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他在中介公司刚相中一份工作,准备去一家不缴纳押金的火锅店做服务生,因为相信“很多老板是从服务员做起来的”。穿着讲究的池墨此时走进中介公司,中介人员认识她,对她极其殷勤,将一沓表格并附带照片的资料送到她面前,由她来挑选家教。她的条件极其苛刻,要求全天候专职家教,住在别墅,包吃包住包交通费的月薪也高达七千。牧典蓝正居无定所,不愿失去这样的良机,再三恳求池墨给他一次机会,七天免费试教也行。但他没有家教经验、没有大学文凭、交不出一万押金,被一口拒绝了。情急之下,他就说自己曾是北大生,因为家有变故才没有取得文凭,他完全能胜任全职家教的工作,他一千的押金也交不起,可以把头两个月的工资作抵扣来交。池墨仍说免谈。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牧典蓝无奈地离开中介公司,走到门口,被急匆匆赶来的送水工撞了一趔趄,纯净水桶从送水工肩头滑了下来,他帮着把水桶接住了。送水工连声道歉,看着那送水工满头大汗,他不忍责怪,说了声“没事”。这时,池墨才叫住了他,让他试教一周,如果儿子满意就继续。
池家别墅如皇宫般富丽堂皇,大门两旁的巨幅欧式窗帘用遥控器控制,屋内铺满暗红色地毯,楼梯设计成螺旋形的钢琴键。牧典蓝在池家得遵守各种各样的规矩,包括不得打骂欧帝,不得有兼职等等,尤其是严禁打探池家的任何家事,这是一个雷区触碰不得,属零容忍。所以,在欧帝生日这天牧典蓝看到欧帝在小白板上写出父亲的名字“舒秉浩”时,丝毫不敢问欧帝为什么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
忙于各种投资和保健的池墨总是满面春风,说话带笑,她的快乐在欧帝十一岁生日那晚打碎了。她发现舒秉浩变了心,将其赶走后就在大厅哭骂着砸东西。欧帝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大哭,又喊爸爸又喊妈妈。母子俩的哭泣让偌大的别墅浸漫着难以言说的悲凉。牧典蓝和保姆好不容易把母子俩劝安静下来,欧帝嚷着要和妈妈一块儿睡。池墨扭不过,把抽泣的欧帝带入了她的卧室。
半小时后,池墨叫牧典蓝去她房里把欧帝抱走。牧典蓝来到她欧式风格的豪华卧室,她正披头散发坐在布艺沙发上,用银色的金属打火机点着了一只纤细的女士烟,烟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她面前圆形小茶几上还有半杯红酒,酒瓶里只剩下小半瓶,她是自诩能喝红酒的人,但也很醉了。屋里的地毯上散着大大小小的物什,像是她在大厅砸东西之前赶走舒秉浩的现场。池墨没有让牧典蓝去抱铺上的欧帝,而是软弱地示意他坐到她对面。借着落地式台灯的柔光,他无所顾忌地看着她的脸,她圆形的脸上留着擦过和没擦过的泪痕。他不能帮她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有用,就静静地陪着她。
池墨把烟吸完,灭掉,才缓缓地说,把牧典蓝叫过来,是因为想起了她弟弟池俊。牧典蓝从没听说过她还有个弟弟,倍感意外,不知此时提起她弟弟,和母子被抛弃有什么关系。池墨告诉牧典蓝说,当初同意他来池家别墅教欧帝,表面上看是觉得他对送水工比较宽容,人品应该不错,其实最深层的原因是他让她想起了弟弟,因为她弟弟曾是北大生,也不戴眼镜。不管牧典蓝自称北大生是真是假,反正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这晚之前的池墨骄傲无比,这晚的池墨娇弱不堪。牧典蓝也就在这晚听她幽幽地讲起了弟弟池俊的遭遇,遭遇带着血色,她从不愿提起,但这晚历史似乎在重现,她害怕历史会重演。
池墨的弟弟叫池俊,是三代单传的独子,长得面若冠玉,从小到大都是家里和学校的宠儿,池家引以为傲。池俊喜欢成都的闲适生活和温暖气候,从北大经济专业毕业后回成都做了蜀润证券公司的操盘手。那时股市就像商品房,未被大众接受,先期进入股市的人遇到了一波牛市,有人靠此发了财。过后遇到熊市,散户甚至操盘手们血本无归,池俊照样揽金。池家这幢别墅就是池俊送给池墨用来照顾父母颐养天年的。经过几年打拼,池俊和池墨顺风顺水似乎站在了人生的巅峰,好是得意,忘记了乐极生悲。
池俊的妻子叫米秀,是东北人,她性格内向,不喜欢交际应酬,在成都举目无亲,视池俊为一切。米秀怀孕后,第一次打B超时说是男孩,分娩前打B超确定是女孩,池俊虽然失望也没在意。米秀害怕顺产太痛,要求剖宫产。池俊认为剖宫产打全麻影响母子智力,而且剖宫产的伤口更大还影响腹部美观,坚决要求顺产。米秀在病房阵痛了一天两夜,苦苦哀求剖宫产,池俊就鼓励她说女人都得过这一关。米秀的羊水快流干了,孩子却难产。池俊在产房外终于改变主意同意剖宫产,冲入产房去安慰妻子,一见米秀下身那么多血就晕了过去,他晕血。米秀最终剖宫产生下了女儿小绒,但身体从此大不如以前。小绒母乳也未吃到一口,后来成了病秧子,一家老少成天往医院跑,四五个大人成天围着小绒转。池俊受不了连串的挫折和打击,加上他目睹了米秀流血那一幕,看到米秀腹部有大蚯蚓一样的疤痕,有了心理障碍,无法再和米秀亲热。被小绒拖累得疲惫至极的米秀怀疑池俊变了心嫌弃她,就时常与池俊争嘴。池俊无处浇愁,干脆酗酒放纵,和别的女人好上了,不想再回家。有段时间,池墨还为池俊遮掩,说池俊在坐庄,公司不许他与家人联系。后来,池俊有外遇的事被米秀知道,米秀就老去证券公司找池俊,也指望池俊回家,再生个儿子挽回池俊的心。池俊无法对米秀再生性趣,最终不能忍受米秀的哭闹,坚决要离婚,以为把家产分一大半给她,让父母带小绒,就能求个安宁。哪知道,离婚那天,米秀在登记离婚时故意扔掉离婚协议,趁池俊埋头去捡的时候操起包里的铁锤,砸向他的后脑……医生用了六个小时也没能让池俊再睁开眼,那时池俊刚三十出头,小绒才三岁。
池俊一走,池家的香火断了,父母差点哭瞎,不愿再来别墅,把小绒带回乡下老家去了。池墨的心也死了一半,当时只恨米秀太毒辣,恨不得让她立即执行死刑,为了侄女小绒,才想尽办法为米秀争取死缓。池墨一直恨米秀,恨得要命,从来不许小绒与米秀见面。
池墨从前觉得米秀可恨,但是在欧帝生日这天所遭遇的事,让她也生有杀舒秉浩的念头了,就像当年弟媳仇杀弟弟一样,池墨觉得自己像米秀那么可怜。因为晚上舒秉浩正在刷牙时,有位女人给舒秉浩打来电话,被池墨接到。那女人自称是大学生,已怀上了舒秉浩的孩子,叫池墨不要再纠缠舒秉浩。池墨无法容忍舒秉浩为这种厚颜无耻的年轻女人变心,认为自己老了,被抛弃了。舒秉浩极力否认,说那个大学生他不认识,晚上已经骚扰他几次,但他无法解释那女人的电话号码最后四位为何是他的生日日期。
池墨回想起这十多年的煎熬,到头来落得被嘲笑的境地,就不能自已。舒秉浩是有妇之夫,没有兑现当年离婚娶她的誓言,她在父母面前一直没能抬起头来,在朋友面前总被误解成被大款包养着的小三,欧帝也失去了健全的童年变得沉默寡言。她从舒秉浩身上看到了池俊的冷酷,体会到了米秀的无助与冤屈。她重新审视米秀的过往,发现罪魁祸首还是池俊一意孤行强迫米秀顺产,不是米秀害了弟弟,是弟弟害了米秀,害了好好的一家人。
池墨叫来牧典蓝,就是想看着他,让她尽量念叨起弟弟好的一面,忘记坏的一面,让她找到不杀舒秉浩的理由,不然她要像米秀那样去报复。因为舒秉浩对池墨的辜负不只是情感上的,还有经济上的,没有池墨,舒秉浩在上海的成功打拼应该还要花上许多年。牧典蓝这晚才明白,欧帝为什么不姓舒,不姓池,而叫欧帝。
十多年前,池墨是名出租车司机,有天她见舒秉浩在雨中拦车求助,并指向一辆被淹没轮子的奥迪车,没人帮他。她就穿上雨衣下了车,卷起裤腿,帮他把因进水而熄火的奥迪从水里推出来。为了赶时间,他搭上她的出租车去办急事,并说借朋友的奥迪车本是为了省时间反而把时间耽搁了,恐怕要误事。于是,她把车速开到八九十迈在车来车往的路上狂飙,后座上的他吓得到达目的后撑开伞匆匆下了车。她继续拉客,过了一个小时,经乘客提醒她才知道他把文件袋遗落在后座上。她又开飞车赶回到他下车的地方,他正在那里急得团团转。错过了办事时间,只有改天办,她就把他往奥迪车那头送。车上,他说那个失而复得的文件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如何表示感谢?她顺势就想给刚作操盘手的弟弟拉业务,建议他趁着牛市去蜀润证券开户投资股票,得知他不懂股票而且平时并不在成都而在上海,就说正好可以全权交给她弟弟代炒。他就要了她弟弟的电话,说等办完一个手续就来试试。她以为他在哄她而已,没有当真。
三天后,舒秉浩真的就在蜀润证券开了户,找来一万资金交给池俊打理。很快,舒秉浩尝到了股市的甜头,开始疯狂借钱和贷款,再托池俊帮他运作。舒秉浩平时在上海,他在成都这方的筹资款托池墨帮着打理,两人联系就很频繁,再后来就有了欧帝。欧帝的名字就是为了纪念那辆带给他们缘分的奥迪而取的,可以说这部车也带给了舒秉浩意想不到的财富。池墨告诉舒秉浩,只要他一天不成为欧帝正当名分的父亲,欧帝就一天不跟他姓。他说,他一定会让欧帝姓舒,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儿子。
池墨知道舒秉浩有家室,但她愿意为他生养孩子,指望着他像说的那样,会与没有感情的妻子离婚,再来娶她。这一等就是十多年,这些年舒秉浩不许她带欧帝去上海找他,更不许他们母子去上海定居,到头来等到的不是他的承诺,而是年轻女人的挑衅电话。
池墨那晚涕泪交加,边说边想,边想边哭,断断续续诉说了近三个小时,最后还是醉醺醺与欧帝一起睡了,说是欧帝渐渐长大,很快将不属于她,她得珍惜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光。她还说,要把小绒接到别墅里来住,以前不喜欢这个长得像米秀的侄女,现在她想照顾这个可怜的侄女了,要带小绒去看望妈妈……
牧典蓝也就是在这晚对池家和池墨有了崭新的认识,原来这幢豪华的别墅背后,有着那么一段如泣如诉的悲剧,还有这么一出爱恨交织的悲欢剧。别人的悲剧终究是别人的,牧典蓝除了万般感慨与扼腕长叹,体会不到个中的苦涩,触动他灵魂的是池家的发家史,影响他一生的则是那位操盘手池俊。
池墨的那段孽缘没有带给她最终的幸福,即使今天在新天地和舒秉浩同车而行,那也不过是一面打碎过的镜子、一张揉皱过的白纸,还不了原。这还没结束,舒秉浩的形象在舒茗悦心目中坍塌了,家也破碎了,舒茗悦的愤怒没有人能在此时化解。
要命的是现在,人家的孽缘掐住了牧典蓝的喉咙,让他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一辆黑色奥迪从他身后飞驰而过,似乎,那就是舒茗悦远去的背影,也是欧帝远去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