！”
栗天劲说：“兄弟，五一大假是个特殊时期，旺季的时候，人山货海，没有哪家公司的服务能全面跟上。你看那些旅游的，花的是最高的票价，住的是涨了价的宾馆，吃的饭菜又贵又差，排队时间比看风景的时间还长，看到的也尽是人头……大家玩得都不满意，弄不好飞机火车还晚点，你看谁告赢过了？这是客观原因制约的，不是谁马上能根本解决的！”
沙敏说：“你在推脱责任！”
栗天劲说：“我预先告之的责任尽到了。你不要忘了，当初我催过你，劝你在上月三号前尽快订舱，要提前发货，你不信，认为我是为了拉生意在哄你。你拖到十号才订舱，十八号才发货，以为货船是飞机。这样的结果说到底，究竟是谁造成的，你心里清楚！”
沙敏说：“你没本事保证按时送到，还签什么约？”
栗天劲说：“如果不签，你这批货舱位都订不到，装货的司机都没空，不知滞留到什么时候。当时我能保证按时上船，本来没问题，也没料到中途会有这种事。”
沙敏从茶几上的名牌盒中抽出一张名片，指了指上面：“你上面不是在吹吗，你们公司会优先配舱，优先！优先在哪儿了？中途被别人甩，还优先！”
栗天劲说：“你的货运价低、数量少，怎么去优先？”
沙敏将名片撕碎，往空中一抛，雪片般纷飞，他一把抓住栗天劲的领口，凶神恶煞地说：“说了半天，当我白说啊！我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大老远跑来不是喝西北风的！”
牧典蓝见状走上前去，站到栗天劲身边，对沙敏说道：“你想怎么样？”
沙敏见有人力挺栗天劲，愣了一下：“滚远点！老子拳头不认人！”
栗天劲对牧典蓝说：“单挑他，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