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劲，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究竟是什么情况？咱们总得一起想办法解决才是，总不能这样躲一辈子吧？”
“你解决不了！”
“谁能解决？咱们总得去找啊！是不是要找保险公司，或者打官司？”
“那货没保险，它灭失了，我完了！航胜完了！”
“货物保险由发货方办理，不是代理的责任，你怎么就完了？”
栗天劲无力地蹲了下来，捂着脸似哭非哭：“荣维这批货恰恰就应该由我负责保险……哪想到，‘丰硕号’会成为‘泰坦尼克号’，它一沉，我就完了！”
栗天劲之所以称他完了，那是因为他的侥幸，把本不该由航胜公司担的责任担上了。
荣维外贸公司通常按CIF价格发货，若是普通的集装箱运输，会根据货物性质投保平安险、水渍险这类海运保险，缴纳的保费一般是货物总值的千分之二三，十万的货物缴纳保险费两三百元左右，一切险由于保费较高多用于特殊货物投保。沉没的“丰硕号”不是集装箱船，是滚装船，也就是货物由车子载着滚上滚下，适合仓至仓运输。其中有五个四十尺挂衣箱是荣维公司发往广州市的中高档西装，这一票货用五辆集装箱车装载上船，将负责把货物从上海起运仓库送达广州市目的仓库，全程不但涉及上海港至黄埔港的海洋运输，也涉及两头的陆路运输甚至目的仓库的储存期安全。如果将全程风险合并在一张远洋运输货物保险单中投保，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货物运输风险，不过保险费将会增多。货主们如果认为国内运输风险不大，有时不愿投保这类险，就像坐长途客车，很多人花了一两百元的票价，却不愿再花两元去投保人身险。
问题的特殊性就在于，这票货不算是航胜公司代理的，而属航胜公司无船承运的，因为航胜公司不是收的代理费，而是收取总包干费，包办这票货物运输途中的所有事务，包括保险事宜。在海运货代行业，货代与船公司合作到一定程度，可以“升级”为无船承运方，将货代与船公司的主要职能合二为一，它比普通货代最明显的优势就是能像船公司那样签发提单，甚至可以电放提单，直接影响货物的去向。这对荣维公司来说，能省事省时省钱，对航胜公司来说总利润多些，风险也多些。为了降低作为无船承运方的风险，栗天劲暂时只签发顺帆公司承运货物的提单，并在工作制度中规定“严禁货物不投保就签发提单”，但他首先就违背了这一“严禁”事项，放弃了对货物办理保险这一环。说起来，他对风险的麻痹始于荣维外贸公司经理武原。
武原从事外贸工作有十余年，对海运业很了解，依他多年管理经验，如今的海洋船舶在高科技的支撑下，安全系数很高，船舶出事就像飞机失事的概率那么小，船舶之外的风险更是千奇百怪，靠投保来减少风险就像摸彩票中大奖一样困难，不需要它时觉得它是万能的，需要它时才发现保护不了什么。比如“平安险”，你认为能保一路平安？它却强调共同海损，你个人的单独海损它就给你躲猫猫；比如“水渍险”，你认为货物不愁被水淋？它却会给你讲，雨水、淡水淋了不赔，被海水间接淋了也不算；即使最霸道的“一切险”，也不保障一切，一旦与列举的承保范围有所差异，那就根没投保一样的下场，如果涉及国外的公司，还得作好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准备。于是，为了节约费用，在有些运输风险相对较小、货值不大的情况下，他会与买方商量不投保，买方有时为了节约成本也会同意，甚至有些买方根本就不提保险的事，他会直接就把保费省了。
这让栗天劲发现了新的商机，他平时会通过与保险公司的合作来赚取客户保费的差价，或者得到保险公司的提成，原来还可以通过省去保费来节约开支。渐渐的，只要货物运输风险小、收货方保险意识淡薄，他在“包干”业务中就私下省略投保，把客户付的保费变成航胜的流动资金。老客户们都没注意他的这个小算盘，毕竟大家太熟悉了，有些事一个电话就照惯例办理，保险单这类事后就会作废的票据不值一提，合作这么久，还没一例找保险公司索赔的案例。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在发出这批总价值达三百万的西装前，武原专门向栗天劲强调了要保水渍险，一则货值较高有保险才稳当，再则他对滚装船的安全系数有些不放心。滚装船由于构造特殊，比集装箱船容易出事，因为它有个便于车辆通行的通道门，这个门一旦密封不严就可能导致海水进入船舱；加之滚装船没有常规船舶那样的舱壁或隔断墙，一旦海水进入就没有隔离措施，海水会迅速涌入整艘船，货物就有被水浸的危险。
栗天劲却认为，顺帆公司的“丰硕号”从未出过大事，小事都屈指可数，加之这票货属沿海内贸运输，从上海港到黄埔港，比起那些跨洋运输来算是超短途运输。何况那些西装用集装箱货柜改装成了挂衣箱，用塑料纸在箱内四周做了防水处理，每件服装也用塑料包装袋包着，再加上挂衣箱用集装箱车子载着进了滚装船的船舱里能避雨避浪，即使有海浪打到船上，海水上了船，最多把集装箱车轮打湿，车上的柜子几乎不存在海上“水渍”之忧。所以，栗天劲见收货方并不关心货物投保事宜，也就没有按武原的委托投保水渍险，暗中省下投保费八千余元，要用这笔钱来支付为荣维公司垫付的部分运费，用它的骨头榨它的油。航胜公司和荣维公司差不多，业务量增大后最头痛的问题就是周转资金告急的问题，你欠我的，我欠他的，大家相互欠着也得继续办事，航胜公司已经给不少客户垫付各类费用，资金紧张得要冒火。
叶岑清楚栗天劲的如意小算盘，平时管不了他，但在这票货物上船之前提出了必须进行保险的建议，因为那段时间南方的恶劣天气不断。栗天劲则认为货物要等几天才会出港，等船开到南方时，恶劣天气应该结束了。就算天气还恶劣着，“丰硕号”也见惯不惊，层层包裹的服装想被淋也淋不着。
墨菲定律往往在不经意间就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不出事一切太平，一出事就是大事。船沉了，保险单就不再是文件夹中那张废纸，成了理赔的敲门金砖。栗天劲哭也哭不出一张能让自己脱身的保单来。
本来，货物如果没有保险，一旦因船方的原因导致沉船，可以找船方赔偿。但是栗天劲明白，顺帆公司管理相当规范严格，所有船只装载都有安全标准，出航船只必会经过船检，船长船员都是精挑细选的强人，只有恶劣天气这种不可抗力才会导致“丰硕号”沉没，这就意味着顺帆公司无责免赔，不会对任何货物进行赔偿。如果，他按武原的要求投保了水渍险，荣维公司也好，收货方也好，即使拿着保单找他这个无船承运方，他完全可以像顺帆公司那样理直气壮，因为无责，所以免赔。
三百万的货啊！航胜公司虽然已经向收货方电放了提单，但收货方的货款还迟迟未打到荣维公司账上，货款肯定不会打过来了，哪怕货已经过了船舷算是荣维公司完成交货。武原没有去找收货方的麻烦，也顾不了往日栗天劲陪打网球的交情，让沙敏找栗天劲把没按要求投保的事先作个了结，沙敏解决麻烦的办法除了威胁就是打砸抢。即使荣维公司不找上门，收货方一旦要按交易规则支付货款，也会找上门来，航胜公司就算把缴纳的八十万元无船承运保证金用作赔付也不够。如果，他投了水渍险，就尽了责，保险公司赔与不赔都是收货方去操心的事，货款会不会由收货方打给荣维公司也是人家的事，他最多受到牵连损失些包干费，不至于让公司背上如此巨大的责任。只恨，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这味后悔药。
栗天劲省略投保的事情在圈子内已经传开，客户们都开始核实从前的货物是否被航胜公司挪用了保险费，有的已经找上门来要求退保费，多者近万，少的数百；有的会直接在所欠的款项中抵冲。航胜公司的几位股东见大事不妙，已经提出撤资，赵商也一直认为做海运代理利润微薄，加之在“南国电子”上遭遇滑铁卢也有撤资充实股票资金的意思。栗天劲的父母是股东之一，被栗天劲的小聪明气得也要收回资金，说是等舒秉浩的病好了，还会亲自出面找顺帆公司赔偿，打官司也不惜……公司的大量资金都押在垫付的费用之中，短期根本无法收回，出事后公司内外都有人来找栗天劲的麻烦，他害怕接到任何人的电话，那一定是噩梦，就像他接到沉船消息的电话一样。
黄浦江的浪击打着码头，黄浦江的风阴森森地掠过发梢，如一声比一声大的嘲笑。牧典蓝和栗天劲都无精打采地坐在码头上，看着来往船只，听着汽笛声声，那都是别人的精彩，而自己成了被浪头打翻的落汤鸡。
牧典蓝的短信来了，他回复了，说：“天劲，咱们回家，有我就会有办法。悦儿在外面还等着咱们呢！”
4
充满期待的新年序幕徐徐拉开，各类总结与评选如火如荼地为过去的一年谢幕，忙碌的元月正是收官之时。
在一个特定的圈子里，第七届中国私募基金年度红榜颁奖典礼正热火朝天地筹备着，将在周六隆重举行。大赛结果在官方网站的排名上一览无余：“泰鸿肆号”总净值增长率86.23%，获“偏股型阳光私募基金第一名”；沈奇参评账户总收益达到272.54%，获“证券专户类十大潜力基金经理冠军”。大赛规格较高，颁奖典礼隆重，参会名额有限，能受邀出席盛会的多是业内名流。沪泰公司双双夺魁，将上台领取万从瞩目的“红梭”奖杯。卢加兴和沈奇将分别接受相关媒体的访谈，有关投资理念的发言稿已经被加工得并非完全是实际操作的那样，其他人看到的访谈将如看到的K线图一样，亦真亦假。
牧典蓝并没收到那份让私募界看重的颁奖典礼请柬，仍名不见经传，颁奖典礼不会出现他的身影，业界也不会谈论他的名字，他只是一位替身。这是他在参赛之初就得面对的结果——他掌控“泰鸿肆号”的资金，拥有其最大的指令权，付出最多的心血，承担最大的风险，获得的业绩只是团队智慧的结晶，他必须保持最低调，尽量在证券界隐姓埋名。他要按卢加兴苦心安排的那样，低调、淡泊、专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炒手中股。
第一次独立管理基金并参赛夺冠的牧典蓝让卢加兴喜忧参半。前些年，股票和投资机构相对较少，主力操纵股价相对容易，散户相对好忽悠，净值年增长率达到100%也有。如今，新股频繁上市，基金公司增多，监管更严，散户风险意识提高，竞争更为惨烈。私募公司要在保证其他基金产品获得稳定收益的同时，让参赛基金登上最高领奖台实属凤毛麟角。牧典蓝在短期内战胜众多对手，成为一流操盘手，并身处幕后，未必心甘隐姓埋名。
在证券界打拼了这么多年，卢加兴很清楚，新晋操盘手如果身价大增，将会面对众多投资公司的诱惑，即使自身公司不断发展壮大，新晋操盘手都忍不住去寻找更富挑战性的新战场：从小私募奔向大私募或者公募，从股票型基金奔向对冲基金，从A、B股奔向美股，从股票市场奔向期货市场……总之，新晋操盘手也是冒险家，会去寻求他们再也超越不了的舞台，只有当他们最终头破血流甚至折戟沉沙之后才会安分，成为心智真正成熟的操盘手。
卢加兴把牧典蓝叫到身边促膝长谈。大意是说玉不磨不成器，年轻人经验不足还需要锤炼，不要为一时的荣誉骄傲自满，要学会保持一颗平常心不被名利所累。基金经理必须经过数年的考验，尤其是要经过熊市的历练才可能优秀，真正的熊市还没到来，不要放松风控意识。春节之后公司还会将重任落在牧典蓝肩上，包括第八届私募大赛还是由牧典蓝以沈奇之名参赛，今后几年要把他培养为专项基金经理，逐步让他名正言顺。另外，本届大赛名誉虽归在沈奇名下，但会给牧典蓝重奖，包括从明天开始的一个月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