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国庆前,闪电给舒茗悦打了个电话,才告诉她说,他面临着猝死的威胁,说不清哪一刻就走了,他是全家族最敏感的人物,他不愿因为电话联系把她牵扯进去,导致家人的误会。他甚至不能在家里打电话,会找其他电话打。他不愿她去打听他,所以不会告诉她有关他的情况,请她原谅。闪电把这次电话当成是诀别电话,因为他在美国一家医院预约的治疗时间快到了,他病情不稳,还必须登机前往,预约好的时间一旦违约就不可能再有机会预约。他担心上了飞机,或者上了手术台就回不来,就在起程前打个电话作别。他说,如果十一月底他不与她联系,就证明他不在了。他依然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只是说,如果他走了,她会在七夕节知道他的名字。
舒茗悦相信意念能支撑闪电,就说,她是女神,带着好运,她会给他网上留言,把好运送达到他那里。他说,他短期不可能上网,如果能幸运地活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想看她的留言。舒茗悦觉得如此体贴一个连名字都不肯告诉自己的人,很可笑,但她却不能随便放弃了,只希望他不是在捉弄她。
空间那首名为《记录》的诗是闪电回国后写给舒茗悦的。她把这首诗保存到空间,取了这个标题,设为自己可见。她又把所有日志都设为自己可见,不再让网友分享她的一切,网友不在多,有知己才行。没有谁像闪电那样带给她成长,闪电的不幸让她好难过。
闪电给舒茗悦发过来这篇诗后,与舒茗悦通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她才知道诗中“灾难”一词意味着什么。闪电是独生子,家境殷实,大学毕业那个夏天他从游泳池里出来突然昏厥,被诊断出患了这种难以治愈的心脏病。出院后他见没什么异常,并没重视,娶了位漂亮的妻子。结婚不到两年,他又发了病,才意识到这种病有遗传,还会进行性加重,不能要孩子。他特别喜欢历史,常去各地拜访一些文化人。他的妻子对历史文化不感兴趣,认为他经常把她冷落在家,甚至怀疑他有外遇,本身就有些不满,得知不能要孩子后就有离婚的意思,他没同意。他的病情越来越重,越发越频,只想治病,即使去了国内几家知名心血管医院,手术风险太大,不敢做。相对较好的治疗办法是心脏移植,但一直配型不成功。他被迫同意离婚,并开始恨女人。这次去美国治疗,由于心脏病还带有梗阻,手术预后不佳,他的心律仍不齐,随时有生命危险。他不敢去想自己走后,老来丧子的父母将面临何等的痛苦……
年底,闪电又犯了一次病,病情稳定后,他才告诉她说,最开始的时候,他本是想来捉弄她,但她改变了他。
原来,闪电因病被迫离婚后,觉得这样被妻子抛弃很失败,想报复女人。无聊的时候他就上网,专门捉弄在网上晒个人照片的少妇,认为那些晒大头照的女人就是卖弄风骚,期待红杏出墙。他就投其所好,成功捉弄了十余位少妇。他看到有人转发舒茗悦的日志《改名了》就找到她的空间,以为拍婚纱照的她是少妇,读了她的日志后方知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喜欢那篇《我姓什么》,就在下面留了言。后来,他用甜言蜜语和昂贵礼物来诱惑她,想让她对他产生好感,下一步目标本来是约她去宾馆见面,其实就是让她去敲五星级总统套房的房门,让套房里的客人给她难堪。但是,他的物质引诱在她面前失了灵,她不打算见面也不想得到一份什么奢侈礼物。而后,他通过视频,打算用英俊的脸来赢得她的芳心,她也不为所动,一个“帅”字也没出口,他有了挫败感。要知道,他五秒钟的视频在以前动摇过很多有底线的少妇,他的脸差不多是最后击垮女性防线的王牌。之所以只露面五秒钟,那是他怕对方截图保存他的头像。也就是这次与舒茗悦第一次视频的当晚,他发了病。等病有了好转,他通过特殊途径查询到她的家庭情况,就驾车到她家楼下偷偷看她,那时他是一幅病人的样子,害怕被她看见。
闪电在舒茗悦面前坦白了阴暗面,笑称他只是暂时在舒茗悦面前失败了,如果他从网站或者从摄影的角度出击,一定会成功。人都有阿喀琉斯之踵,没有攻破不了的软肋,他败在了前妻的美貌上,却被前妻抛弃,所以才有了戏弄少妇的荒唐之举。闪电还说,他可能会有另一个荒唐之举。
闪电的病还是越来越重,最后一次和舒茗悦通话是二月底,他说不行了,声音微弱,说得很短。她想去见见他,他说网络与现实是不相交的,他不愿谁看到他垂死的样子,就让一切美好存在于网络上吧。他只想听她的声音,她就对着电话给他讲从小到大的趣事,讲了一个多小时,讲到手机没有了电,讲到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哭泣。从此,闪电杳无音讯。
半年后的七夕节,舒茗悦收到了一份快递,寄信人署名“槛外人”,寄信地址留下的是一家根本就不存在的公司。信里装有一间商铺的钥匙、房产证、土地证、合同书。商铺位于新天地外围的一条路边,有三百多平方,户头落着“舒茗悦”,合同书中所有费用已经缴清,减免了五年的物管费。合同的封底是封简短的遗书:“谢谢你在我生命最后一程陪着我,商铺是对你的感谢,希望你今生幸福。它是干净的,坦荡地使用吧,不要有顾虑,这是我最后一次荒唐之举。”遗书似乎是请人代写的,正文字体工整,但落款歪歪扭扭,签名为“杨爱渺”,加按了指印,时间为这年三月初。这间商铺她一直不敢去看,如同《记录》这首诗她一直不忍再点开。
收到快递的当天下午,舒茗悦找到了闪电的安息之地,为他送去的是用白色的菊花编成的花环。第二年七夕节,她就改送了用红色彼岸花编成的花环,让天国的他能感知一份温暖。她觉得,他在她家楼下见到她时,她不知道,她见到他的遗像时,他不知道,他们就像彼岸花的花与叶,有花无叶,有叶无花,两者永不相见。
舒茗悦讲述着,仿佛回到了当年。她不停地眨着眼睛,没有让泪掉下来。
牧典蓝不由被这个说不清是好还是坏的男人搅得心慌意乱,他仍觉得可疑:“你不在场,怎么可能办到它的房产证?”
“这正是他强大的地方。他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他一无所知。”
“强大?这种把刚性规则当泥巴推掉的人,什么证都能单独办下来的人,叫恐怖!”
“人都走了,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办房产证必须要身份证复印件存档吧?他们怎么可能弄到手?”牧典蓝百思不解。
“我也觉得不可能。我从网上查过了,有一种身份证复印件生成器,只要设置身份证号码和有关信息,就能制作一张复印件。”
“别说了,走吧,走吧!别想这个死了都要爱的男人了!我的醋坛子打翻了!”牧典蓝以为自己在交割单和转账单上造假已经很厉害了,原来没有什么不可以造假,做坏事造假,办好事还得去作假。
“我说过,七夕节会给他送花环,送三年。今年就是第三年。”
“到时,我和你一起去,让他知道,有我照顾你,他不用担心你不幸福了。”
“这间铺子,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不知当不当把它用起来,它闲置好久了……”
“如果,我没发现这首诗,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铺子的事?”
“也许,在某天,在你面前,我会说成是我爸送我的。在我爸妈面前,我会说成是你按揭的。”舒茗悦看了看牧典蓝,顾虑着,“你认为怎么用这铺子好?我不想它再那么闲置下去了。”
“让它闲置肯定不是人家的遗愿……你想怎么用起来?”
“我不知道。”
“如果就这么租出去,当地租婆,不是你的风格,也应该不是人家的本意……我们还没有实力去利用它。除非,除非拿它去抵押贷款,再来装修和经营……又经营什么呢?”牧典蓝思索着,他承认自己不是生意人,对其他投资一窍不通。
“决不抵押!我再想想……”舒茗悦也没什么点子。
牧典蓝没有反对。不抵押不贷款,有多大资本做多大事,看清方向再做事,看似不懂以少博多的投资窍门,其实是万全之策,只要贷了款,就可能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