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典蓝懂了她的意思,他们刚准备做“老鼠仓”,舒秉浩这头就出了大事,这是报应,比现世报还及时。但他不认为这两件事有因果关系:“我们还没开始呢,跟报应有什么关?”
“这是在预警!如果坏事做成了,不知我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可能这头赚的,会在那头加倍吐出去……”舒茗悦有些后怕。
“你想得太严重了!”牧典蓝虽然这么说,但又不能否认,很多“老鼠仓”并不是被证监部门发现的,而是因某种戏剧性的意外事件而泄露,包括错打一个电话、说漏了嘴、被知情人举报等等,上帝要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我真的做不得坏事,不然立刻就遭到惩罚。记得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捐款箱,同学们可以把几毛几分的零钱捐到那里面充班费。有天中午我值日,去得早,见没人,就找来铅笔从捐款箱的入口缝里掏钱玩。我并不是想得到那些钱,我曾朝里面捐过好些钱,那里面基本是些一毛两毛什么的。我只是想证明那箱子不防盗,有人可以把钱从里面掏出来……知道我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被人发现了,全校通报批评,取消值日生资格?”牧典蓝猜道。
“才不是!那捐款箱钉在讲台旁边的墙上,我踮起脚在讲台上掏,有张一毛钱眼看被掏出来了,我听到有人朝教室过来了,一紧张,就踩滑了,从讲台上跌了下去,把脚扭伤,跛了一个月才好。我不敢实说,就说成是擦黑板摔伤的。班上就把那捐款箱里的钱用来慰问我,不到十元钱,就送我一束花,外加一张同学们手工做的祝福卡……”舒茗悦郁闷地说。
“这只算碰巧罢了。”牧典蓝忍俊不禁,太黑色幽默了!
“还有次,我第一次去颜颜家,就在副食批发店称那种独个包装的散装饼干作礼物。我怀疑饼干缺斤短两,称秤的老太婆说我嫌贵不买就是。我本是有意照顾老年人的生意,才没有在隔壁买饼干,她居然这样说我,我就把饼干狠狠扔到一旁的桌子上,去隔壁买了……知道过后是什么结局吗?”
“老太婆指责你不文明,让你当众难堪?”牧典蓝又猜道。
“没这么平淡。那晚我在颜颜家吃饭,颜颜的婆婆给她带了些零食过来,她婆婆正是那个称秤的老太婆,那袋零食正是我扔了的那袋饼干!老太婆不停地对我唠叨,她开了二十年的店从不在称上做手脚,不可能缺斤短两,但这袋饼干被我摔碎了,只有自家人吃了。过后老太婆还叫颜颜不要和我玩……”舒茗悦懊丧地说,“老天把我看管得太严,我一做坏事就挨罚。”
牧典蓝想起另一件事来,不由说:“善恶终有报,应该是这样。你一做好事,老天就加倍奖励你。你对‘闪电’好,老天就让一套商铺出现在你面前。你对我好,老天就让我不知天高地厚地爱上你。”
舒茗悦笑了笑,说:“我无心做坏事都那样,更不要说明知故犯了。”
牧典蓝仍然看好“大秦新材”,就问:“你想继续炒股,还是把钱取出来做装修?”
华年忆书吧的装修图已经出来了,舒茗悦挑不出设计上的一点毛病,她说:“刚才是骗你的!我根本就没开户,开了户也不会怎么炒股。我啊,恨不得书吧现在就开业,让网站早些搬到楼上。网站不得不增加两个人手,那办公室快挤不下了。”
“你这捣蛋鬼!害得我脑细胞都白白牺牲了好多!”牧典蓝用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一切照旧,准备开工。让你啊,早点逃离那间苦海!”
“等爸的病再好些,就正式动工。争取明年五月开业。”
舒秉浩清嗓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穿着米黄色方格纹睡袍,趿着棉拖鞋慢步下楼来了。他见牧典蓝和舒茗悦迎上来要扶他,摆手拒绝道:“我没病!”
舒秉浩坐到了大沙发正中,舒茗悦和牧典蓝并肩坐到了旁边的贵妃椅沙发上,略带紧张,不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了。
舒秉浩并不是要下楼看电视的样子,隔了好一阵才问牧典蓝:“天劲和你联系过没有?”
“上个月联系过。”牧典蓝说。那时栗天劲刚花高价买了部有上海牌照的二手车,有些兴奋地打电话给牧典蓝报喜,并说航胜公司的电子商务平台见到了成效,好些客户正是三十以下的年轻人,特别喜欢这种可以一边约会一边办业务的网络模式。
“哦……”舒秉浩又沉默了,看起电视来。
牧典蓝见舒秉浩提到了栗天劲,不知何意,就问:“舒叔叔,你找天劲有事吗?”
舒秉浩说:“没事。”
牧典蓝感觉不对劲:“我问问天劲看看。”
栗天劲的电话关了机。他有两个手机号码,原来那个用作外贸,新的一个用作内贸。牧典蓝还记得起那个内贸电话,再打,仍是关机。
“该不会突然就换了手机号吧?”牧典蓝纳闷了。
“我也打不通。”舒秉浩说。
死寂。
“舒叔叔,现在海运业萎靡不振,有的企业正在寻找降低成本的突破口。有家中小板的海运公司,深圳的振雄集运,正是建起了电子商务平台,效益较好。顺帆公司不妨一试。”牧典蓝想起顺帆公司目前举步维艰,就找了个话题,想打破这种僵硬的沉闷,至于建议能不能被采纳,并不重要。
这两年来,海运市场受国际经济不景气影响,集装箱之类的海洋运输亏损已成家常便饭,加之出口货量减少、运价下降,而燃油成本、人员工资、融资成本等各方成本全面上升,海运公司亏损已比比皆是。此外,大量新船运力还将按合约交付使用,航运业供大于求的状况还将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海运业的黑暗期远没结束。早在三年前,振雄集运就建成了电子商务平台,其大客户能通过VIPEDI数据交换获取专项信息服务;中小客户能通过网站获取在线电子商务服务;经常外出的移动客户可直接通过移动电子商务平台及时获得有关货物动态信息。这套商务平台锁定了一大批客户,同时降低了经营成本,其总运力有五十余万吨,比顺帆公司运力多出近一倍,但职员只有顺帆公司的一半。
“你认为这种表面的东西能降低很多成本?”舒秉浩交叉着双臂说。
“船舶维护、燃油价格这类成本是刚性成本,难以减少,只有从人工这头着手。顺帆公司代理部职员就有数十名,基本工资加业绩提成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果引进先进的电子商务平台,能够实现信息集成,就像智能化手机把电话、相机、电视甚至电脑的功能都囊括了,从前五种工具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个工具就搞定。管理也是一样,节约下来的费用就是收益。电子商务只会越来越简易和完善,再多的部门都会逐步实现联网合作。”牧典蓝认真地说。
“背景,才是振雄集团的经验,他们不会谈。”舒秉浩冷淡一笑。
牧典蓝不能否认这家上市公司有着特殊背景,但它也有着先进的管理技术,就说:“无论有无背景,引进先进管理手段,精减人员是大趋势。天劲的航胜代理公司已经建好了电子商务平台,可以实现客户在线订舱、拖车及报关预设、费用预算、在线支付、货物跟踪,双方都可以少跑路,已经有一批年轻的客户正是奔着他的这个平台而来。如果顺帆公司的代理部有套这样的商务平台,会如虎添翼,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凡事都有两面性,牧典蓝不知道自己的建议会让多少人恨之入骨。所谓精减人员降低成本,就意味着部分在岗人员下岗,更多的人更难找到工作;所谓船公司建成自己的商务平台,就意味着栗天劲那样的代理公司业务量将锐减。这是一个有人笑,就会带来有人哭的残酷市场。
“再大的商务平台又能怎么样?客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带任何感情。哪有靠业务员亲自联系的客户有长久性!”舒秉浩不屑一顾。
牧典蓝无言以对,这话似乎有些道理,生意场上除了赚钱,应该有些人情味。
舒秉浩沉思着,面色凝重,他放下双臂站了起来:“小牧,明天,你还是去趟航胜公司吧。”
牧典蓝感到了不祥的气息:“舒叔叔,天劲究竟怎么了?”
舒秉浩说:“‘丰硕号’上,有一票货是天劲代理的,可能有麻烦。”
牧典蓝倒吸了口冷气。栗天劲能够扛住的麻烦,他不会关机;关机,意味着他扛不住了。
3
有人离开手机或网络就感到孤立无援,有人没有手机和网络方觉安全。
牧典蓝在航胜海运代理公司找不到栗天劲,叶岑不愿告诉他栗天劲的下落,他只有苦等。等了大半天,没有笑容的叶岑才带牧典蓝来到了洋澳集团安江分公司的码头。
码头位于黄浦江下游,东临黄浦江,码头腹地开阔,岸线长达一公里多。这家分公司的前身是上海安江海运集团,本是一家国有性质的内外贸货物装卸企业,是上海港机械装备齐全、装卸效率较高、通过能力较强的综合型港口,前年底被洋澳集团以承担两千余万债务的方式并购,成为其五大分公司之一。因为这场并购,牧典蓝当年还用栗天劲的账户买入过洋澳集团这只股票做了个短线。洋澳集团的新并购目标本是顺帆公司,差不多是用一种强硬的态度想买获顺帆公司的部分管理人员。舒秉浩通过在章程中增设反并购条款、与友好公司相互持股等方式来抵制该集团的敌意并购。但沉船事故增加了并购的不确定因素:如果保险公司赔付不力,顺帆公司损失惨重,会动摇管理层反并购的决心;如果并购成功,在海运业并不红火的情况下,洋澳集团也会面临并购成本较高的风险。
牧典蓝跟着叶岑来到调度大楼底层角落一间简陋的休息室,不见栗天劲。他们朝码头边上找去。牧典蓝走在花花绿绿的集装箱堆场之中,恍若进入了集装箱搭建的高墙迷宫,感慨着个人的渺小。远处江面货轮上那些集装箱犹如积木,近处万吨货轮上的集装箱却是排山倒海的气势,煞是壮观。岸边起重机、轮胎式和轨道式龙门起重机等无一不用它们的钢铁身躯昭示着强达三五十吨的装卸能力。数十台装卸机械和各种专用车辆正发着风格不一的噪音见缝插针地忙碌着。
震撼中,牧典蓝不由羞愧自己的感觉犯了主观化的错,好比他一度认为上海证券交易所一定是红马甲排排坐手忙脚乱的样子,结果参观了那里才发现上证所即使在交易日也没有什么人,空荡荡的,因为那些红马甲都像他一样守在各自的电脑前了。在这个码头的反差感也是如此,海运业不景气,他认为码头应该冷清,哪知竟然如此忙碌,忙碌的背后究竟是盈是亏他更无法凭感觉去想。也难怪有那么多股票分析师深入一家上市公司去调研,再决定是否投资。他再一次接触到一家上市公司的一角,他曾进入的那些股票仅仅参考过冷冰而实在的数据,很少感受过股票如此实在的温度,可以说他从未真正地爱过一只股票,仅仅是纸上谈兵。
深秋的江风呼啸而过寒意瑟瑟,在离调度大楼很远的码头边沿,有位把黑色冲锋衣帽子罩在头上的男人,他双手揣在兜里,弓着背坐在码头边沿一个废弃的系船桩上,望着海洋般的江面发呆。这是栗天劲的背影。
“劲头,你看谁来了?”叶岑在栗天劲身后轻轻地说,唯恐惊吓到他。
牧典蓝惊奇了,从叶岑对栗天劲的昵称和语气中,能察觉她和栗天劲的关系已经变了。
栗天劲雕塑般一动不动。
叶岑轻拍了一下栗天劲的肩。
栗天劲惊吓了一跳,转过脸来,平时被他刮得干干净净的络腮胡露出了丝丝毫毫的野性,白色的耳麦正堵着他的耳朵,他是个一高兴就听摇滚乐,一难过就听情歌的人,情歌往往是悲歌。他取下耳麦站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正想问你呢!”牧典蓝说。
“我想跳江。”栗天劲说。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不会来讨账!”牧典蓝骂道。他刚才见到了航胜公司那间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叶岑在那里孤零零地处理着一些业务,不敢再收拾办公室,说是只要收拾好,有个讨账的人再找到公司,见不到栗天劲就会再把东西砸一遍。至于谁在砸,为什么要砸,栗天劲为什么只有躲的份,叶岑并不说。
“我找过你,你关机。”栗天劲说。
“你看看,有你的来电吗?”牧典蓝亮出手机的来电短信。昨天下午他从公司“解放”出来,开机后专门翻了翻来电短信,没有栗天劲的,他也就没有想起栗天劲。
“我是用别人的电话打的,打了三次,你至今没回复。”栗天劲说。
“哎呀,我当成骚扰电话了!”牧典蓝解释说。的确有个陌生电话来过三次,是十天前打的,他想这两天既然没有再打,应该是广告电话。
“对,也不回家。”栗天劲冷冷地笑道,“我知道,你有好去处,乐不思蜀。”
“你到圣庭世家来找过我?唉,这两周我都没法回家,昨晚才回了家,好啥啊!顺帆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从何乐起?”牧典蓝讶异道,真是太不凑巧,事情都集中到一块儿了,“天劲,是不是没有住处了?这就去我家吧!我专程接你来了,还不行吗?”
栗天劲对叶岑说:“帮我把东西收拾下。”
叶岑点点头离开了。
“怎么搬到这里来住?噪音好大啊!”牧典蓝问。
“我那房东想把房子粉一下再要高价,我退房了,只好来麻烦叶岑她爸。她爸在这里开吊机,有休息室。”栗天劲说。
“你终于肯听我一回话了,把叶岑留了下来。”牧典蓝说。
“你不说,我也会留她!”栗天劲狡辩道。
牧典蓝不好多争,直接问道:“‘丰硕号’上的货保了险,怎么弄得你这代理公司天翻地覆的?”
栗天劲眺望着水波涌动的江面,失神地悲叹道:“记得你曾经说过,人有时头脑会木木的,傻得自己都不相信。我这次傻到底了,唉——”
“你这脑袋,恐怕不是发木吧,应该是聪明到顶了。”
“你现在得意了,怎么笑话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