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董,公司用重金培养着我,基金收益体现的是公司的综合实力,不是一人之功。我能力有限,会尽我的绵薄之力。”牧典蓝表态说。他理解卢加兴的苦心与担忧,在这个行业里,操盘手说来就来,说走也就会走,流动性很大。精英型的私募是优秀操盘手集中效忠之地,这样的公司往往才有忠实的大客户,也才能持续发展受人敬仰;反之则属流寇型私募,操盘手频繁流动,客户大量流动,业绩大幅波动,客户时常闻风而逃。
“我们的成功只是‘田忌赛马’式的暂时成功,不是真正的实力体现。懂我的意思吧?”卢加兴的话有着弦外之音。
牧典蓝当然懂,股市里的赢家往往会牺牲道德,和田忌赛马异曲同工。田忌与齐威王赛马,规则上约定“上马对上马、中马对中马、下马对下马”,田忌次次都失败。田忌听从了一个违背规则的“金点子”,采用“下马对上马,上马对中马,中马对下马”,由此反败为胜。历年历代少有人追究如此比赛是否违规无效,更多人视它为“舍小保大”“扬长避短”去争取竞技成功的经典案例。这场著名的古代赛事无不隐喻着另一个事实:成功的背后有时未必光彩,但人们就认成王败寇,就认结果不管过程。其实,田忌赛马得到冠军,并不能证明他拥有天下最好的马匹,还有很多好马根本就没参赛。
牧典蓝在乎盈利高低与比赛排名,却不高看大赛排名。这个排名,难说个人成就感,有时是种挫败感,当他知道一些幕后真相却不能左右手中的股票,仍得按指令动用资金,那种失去了控制权的感觉,就是被资金奴役的感觉。他把操盘手这份职业看得透彻,把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也认得清楚,知道自己还太弱小,不要说纵横私募界,就连沪泰公司也纵横不了,他只有像只被细线牵着的纸风筝,尽量飞得像雄鹰。
沪泰公司逐年强大,却逃不出私募公司的魔咒——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私募公司的高管团队是几位核心股东,此外的骨干很难再挤入,导致骨干操盘手像流云一样,哪里向他们抛来更好的绣球就往哪里流。牧典蓝要成为正式的基金经理不会像公司描绘的那么容易,也就是说他成为调遣士兵的“将”可以,很难再成为能调遣大将的“帅”;成为幕后的基金经理可以,不太可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基金经理。在公募公司,多名基金经理管理不同的基金产品就如一片原始森林中各只老虎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大家都是“帅”,相安无事。在私募公司,多基金经理制很难实施,只因一山难容二虎。即使牧典蓝成了第二基金经理,把身份放得比沈奇低些,沈奇对他宽容大度些,两位基金经理之间过得去,在客户面前也难过去:为什么沈经理手下的基金净值比牧经理的高?是不是用牺牲牧经理客户的代价,把利益输送给了沈经理的客户?等等,都是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问题。私募公司的客户有限,个个都是得罪不起的大客户,个个都得有个好交代,与其让客户疑神疑鬼,不如只让一位基金经理坐镇山头,让客户言听计从。
即使牧典蓝的基金业绩连续数年远远高过了沈奇,即使沈奇辞职离开沪泰公司,牧典蓝要成为能坐镇山头的“帅”也很渺茫,因为沪泰要的是全能型基金经理,也就是擅长做对冲交易的操盘手。股票之外的“手艺”牧典蓝从沈奇那里学不到丝毫,哪怕按指令试手期货也没有过。他也不指望公司砸重金把自己培养成期货操盘手,更不敢自行尝试期货,唯恐付出倾家荡产的学费,像赵商当初学期货那样最终认输只有重操旧业。若要在证券这头成为实至名归的基金经理,通常有两种去处:要么像张助理那样被其他基金公司挖走担当重任;要么另立山头自创私募公司,自任董事长兼基金经理。但,这两条路都有很多操盘手走过,能比从前走得更逍遥的没有几个。也有操盘手成立一人私募公司做小规模基金,看似比较适合擅长单打独斗的牧典蓝。事实上,当资金发展到一定规模,难以靠纯操盘技术稳定盈利,必须有实地调研作后盾。调研,不是牧典蓝的长项,真若成了长项,他将面临一个老问题:手下需要一位基金经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牧典蓝没有什么可以去骄傲狂妄,尤其是两个多月来亲历了沉船事故及其理赔后,他对成败、对风险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舒秉浩从没放松过风险这根弦,包括每年不惜高昂保费为所有船舶保一切险,不惜花高价对船员进行专业的应急培训和演练,不惜在淡季耽搁数天对操作员和业务员进行业务考核,终于使“丰硕号”在出险后没有船员死亡,没有被保险公司抓到任何可以拒赔的把柄。除了必需的免赔率之外,“丰硕号”船舶得到了保险公司的全额赔付,并且因为顺帆公司对沉船事故无责,也就不对沉没货物负责赔付,沉船损失已经降到了最低,顺帆公司只算伤了筋,还没有动到骨。
相反,栗天劲的小算盘开始打得噼噼啪,最终有几位大股东拒绝承担小算盘导致的赔偿责任。为了不让栗天劲的父母找顺帆公司的麻烦,那会两败俱伤,并让航胜公司渡过难关东山再起,牧典蓝征得舒茗悦的同意,把装修商铺的资金全部用来救助栗天劲。第一轮救助是进行货物全赔,包括返还包干费,比保险公司的全赔都高,因为武原根本不认免赔率,声称若不是看在球友这层面子上,还会要求赔偿间接损失和精神损失。第二轮救助则是应对数月后的年检关。这一番下来,牧典蓝差不多成了航胜公司的第一大股东……栗天劲借牧典蓝之力,用沉重的代价挽回了失掉的信誉,算是从地狱里爬了出来,捡回一条小命。在这次沉船事故中,还有两家货代公司和三家发货方因为未投保承担了责任,损失惨重,其中一家货代公司的情况与航胜公司差不多,已经破产倒闭。
代价之沉重,还在于巨额赔付之后,牧典蓝无法按原计划把商铺全权交给正艺堂进行高品质装修,商铺至今还是清水房,它那近乎完美的设计效果图还安放在家里,不知何时能变为现实。没有两百万以上的资金在手他不敢随意动工,爷爷说过,做做停停的工是短命工,不是好兆头。他要让精致的装修一气呵成,浑然天成。舒茗悦眼见着网站搬家的计划搁浅,没有说什么,但他能感知她的焦急。他很自责,率先承诺过她,却失信于她。栗天劲不知道这些,只管羡慕道“你这阔佬!”以为这笔钱来得轻松。只有牧典蓝才清楚,没有“南国电子”和“翰盛斋”的滚滚而来,不要说商铺装修,就是他的婚房也将是个大问题。
牧典蓝从卢加兴的办公室出来,深知自己的事业刚起步就到了瓶颈,差不多也算走到了顶,目前的“幕后基金经理”状态可能将持续八年十年,甚至更久,一旦过了操盘手的黄金年龄,他将永无基金经理之名,也就难有真正的基金经理之实。他惆怅迷惘,就独自散心,不由自主地来到已经定名为“华年忆”却还原封未动的商铺。这间铺子,将承载起他的另一个事业,让事业有所拓展,也让生活更加丰富,是他未来的归宿。他知道在商铺上失信于舒茗悦,也辜负了那个叫杨爱渺的人,他很想对这间商铺说声,对不起!
牧典蓝得到了一个月的休假奖励,却轻松快活不起来。他对休假早有安排,本计划带舒茗悦回利音见见自己的父母,也去老家摄摄影,但舒茗悦不敢,因为母亲不答应。他也计划带舒茗悦去国外旅游度假,逗她开心,舒茗悦仍是不敢,因为母亲不答应。他觉得不完全是“母亲”的原因,也许,她暗自怪他了,也就不情愿。
商铺四周灯火通明,人来车往,唯独华年忆商铺这片幽深寂静,成为夜景中不协调的补丁。这寸土寸金之地,分分秒秒都能变现成金,而这不凡的铺子却黑暗了好几年,不知何时它能亮起高贵之灯,与周围的霓虹灯交相辉映。牧典蓝站在商铺对面的小街上望着那两层黑暗之色颇为内疚,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转身要回家,家里没有舒茗悦,住着栗天劲。
舒茗悦!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也望着那间铺子。
牧典蓝不敢相信,惊喜地牵住她笑道:“亲爱的,谁给你通风报了信?”
“心里烦,就想来散散心。你怎么也跑来了?”舒茗悦也难以置信。
“嗯,就想来看看。做操盘手迟早会金盆洗手,我可不愿成为聪明绝顶的顶尖操盘手,除了股票什么都没有。这里,才是我们一生的事业,有情有义,无穷无尽。”牧典蓝感慨地说,想起陶经理为长年坐庄付出的代价,还有沈奇单身主义的选择,他宁可不去做那样的基金经理。他又抱歉道,“让你烦的人是我,对吗?对不起……等春节前的各类奖金领到手,就有足够资金装修商铺了,正月之后应该可以开工。”
“我烦自己太无能。它一直空在这里,我却一直没有能力装修它,让网站搬过来。”
“你若有那样强大的能力,我更难得娶到你了。男人都难办到的事,你这样的小女人就不要去办了……六月,你生日那天,争取让网站搬过来。好好庆祝你的本命年。”
“那次,如果听了你的话,我融资买了‘翰盛斋’,你现在就不会为难了。你是不是在怨我?”
“怎么会?”牧典蓝见她不信的样子就问道,“是不是你后悔了,觉得应该听我的?”
“我不后悔。这段时间你的头发都白了几根,你别怪我。”
“怎么可能怪你?相反,我越来越觉得你是对的,不该我们得的就不要去得。我们不能像天劲那样,为了一时之快,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有的风险,是千万触碰不得的。得学学你爸,未雨绸缪,防患未然,一切都要从长计议,要大智慧,而不是小聪明。”牧典蓝亲了亲她的手背,凝视着她说,“对不起,宝贝,我食言了。你受委屈,我比你还难受。”
“你也别太操心。你还记得这里就好……”舒茗悦笑了,挽住他的胳膊说,“比起天劲那头来,我们这点事算个什么呢?”
“明天我就休假,陪我回趟老家好吗?答应我。”牧典蓝见她没有怨自己了,又想带她回老家。
“说过了,不行的。”
“别小瞧我老家,它名不见经传,却美如仙境。那里山河相依,有神山圣水的味道,坐在船上说不定有条鲤鱼会跃上船来自投罗网,田间的水牛背上有白鹭放哨,杂草丛里会飞起几只野鸭,真有李清照笔下惊起一滩鸥鹭之感。我家屋后的山顶上有片马尾松林,林间的松针厚厚一层,像铺了上棕垫。更奇的是,这块山顶开了裂,有一尺多宽十多米长的裂口,不知哪一天形成的,从裂口向下望去,大山里面是空的,洞底巨石林立,但无法下洞。裂口处,手腕粗的树根从这头窜到那头,像缝合伤口的针线,搭成了一张网,踩在上面,脚临深渊,头顶白云,好刺激!”
“吹牛!”
“你去看看就醉了,不骗你。你的相机不留下我老家这些美景,真是对不起你那昂贵的镜头!”
“知道你的老家美,但我妈不许……”
“你撒个谎啊!”
“你以为,我骗得了妈妈?”
“唉,你妈妈什么时候才会放心你,放心我啊?”
“我原先可自由了,想怎么游就怎么游。你一来,就成了我的枷锁。”
“会解放你的。”牧典蓝带着舒茗悦往回走,“我老家还有一大绝,全国独一无二。”
“真的!是什么啊?”
“我发过誓,跟我回老家的老婆,就带她去看。现在不告诉你。”牧典蓝神秘地说,又问,“可不可以啊?这就跟我回去,你不会失望。”
“现在把你老家看遍了,今后几十年看什么呢?”
“看咱们的儿女罢!”牧典蓝搂紧她,见她不语,又催道,“想个法子,跟我回去。这是好难得的大长假!”
“不可能的。”舒茗悦仍不愿意,“你父母会当我是轻浮的人。”
“你呀……老顽固!”
“有这长假,可以带你父母来上海玩玩,我当导游。顺便,可以见见我父母。”
“对呀!还是你有法子!我只管眼前,你看的是长远!”牧典蓝一拍脑袋,幡然醒悟,随后担忧地说,“我爸我妈爱吵架,你别往心里去,就当他们在打情骂俏。”
“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包容。只是,我爸妈那头……”
“我会求父母收敛一点儿,他们会为我考虑的。”牧典蓝对口无遮拦的父母有着担心。
“但愿我们两家能坐到一起吃顿团年饭吧!”舒茗悦有点不乐观。
“会的!我想点办法,让大家聚在一起过个团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