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典蓝转头一看,是位烫着棕黄细碎卷发、穿着连体裤的美女,大裤管差不多拖到了地上,白底衣服上是密布的彩色锁针花纹,锁针是解了锁的样子,针尖大张,似乎四面八方正朝皮肤刺去。连体裤很显女人的身材与气质,不过牧典蓝首先想到的是这种服装怎么解决上卫生间的问题。这位有着长长假睫毛的美女很眼熟,直觉里她是某家证券公司的业务员。各大证券公司的女业务员到沪泰公司来过好多个,他一时想不起她姓甚名谁。
那美女见牧典蓝有点茫然,就自我介绍起来:“牧经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正月初七晚上咱们见过一次面的。”
牧典蓝从记忆里提出这个人来,正月初七那晚到沪泰公司来谈分仓事宜的三姐妹之一的顾问助理万颜。他并不想此时被打扰,勉强笑道:“我不是经理。万经理也来这里吃饭啊?”
万颜说:“现在是助理,今后就是经理啦!才路过这里,顺便吃点简餐。在和女友吃饭啊,今天我请客!”
万颜扭动着身姿走到对面,把刚才扔到对面座位上那本菜单拾起,放回到桌上,坐了下来。她把深棕色的单肩包放在了菜单上,LV的标识印满了包的四周。她瞟了眼还低头擦泪的舒茗悦,说:“牧经理,不好意思,先打扰你们一下,我说几句话就走。”
牧典蓝见她是来谈公事的架势,恨不得她赶快走人,直问道:“有什么事吗?”
万颜恳求道:“联金证券又有好多任务,牧经理能不能帮我跟沈经理求个情,下半年把量做高点?”
“今天不谈公事。”牧典蓝作为幕后的基金经理,能控制联金证券部分仓位的交易量大小,但在万颜眼里,决定权仍在沈奇手里。
“吃饭正是谈公事的好时候。”万颜凑近他低声说,“到时不会亏待你的。今天既然遇着了,就帮帮我吧!劳驾了!”
“嗯……我试试吧。到时我请你帮忙,可别摆架子。”牧典蓝迟疑了下,答应了。他见万颜找了自己,突然有了新的念头,不妨和她把关系拉近些。自从在车展上遇到陆伟之后,他就把为舒茗悦雪耻的事提记在了心上。陆伟,只是一名开车的小卒,不承担一分车祸赔付责任的事,说到底就是车主黄禄的意思。从光头男威胁时说的话看,让黑帮出面解决事情就是黄禄的指使,黄禄才是最可恶的头儿,是复仇的主要目标。复仇计划针对的是有着黑帮背景的人物,必须谨小慎微,避免留下与舒茗悦有关的蛛丝马迹,要让复仇实施得不露痕迹,以免招来灾祸。他苦于没有“自然而然”的切入点与突破口实施复仇计划,这下机会不是来了吗,比如让黄禄在联金证券开户,再让黄禄成为他的个人客户,万颜正好可以作为中间人出面。
“我有给帅哥帮忙的能耐就好了,哪来的架子摆啊!到时你说一,我决不说二。”万颜笑道,随即从包里取出一份彩版折叠广告单,展开,摆正,放在牧典蓝面前,“我这里有几款新的理财产品,样样都好划算、好划算!牧经理,你可以叫朋友们来买这些产品,无论资金量大小都有适合的,全无手续费。”
牧典蓝扫视了下宣传单:日增月益,起度五万元,28天超短期,小投资积累大财富;联金定投,起度十万元,三个月短期,市场下跌赚份额,市场上扬赚净值;联金宝藏,起度一百万元,三个月,短期大资金的最佳选择……它们都用红色的上升箭头大大地标示着不同的预期年化收益率,低者5.5%,高者12%,比起存款和国债来,有些诱惑力。
牧典蓝冷淡一笑,有人当“年化收益率”为承诺,盯着后面那个红色的大数字,其实它的焦点是年化收益率前面小小的黑字“预期”。所谓预期,就是预想的是那样,事实会不会是那样,没人负责。牧典蓝不想当面拒绝,就说:“我试看吧。”
“颜颜,你不是去澳洲留学了吗?”舒茗悦的声音传来。
万颜这才注意到转过身抬起了头的舒茗悦,没有惊喜,只有纯粹的错愕:“悦悦,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了?”
舒茗悦红着眼睛问:“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万颜说:“我,我早回来了。我混得这样子,怎么好告诉你嘛!……你,你们在闹不开心啊!”
舒茗悦说:“是啊,我们分手了。”
牧典蓝见她们俩竟然认识,本想否认分手,但现在让万颜认为他和舒茗悦不再有什么关系更好,也就默认。他不能让万颜去接近黄禄,那会暴露舒茗悦。
万颜说:“我来得不是时候……有男朋友了也不告诉我!悦悦,你没把我这个闺蜜放心里了!”
舒茗悦说:“你才把我忘了,我以为你还在澳洲。”
万颜说:“悦悦,这么帅的经理你也肯放手啊!赶快帮我求个情,让他帮帮我,不然今年完不成任务,我可就惨了!”
舒茗悦说:“不关我的事,你自己求他去!”
“牧经理,你要珍惜啊,大学里追求悦悦的男生可以装一个操场。”万颜以为可以把大家逗笑,但气氛丝毫没有改变,她独自一笑,“你们晚上吵架早上就会和,不会分手的。牧经理,我是悦悦的闺蜜,看在这个份上,你得帮我。沈经理眼里只有丁顾问那些大人物,没有我这种虾兵蟹将。你帮我想想办法。”
牧典蓝觉得万颜没有利用价值了:“现在吃饭,不谈公事。”
万颜说:“你刚才答应我的啊,要试试。”
牧典蓝说:“试不成功可别怨我。”
万颜对舒茗悦说:“悦悦,你看,他转眼就不认账了。你得帮我说说话啊!你俩争争嘴,明天也就好了。今天你不帮我说,明天帮我说说啊!”
舒茗悦说:“我不管!”
万颜说:“你再不帮我,我就穷得更没脸见你了。你不知道,留学那年我妈生了病,我就放弃留学了,一直打工,土不土洋不洋的,日子惨着呢!”
舒茗悦打量着穿金戴银的万颜:“你这样子,惨在哪儿了?”
万颜说:“你别看我的打扮。我再不打扮,就更拉不到单子,只够喝西北风了!悦悦,答应我啊,给这位帅哥下道命令,帮我!我们可是闺蜜呢!”
舒茗悦说:“他的事,不关我事!”
万颜又拿出一张相同的广告单递到舒茗悦面前:“悦悦,他不帮我,你能帮。你是那种往来无白丁的人,富朋友一大把。这些产品的收益高过其他证券公司和私募基金的产品。咱俩是闺蜜,我不可能害你是吧?我是真心在给你推荐。今天碰到了,就是碰到运气了!这些产品,你就可以买。”
舒茗悦无视广告单:“你明明知道,我没吸取妈妈的优点,从来没有理财观念!对钱也没有概念!”
万颜说:“你睡在钱堆上,再不找人帮着理财,那钱就成废纸了!试试吧,你会感谢我推荐的这些产品的!”
舒茗悦说:“别说了,烦死了!”
万颜见舒茗悦没兴趣,又问牧典蓝:“帅哥,你刚才答应的啊,要帮我。”
牧典蓝说:“我做不了主!”
万颜失望了:“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了,只怪我来得不巧,把好事也弄黄了。悦悦,抽空我请你吃饭,今天我顺便也请了。”
牧典蓝赶紧说:“不用了,我们刷了会员卡。”
万颜就起身拎起了包,笑道:“改天,我请你们俩吃饭好了。拜!”
牧典蓝把那张宣传单卷成了细筒状,折了折,扔到桌上,问舒茗悦:“你从没提起过万颜,她不知道你今天过生日?她真是你的闺蜜?”
舒茗悦说:“她是我从初一到高三的同学,以前很要好的。她大一就恋爱,大二考出国,联系就少了。”
牧典蓝说:“追你的大学男生有一个操场,我得把你看紧了!”
舒茗悦说:“她根本不认识我的大学同学!”
牧典蓝指了指饭菜:“快吃吧,菜都凉了。你的泪啊,别像这梅雨落个没完了,闺蜜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其实是你在欺负我!”
舒茗悦慢吞吞地吃了一口菜心:“这真是最后的晚餐了。”
“话不要说急了,三思而后说,好吗?”
“我想了好久,这样坚持下去真的好难受,每天都不轻松……”
“你坚持,只有你妈妈不高兴。你不坚持,只有你妈妈高兴,你真的就好过?”
“高兴不高兴,都是眼前的,暂时的。”
“你呀,如同股市里的悲观派,不相信自己能成为股市里的大胜者,以为泡在低部横盘的股票中最安全,一辈子收获三四个点子就认为比亏损好。为何不做乐观派?看好一只票就和它一同起起落落,最后到达山巅。就算跌下来,同样只收获三四个点子,但一路的滋味比悲观派精彩。”牧典蓝说,怕她不明白,又说,“说俗气点吧,如果你怀疑没有天长地久,那就追求曾经拥有。有,总比从没有过好,对吧?”
“男生就想曾经拥有……”
“在你最伤心的时候,我却不能给你安慰和依靠,我好无能。我真的那么可有可无吗?我希望我是那个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能想到的人,而不是在你开心的时候想到的人。”
“如果没有想到你,今天也不会来见你了……我就想单独静一静,我好烦,好烦。”
“你静一静可以,烦一烦也正常,不要动不动就分啊,分啊的,过家家一样。我父母天天吵架,吵得要打仗似的,但他们从来不说分手。我以前认为他们过得很痛苦,现在想起来,他们这种底层百姓,也有他们的乐子,我的担心真是多余了。”
“如果我父母天天吵架打架,这样分了,我还好受些。”
“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不提分手两个字好吗?有不快就说出来,有问题就共同解决,哪怕有灾难也一起承担。打死都不分手。”
“我害怕和谁一起承担什么了,至少妈妈这头,你承担不了,承担不起。”
牧典蓝一直担心舒茗悦承受不住母亲的压力,现在她终于屈服了,他不想再说什么,就想了个办法:“不说多了,我们还是来打个赌。”
“怎么赌?”
“我们以前多次遇见,那就是缘分。下次,我不刻意找你,你也不用刻意找我,如果我们再次遇见,就证明你注定是我的,你就别说妈妈高不高兴之类的话了。”
舒茗悦犹豫了下:“好吧,期限一年。”
“我要确认下。如果我们再次相遇,你就属于我了,不许有杂念。”
“嗯。”
“知道属于我的意思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还赌什么?属于我,就是你要去我家,我们一起弄饭吃,不在外面吃馆子。而且,还要一起选房子。你还赌不?”
舒茗悦冷静了:“不赌了,你狡猾,包赢才会打赌!我决心已定,不会再变了。”
“我真笨,确认什么呢?你开始答应过的,你反悔,我不许了。”
“我刚才犯傻了,你随时可以假装遇到我。我就不赌了!”
“不说赌不赌吧,吃饭!”牧典蓝闷头吃了几口,“今天是你的生日呢,却这样寒碜……”
“我不过生日。”
“我今年的本命年生日,所有的期待都碎了一地……唉……”
“不过本命年也好。”
这是一顿绵长的告别之餐,两人的话越说越少,确切地说是舒茗悦越来越静,越来越静,仿佛她刚才从外婆和婆婆那一代说到父母那一代,再说到她和他这一代,乃至考虑到了她的下一代,所有当说不当说的话都被她说尽了。
牧典蓝受不了这窒息的气氛,只觉他们曾经的激情在渐行渐远,他胸口阵阵作痛,又无所适从:“我好难受!我不烦你了,先回了。我要打那个赌,我还会遇见你,你躲不开我的!”
牧典蓝来到茶餐厅一楼门口,大雨如帘子般挡着去路。他沿着屋檐,找到一家超市,买来两把雨伞,一把粉红,一把深蓝。
等牧典蓝赶回来,舒茗悦正在一楼望着雨惆怅着。
牧典蓝为她撑开粉红色雨伞:“让我为你遮风挡雨吧!是不是要回网站取车?”
“我不会送你回家了。”
“我送你上车吧!”
“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不会改变主意!”
“你改不改变,我都要送你这一程。”
“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即使你不爱我,我也要最后牵牵你,不然没机会了。”牧典蓝左手牵着舒茗悦的右手,行走在夜幕下的大雨中,蓝伞紧靠着红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