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见未必是为了相聚,也可能是为了相离。
舒茗悦在生日这天同意在美轩茶餐厅见上牧典蓝一面,不是为了过生日,而是一起吃顿最后的晚餐。
美轩茶餐厅在华年网站附近,舒茗悦经常在这里吃午餐。
牧典蓝下班后赶到位于二楼的茶餐厅,只见舒茗悦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脸上有着梨花带雨的忧伤。
出门时的小雨变成了中雨,牧典蓝忘记带雨伞,身上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大半,头发也湿漉漉的滴着水。他一屁股挤到她身边,见她眼睛浮肿,就问:“怎么了?你哭成这梅雨天了,吓死我啊……我有那么坏,让你伤心得这个样子吗?”
“你落汤鸡样地跑来,怕吃不到这顿散伙饭吗?”舒茗悦说。
“我是赴宝贝的生日宴来的!”牧典蓝凑拢到她脸前说,头发上的一滴雨水落到她的脸上,“你好狠心,三十多天可以不理我。我急疯了,对你有什么好?”
舒茗悦从桌上取出一叠纸巾,给他吸起头上和身上的雨水来,并用纸巾把湿衣服与身体隔开。
“这才是你嘛!”牧典蓝见她温柔如从前,抱住她狠狠地亲了一口,“知不知道,昨晚我做噩梦了!梦见工厂倒闭,股价暴跌,股市崩盘,我抛出的股票几天几夜也卖不出去,急得敲碎了键盘。客户们对我围追堵截,我逃到窗边,往外望去,全城哀鸿遍野,你却在楼下对我挖苦讥讽,恨不得踹上我一脚。我双眼一闭,纵身一跃,从窗口飞下去了……”
舒茗悦冷冷地盯着他:“少来威胁我!”
“没有你的日子,梦都是苦的。出租屋不再是家,成了我只想逃离的旅馆。我从进屋那刻起,孤寂就张牙舞爪地扑来,霉霉的味道如同带着口臭的叹息。我不爱江山爱美人,失去你,一切都毫无意义!”牧典蓝带着怨恨说,见舒茗悦仍是冷冰冰的样子,意识到了什么,强颜一笑,“我是来给宝贝过生日的,怎么尽说这些?亲爱的,你就在眼前,我没有失去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
“我有好久都没怎么吃饭了……你是吃得下饭,还是吃不下饭?你瘦得这样子,是不是知道相思之苦了?”
舒茗悦抱住湿漉漉的牧典蓝,咽咽地哭道:“怎么办啊?”
牧典蓝不清楚她究竟在哭什么,如果真有什么不测,她不会有心情来这里,就打趣道:“放心,我又没做过坏事,你不会怀孕的。”
舒茗悦捏了他肩膀一把,继续哭。
牧典蓝搂着她,脸贴着她的秀发:“该不是被你爸骂了一通吧?你这喜欢使性子的人啊,骂骂也是应该的……好了,我不趁火打劫了……哭够没啊……浪不浪费我们的好时光啊!”
舒茗悦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和星光点点的灯,眼神中透着梅雨般的神伤。
牧典蓝见她的右手腕光溜溜的,问道:“我们的‘一见钟情’呢?”
舒茗悦从包里取出一个金色的精致小包装盒,递给他:“给,还给你。物归原主。”
牧典蓝接过盒子,打开,取出那只女式腕表,重新为她戴上:“原主是你!你才是它的主人。再不套住你,你就无法无天了。这些天,我好怕,怕有快递叫我收货,真怕你发小孩子脾气。”
“你诚心送的,我不好强行退你。我收下了,就当成朋友之间的礼物吧!”舒茗悦没有喜色。
“我怎么可能给朋友送这个!只给老婆送!我现在就视你为老婆。”牧典蓝瞪大了眼,她的话太不中听了,“你过生日,我还没准备礼物呢!等会儿,咱们去选。”
“不用了……你送我多少,我会回赠你多少,我还不起。”
“这是人话吗?”牧典蓝带着骂的口气,然后又自责道,“今天是你生日,你怎么舒服就怎么说吧!我受着。”
“无话可说了。”
“还记得那段我们网聊的日子吗?你说你的忧,我说我的愁,我们什么都可以说。现在,反而什么都不愿说了……怎么会这样?”
舒茗悦抽了张纸擦起鼻涕来。眼泪可以强忍,鼻涕却会将眼泪出卖。
“今天你肯见见我,我就很高兴了。好希望,你见到我,会欢呼雀跃……”牧典蓝把她揽入臂弯,酸楚地说。
“真该听你的,我就不会惹事了。”
“惹事了?”牧典蓝听出话中有话,“那件事,告诉你妈妈了?”
舒茗悦点点头。
“那种事,怎么可能说出去呢?”
“说都说了,我收不回来了!”舒茗悦被他这么一责怪,眼睛又红了。
“你妈妈怎么说?”
舒茗悦抱住他的肩膀,哭道:“他们昨天离婚了!我该怎么办啊?”
“你分不清利害关系吗?”牧典蓝目瞪口呆,“他们现在住哪里?”
“我也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我妈伤了心,什么也不要,也不要我。”
“正好我要啊!你妈不管你,多好啊!”牧典蓝不知这是利好消息还是利空消息。
“我妈又说了,如果我和你这样的人结婚,她不会来参加婚礼……我该怎么办啊?”
“有这样当妈的吗?我偏要娶到你,证明给她看看!”牧典蓝被激怒了,他对舒茗悦的母亲无法容忍,“每个人的出身是天定的,不是谁能选择的!你妈妈凭什么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的父母?如果她和她的父母没那么幸运,也出生在乡下,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我妈不是瞧不起你,是为了报复我爸,不会让我走她的老路。我还能怎么办?”舒茗悦没有了主意,“妈妈的话不信,我还能信谁?”
“父母的经验未必就对。”牧典蓝不相信舒茗悦父母会分开得如此决绝,毕竟他们人到中年,有了地位,经历过大风大浪,池墨的出现虽然会打击杜宁,但是杜宁这种讲脸面、重家庭的强势女人,应该不会轻易让位,让第三者顺利登堂入室,让宝贝女儿落到难堪的境地。
“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没有新天地那件事,我不会想到父母的情感不是我看到的那样……”舒茗悦失落地说。
“什么意思?”牧典蓝不懂。
“他们一直在骗我,骗我……”
“骗你什么?”
“他们早就形同陌路了,却在骗我!”舒茗悦愤慨道。
“会有这种事?怎么会这样?”牧典蓝不相信。
2
谁的恋爱一步登天?谁的婚姻一帆风顺?牧典蓝遭遇过初恋之殇,舒茗悦的初恋正遭受母亲反对,他们都难以走入婚姻。似乎一代一代的男女在魔咒中轮回。
数月来,舒茗悦发现,母亲的委屈是座沉默了二十多年的火山,爆发了。舒茗悦清楚自己的恋爱如母亲的翻版,母亲不愿她重蹈覆辙。现在才意识到,母亲反对她将选择的婚姻,是母亲对自己婚姻的彻底否定。
杜宁的祖辈是成都人,她读大学那会儿一家人可谓是风光无限。她的父亲任成都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副经理,负责材料采购,走遍了大江南北。她的母亲本是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一天的收入比得上杜宁父亲一个月的收入,虽然早成了让普通人望尘莫及的“万元户”,但起早贪黑南北奔波身体也累垮了,就千方百计转为另一家国有单位的职工,拿着可以忽略不计的工资过上了退休般的轻闲日子。杜宁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父亲的单位做会计,享受干部等级基础工资,有六十元,但每月拿到手的有八十元,不比一些老工人收入少。
杜宁的男友舒秉浩是她的大学校友,他同年毕业后分配到成都郊区一家机械厂,厂子面临亏损,拿到手的月收入不及杜宁的二分之一。加之他来自农村,兄弟姐妹共四人,还得挤出一些工资孝敬父母、帮助因病丧失劳动力的大哥,更是自身难保。这让身为副经理的杜宁父亲常骂杜宁“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要知道,在那个座机电话都属奢侈品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杜宁的父亲拥有一部价格近五千元的家用电话,价值相当于当时一套一百平米的集资房,是单位配的办公电话!前来提亲的人之多,地位之高,让舒秉浩差点死了心。舒秉浩不服输,放下被誉为“天之骄子”的本科生面子,做起了当时社会地位极为卑微的业务员,朝思暮想地要提高收入,在单位集资一套房子成家。
杜宁仍不顾父母断绝关系的威胁,一心要嫁给舒秉浩。新房是舒秉浩单位的单身宿舍,里面最值钱的就是一台二手彩电,厨房就在公共过道上,那时他们把钱尽可能地存起来准备集资房子。杜宁的母亲已享受着当时极为先进和奢侈的CD机,见到杜宁简陋的新房于心不忍才给杜宁准备了体面的冰箱和洗衣机做嫁妆。这两大件放进屋子差不多把新房塞满了,杜宁的母亲直哭“你是何苦啊!”
新婚那时,舒秉浩的父母对杜宁感恩戴德,直夸她没有城里人的架子,不计较贫富,看得起乡里人,回乡下也吃得苦。杜宁觉得自己是舒家的福星,虽然内心里尤其反感公婆能把同个盆子在同一天当淘菜盆,洗菜也洗肉;又当洗脚盆,三五个人共用一盆热水,也共用一条擦过无数天的干毛巾;还当洗脸盆,洗脸洗手也洗袜子……所有的不习惯,只因有舒秉浩在,她都可以忽略。
舒茗悦出生后,杜宁与舒秉浩的矛盾开始显露冰山一角。
舒茗悦满月那天,杜宁的父母请舒秉浩的父母在家吃饭。大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工资,此时舒秉浩的月收入是杜宁的两倍。舒秉浩的母亲说,农村人在外面打工也比杜宁挣得多,城里出来的大学生还没有乡下没文化的收入高啊!杜宁说这份工资在全市国营单位还算好的。杜宁的母亲发话了,说农村人挣再多,一场病下来谁管呢?退休后谁管呢?饭后,杜宁被母亲训斥了一通,说她现在被乡下人挖苦还不敢还嘴,舒秉浩也不帮着说一下,毋庸置疑苦日子还在后头!
舒茗悦的第一个春节,舒秉浩不顾杜宁的反对,颠颠簸簸把一家人带回了乡下老家。杜宁听出公婆要她生个儿子就解释说,国企里的独生子女政策很严,她超生不但会被开除,而且全单位职工的文明奖将从此取缔。公婆说就算真的开除了,大不了去打工,工资肯定比单位高得多。这个春节下来,舒茗悦的睡眠规律被彻底打乱,开始半夜啼哭,花了一个月才恢复正常,把杜宁折腾得瘦了好几斤。
舒茗悦的第二个、第三个春节都在乡下过,不是拉肚子就是长一身红疙瘩,过一次春节就把杜宁折腾一次。开始发胖的舒秉浩却鼾声如雷,不相信杜宁会为孩子的小病一夜没睡。有老乡羡慕舒秉浩年年带老婆孩子回家过年,诉苦说他的老婆从不依他回老家过年。舒秉浩就笑称“老婆得靠自己调教”。杜宁在旁边听见了,声称明年春节决不回乡下,不会再让孩子和自己受罪。舒秉浩就说,城里的孩子是温室的花朵,容易被恶劣环境淘汰,必须要到农村锻炼。杜宁反对说,正是父母把她锻炼成了能适应艰苦生活的人,才敢选择舒秉浩。她不会再让女儿也像她一样,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什么人都敢去嫁。单位里,勤快的人有一辈子都干不完的活儿,懒惰的人可以从早到晚嗑瓜子聊天,有后台的人咳嗽都有人看望慰问,霸道的人从不见人影照样领工资,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命。她要把女儿培养成挑剔的贵族女孩儿,只适合生长在舒适的环境里,只能去选择优越的家庭生活,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别人轻视和欺负。
下一个春节舒秉浩依了杜宁,没有回老家,把父母接到城里生活,顺便带读幼儿园的舒茗悦。一家人已经搬进了集资来的一套砖混结构套房,不过舒秉浩论资排辈下来,只能住老职工们选剩的一套,十一楼,顶楼,夏天四面被晒,洗澡水压很低,乡下一帮亲戚来了只能搭地铺。杜宁与公婆在生活习惯上的矛盾日渐增多,想起来一大箩,说起来不足挂齿,大家心里都不痛快。那时,舒秉浩的月收入已经远远高过杜宁,在公婆眼里舒秉浩并没高攀杜宁,而是杜宁高攀了舒秉浩。杜宁本来不那么在乎城里人或者乡里人,但公婆口里,随时都在区分城里人和乡里人。后来,杜宁跟着舒秉浩去上海发展,逃避公婆是一个因素。
在温室里长大的舒茗悦,丝毫没有察觉父母的异常。在她眼里,一家人总是和和睦睦,除了父母太忙让她得到的父爱母爱太少,还有对她与男生的交往管理太严之外,她说不出父母还有什么缺点。换个角度看,父母没有更多的时间管她,也就给了她更多的自由空间,说是优点也对。如果不是这几个月听母亲唠叨,她眼里只有另一番景象:父亲是忙碌的,倘若哪天父亲在家待上一整天,多半是病了;母亲是勤学的,是较早一批自学电子表格进行财务管理的人,是能熟练在手机上办公的人;父母是恩爱的,即使偶尔争上几句也会很快收口。
要说家里的异常,舒茗悦只感觉到了一点,那就是父母都换过车,越换越高档,却不把六十平方米的小房子换成大些的房子。有亲戚曾笑话她父母装穷,为此她才把那些破旧家具和装饰品陆续换了新,让家看上去好一点。父母宁可给舒茗悦买套成品房空置着升值,也不搬出这个有些老态的家,心思似乎都没放在“窝”里。这,无法用一个“忙”字来解释,可以理解成“怀旧”。
直到在新天地与池墨母子遭遇,舒茗悦自认为这个谜解开了,一定是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夺走了父亲的心,母亲有所察觉,家里这套没有起色的房子印证着父母并不好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