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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典蓝离开公司就直奔松江原小区,舒秉浩与池墨就住在这里。他们的家是跃层式精装套房,不到两百平方米,屋里是地中海式风格,以挪威湖蓝为主色调,以马蹄状门窗为特色。
舒秉浩一周前已出院,舒茗悦在这里照顾他,怕他会为沉船理赔事宜着急犯病。自从舒秉浩度过了危险期后,牧典蓝守在沪泰公司没敢打一个慰问电话,自知有愧。本来,卢加兴得知舒秉浩住院这一情况,允许牧典蓝用座机问候一下,牧典蓝却不敢,那电话会被自动录音,无论打给舒茗悦还是舒秉浩,都可能引起“老鼠仓”的败露。心里有鬼的人,总怕露出点什么来,不如失联就失联。
舒秉浩正靠在卧室床上看电视,气色还好,病情恢复很好,并无严重的后遗症。他对牧典蓝的看望依然是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丰硕号”沉船事故因救援及时未造成船员死亡,但还需按程序做保险标的损失的查勘检验、核实保险案情、分析理赔案情、确定责任、计算赔偿金额等系列复杂而专业的工作。顺帆公司作为实际承运方牵扯着众多公司的利益,舒秉浩心事重重,大家也就都沉重着,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这条滚装船从上海港开往广州黄埔港,出事时在东海南部海域遇到了九级大风,船体右倾,颠簸中偏离航道,船舱进水,随后触礁沉没。沉船及货物对事故附近海域的航行安全不构成威胁,不必打捞,已经完成海面油污清理工作。气象局的实测纪录,出事时海面有十一级阵性大风。这船舶保了一切险,不过理赔还需要漫长过程,加之任何保险都有免赔率,即使保险公司履行了所谓的全赔,仍有一部分损失必须由顺帆公司承担,由此造成的间接损失就难以计算。一旦保险公司找到由头证实“装备装载不妥”“船舶带病出航”“人员配备不当”或者“船员操作不当”导致沉船,这类由船方责任因素导致的事故,一切险就成为一切都不管,也就意味着不但船舶得不到一分赔偿,船上的货物损失也将由船方承担,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都认为舒秉浩是因沉船事故诱发了高血压,但半月前池墨在医院里告诉牧典蓝还另有其因,犯病大概只是迟早的事。近半年来,舒秉浩操心的事一桩接着一桩,难有宁日,可谓是祸不单行。除了让欧帝到上海确诊是否患心脏病导致与杜宁离异之外,还有三件头痛的事,导致他长期失眠。
首当其冲的是顺帆公司的经营开始恶化。目前各大船舶公司恶性竞争,运价一家比一家低,今天比昨天低,实力雄厚的船公司可以用每天损失一辆宝马车的运费代价来吸引客户,以此拖垮小的船公司。顺帆公司在有些航线上已属负运费,表面看是亏损进行承运,不靠运输费赚钱,而是通过收取收货人的币值变动附加费、港口附加费、码头拥挤费等费用来弥补运输费的亏损。说白了,就是其他杂费比海运费还高。另一个弥补运费亏损的办法就是做拼箱,比如发往韩国滏山的货,一家客户的货物装不满一个集装箱,就便宜客户几十美元,这样,几位客户的散货共用一个集装箱,总价格比单独客户的一个集装箱的费用高,以此赚取利润。即使如此,公司也陷入了亏损的局面。上海有家上市公司洋澳集团正对顺帆公司虎视眈眈,想来并购,舒秉浩不顾其他董事所谓“傍大树好乘凉”的意见,想尽办法反并购,但如何改善眼前的经营困境又束手无策。
然后就是户籍问题。按上海的户籍政策,丈夫户籍在上海,妻子户籍在外地,妻子要迁到上海,不同的条件有不同的待遇。舒秉浩不属于“引进人才”之列,妻子不能立即随夫迁入户籍。池墨尚属“新婚”,也不算“人才”,必须在结婚登记日十年后才能随夫迁入户籍。最头痛的则是欧帝的户籍,上海允许独生子女随父迁入户籍,欧帝却不符合“独生子女”这个条件。这就意味着,欧帝即使在上海读书,户籍仍在成都,今后的中考和高考均面临着严峻的户籍门槛。池墨若想尽快迁入上海户籍,让欧帝的户籍随母迁入,池墨就必须在上海直接投资,并且连续三个纳税年度内累计缴纳总额及每年最低缴纳额达到规定标准,或连续三年聘用上海市员工人数达到规定标准……为此,舒秉浩警告欧帝说,不要以为现在和上海的同学成绩差不多,高考的时候,会比同学们低一个平台,总分必须先高出一百分以上再和同学们在同一平台上谈论大学和专业。欧帝认为上海与成都的教材并不完全相同,今后还得回成都参加高考,每门课大概要比上海同学高出二十分才行,开始灰心和厌学。沉船事故前一晚,班主任打电话来,反映欧帝学习不在状态,作业质量越来越差。欧帝却说“牧老师就没读大学,我也可以不读!”舒秉浩气得骂欧帝“有本事就像牧老师那样先考到北大再说!明天,就是下冰雹,你也给我顶着钢板去补课,休想窝在家里打电脑!”
也就是在为户籍问题焦心,考虑欧帝和小绒究竟转到上海哪所学校读书的八月,舒秉浩的系列股票账户又出现巨额亏损。这些账户去年从牧典蓝手中转到另一个操盘手那里,头俩月做得还算不错。五月,操盘手说“南国电子”有可靠消息,行情要启动了,就半仓进入到该股。两个多月折腾下来,“南国电子”达到重仓却盈利微薄。舒秉浩刚从杜宁离婚这头缓过气来,三度要求操盘手轻仓操作,认为庄家就在洗他。操盘手一说电气设备板块正在走强,等等看;二说江苏沿海概念股正在领涨,等等看;三说设备仪表板块主力资金净流入最高,等等看,它横盘这么久,该涨了。“南国电子”所属的板块都大涨过,唯独这只股票就没强势过。等到八月,等来了绝望的利空消息,操盘手只好减仓止损,股票的大量卖出又加速了大跌,最终在底部割完了肉。虽然“南国电子”洗盘后走向了大涨通道,但那时舒秉浩对操盘手已经失望,收回了所有账户。除去给操盘手的提成,算下来全年净盈利很低……
牧典蓝已经从池墨那里打探到,这位操盘手就是栗天劲介绍来的赵商。赵商仍是普通交易员,但赵商在网上结识了一帮工作上未受器重、有大客户资金可在上班做“私活”的职业操盘手,大家组建了一只“抱团敢死队”,联手冲击小盘股,头天冲高甚至冲至涨停,第二天完成获利出局;或者一人得到内部消息,自己不亲手做“老鼠仓”,交别的操盘手代做,从中分成。后来,有人打听到“南国电子”有新技术同时也有新政策扶持的内幕消息,赵商和朋友们就潜伏于该股伺机行动。赵商大概忽视了,正是他们过多仓位的插手,主庄才花了大量时间反复洗盘,不洗净不拉升。赵商更不会想到,完成“南国电子”那次最后洗盘的正是牧典蓝。即使赵商在割肉之后又想在“南国电子”拉升期间扳回损失也并不容易,那之后新进场的成本都较高,而庄家最清楚控盘筹码有多少、自己成本有多高、什么时候可以拉多高、什么时候可以洗多深、哪些大账户必须洗出才能发起下一波拉升。“局外人”得不到真正的内幕消息,看不清楚庄家的控盘实力,不知道庄家什么时候才把盘子洗净,不是卖得太早就是卖得太迟,能在合适买卖点进出而大赚的人寥寥可数。赵商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进入“南国电子”了,一旦在某只股票上深套后斩仓,就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股票那么多,鬼才会再捧你!
赵商这次败走“南国电子”,解开了牧典蓝心中的一大疑惑,那就是沈奇在五月的时候曾问他是否在做“老鼠仓”。一定是舒秉浩的那些账户在五月进入“南国电子”,就被庄家沪泰公司察觉了,散户难以逃过庄家的眼。牧典蓝在坐庄“南国电子”时,有时就是那么盯着一个大账户洗盘的,洗到其成本之下,等其止损而出,死心而出,如同一只狼要耐心地等到肥羊又累又困之际再发动进攻,让其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牧典蓝自知在“南国电子”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玩命了两个月,误伤了舒秉浩和赵商,算成功还是算失败?守口如瓶的好处就在这里,杀手可以装得像良民,舒茗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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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典蓝和舒茗悦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起了超大超薄高清电视,立体声音响带来电影院的享受。网络音乐、手机音乐听多了,几乎忘记了电视还能达到如此身临其境的音响效果,哪怕电视里的海浪打过来,感觉就像置身礁石之上,在惊涛拍岸中被海浪吞没,忍不住要用手去遮挡迎面而来的巨浪。
牧典蓝真想把杨爱渺的真实身份告诉舒茗悦,让她知道,此人的“灾难”比她理解的还要深重,翰盛斋的上市正是因为这个人的早逝,本来此人会是翰盛斋的掌门人;而且,那个给她寄过两回快递的神秘人物,今天哗啦啦现身了,还是一位名家,并把那只她起疑的龙盘带走了……但他不能提起翁显梵和杨爱渺,过来的路上,翁显梵给他打过电话,问清了他与舒茗悦的关系,也问及了那个铺子,恳求他帮着保守商铺的秘密,并说这个秘密卢加兴也不知道。
舒茗悦眼神脉脉,目光游离,欲说还休……
这里不是家,牧典蓝不好太过亲昵,就悄悄牵住她的手,小声说:“几天不见,生分了么?”
舒茗悦捧起他的双手,看看那些指头,并没上次那样的薄茧,就把她的右掌心贴着他左掌心,然后十指相扣,一对情侣表相依在一起。
电视上,一对情侣一边说分手一边回想当初在沙滩上画两颗心。牧典蓝换了个财经频道,只觉气氛沉闷无聊,就问道:“回过成都了吧?”
舒茗悦嗫嚅着:“嗯……你别生气……我没回。”
“没有开户!”牧典蓝惊愕道。说好的事怎么就变了?岂不黄粱美梦空欢喜?虽然翁显梵的出现,让他觉得啃“翰盛斋”这只股票有点惭愧,但卢加兴的话也对,在商言商,操盘手当得就得。那个“瑞宏稳健增长”,本质上就是个硕大的“老鼠仓”,别人大啃,自己小啃啃也无妨。田弥做“翰盛斋”的“老鼠仓”败露,那是手段不高明,被捕到了活该。高明的操盘手,一边蹑手蹑脚做着“老鼠仓”,一边在媒体上大谈特谈投资组合技巧也是行的。
“我就在这边联金证券实名开的户,支持一下颜颜。”舒茗悦说。
“怎么能实名!公司和证券公司是通的,你这名字是一级敏感词,一细查,我就完了!”牧典蓝瞪大了双眼。公司没有禁止交易员直系亲属炒股,看似无为而治,实则对有直系亲属炒股的交易员有着戒心,一旦发现做“老鼠仓”就会发动捕鼠袭击。
“我连你的直属亲戚都算不上,有什么好怕的!”
“你买‘翰盛斋’就不行!”
“我没买这个。买‘大秦新材’可以吧!”舒茗悦松开相牵的手。
牧典蓝抚摸着胸口放心了:“吓死我了!你一买,我就完了。”
舒茗悦气恼道:“瞧你这凶样!如果我就买了这股票,你是不是要揍死我啊!”
牧典蓝平和了一些:“我凶了吗?猫咪高拱着背、竖着尾毛、发出呜呜之声,看起来凶吧,其实是它最恐惧的时候……如果我失业了,你妈妈更会反对我,且不说你会不会爱我,你和我牵手肯定都不敢了。”
“我才没那么势利!”
“我知道你不势利,但你很听妈妈的话啊!”
“如果是因我的原因导致你失业,我对你负全责!”
“我不奢望谁对我负责!”牧典蓝借用她曾说过的话,将她的手牵住。
“看你惊慌得……离了沪泰就活不了?”
“吃操盘手这碗饭,如果因这种事被炒,走到哪里都是过街老鼠!我除了做这个,还不知道做什么能够娶得到你。”
“看来,没去成都是正确的。”
“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变了?”
“爸爸在住院,我却要离开上海谋发财。达芸姐还没好,我去成都不是为了关心她而是利用她。我们可以赚很多钱,但害怕别人发现……那两天我心慌慌的,横想竖想,这违背天意,逆势而为,会得到报应。如果老为那事提心吊胆,唯恐说漏了嘴,是好兆头吗?”舒茗悦并不为放弃“翰盛斋”而遗憾,那不是她想要的,“我要光明磊落地赚,可以摆上台面来说地赚。看你刚才吓的……做贼心虚,有什么好?”
“那就算了吧!我可以睡安稳觉了,不怕说错梦话了。”牧典蓝只好面对平淡无奇的现实,错过了暴发机会,失望还是有,已经没有用。
“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今后就轻车熟路难收手了。胆子也会越来越大,那样下去,不敢想象。还是不要开这个头好。”
“好像,有点道理。”牧典蓝不得不承认,最初十万的本金就是他的奢望,现在十亿的基金才算像样的基金,资金也是一种麻药,让人变得麻木。
“我看见了,‘翰盛斋’涨得很好,但那不是我们该去挣的……你别怪我。”
“你不在乎的,我还在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每个人都能张口就说,往往也只是说说而已。我是经不起诱惑的人,你经受住了。你呀,不是凡人,是圣人!”牧典蓝用手缠住她的腰笑道。
“你不要去冒那些风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踏踏实实地做梦多好。如果哪天你出了事,挣再多有什么意思?”舒茗悦依着他说。
“我怕你嫌我挣得少,不能送你法拉利,不能让你住别墅,不能让你早点离开那个寒酸的网站办公室……”
“你挣得不少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股市里那么多曾赚大钱的人,最终比不炒股时还穷,不该得的终究是要还的。我爸说过,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厚德才能载物,不义之财,守不住。我啊,越来越相信因果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