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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后,栗天劲搬离了牧典蓝的家,用电话给牧典蓝捎来一个消息:利音九中将于三月三十日举行一百周年校庆,校友们可以登录学校网站,录入个人详细信息输入学校信息库,学校将展示每一届的优秀学子名录。栗天劲已经录入了自己的信息,并提醒牧典蓝要录入个人信息,好歹当年的高考状元不能少了。
牧典蓝煲起饭,就打开九中的校园网浏览起来,并没有录入信息的打算。短短几年的成绩不值一提,即使获得了私募大赛个人冠军,投资了华年网和华年忆书吧,投资了航胜海运代理公司,都无以证明。他已经不再羡慕那些名誉的光环,甘心做个幕后英雄,如果学校将他遗忘,就忘记吧。他只是希望若干年后的某天,他取得的荣誉足够大,大得他无法隐藏于幕后,只能耀然前台,不用他去说,去填,学校就会主动把他庄严地记入史册。
利音九中已经更了名,全称叫“利泉市第九中学”,因为利音地区在古代被称作利泉郡,城市开始怀旧,从今年元旦起“利音市”更名为“利泉市”。要命的是牧典蓝的老家“利县”随着这次更名撤县设区,改叫“利音区”,只因利音地区的母亲河利音河就纵贯利县南北。老家利县的痕迹在名称上已经难寻踪迹,在现实里也是如此,上个月他休假回老家看望爷爷婆婆,老家竟变得面目全非触目惊心,烙在他心中的老家已经不存在了。
牧典蓝看着更了名的校园网心有所失,这不像有百年历史的母校,而是与他无关的新学校。校名为何不能像姓名那样相随终老,不依时间和地名变化而保持永恒不变,让任何时候的学子都能轻易找到她。九中最早叫“利泉郡中学堂”,后来先后更名为“利泉联合县立中学”“川北公立利县第九中学”等,各种校名共达六个,仿佛一个朝代替换了另一个朝代。校训也因校名的变化改变了四次,大意都是目前的“好学、求实、奋进”,表达方式上都带有时代印迹。
百年华诞校庆公告占了一半网页,呼唤着各地学子回校庆祝,并有学子信息输入入口和学子捐款公示榜的链接。下一半页面则是学校新闻和学生们的校庆文章。他点开一篇校庆文章,词句优美,感情充沛,如果让他来写,已经写不出那些华丽的修饰词。
牧典蓝一个一个地浏览着网站的栏目,校园网的确不再像他当年当学生会主席那样单调和空洞,百年校庆让这个没有特色和人气的网站重生,网站内容之丰富可以读上几天几夜,他震撼了,也遗憾了。
校领导全换了,耿校长早在他高考后就退了休,新校长姓饶,来自于另一所学校。牧典蓝的高三班主任章老师在他考入北大后成了副校长。别的副校长他不认识。
学校在经济开发区建了新校区,校园里栽满了时下很流行却少了厚重感的银杏树。全校师生达六七千人,比六七年前多了一倍。事实上,这些学生有不少来自于各县,老城区的许多优秀生和家境较好的学生去了成都、绵阳、重庆等学校。城里排名第一的利泉一中也遭遇到优生寒潮,高考成绩排名在全省节节靠后。
图书馆从老校区搬入了新校区,有百年历史的两层红色砖墙老图书馆被爬山虎包围着,它已经封闭起来,作为文物一样地保护。牧典蓝担心的是,没有人住的房子,坏得特别快。
建校百年来的大事记历历在目,还配有他从没见过的老照片,如此光辉的校史他居然不知道。那些年,他只管读书考试和早恋,其他的都不关心。
近二十年来的各届各班师生名录及毕业合影基本能从中查阅,包括牧典蓝的班级,照片上有些同学已经记不起名字,原来记忆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牢靠。梁昀中学毕业于九中,他通过搜索班级找到了她的初中和高中毕业合影照,照片是扫描版,那些脸不清晰,他没有分辨出哪位是中学时代的梁昀。梁昀虽然任过高中班主任,也教过初中语文,但她没有送走过一届毕业班,毕业照里也没有作为教师身份出现的她。
从学校走出去的名人、精英头像及简历用专栏罗列,从政的官至国家级和省部级,经商的资产数十亿,搞科研、文体的获国内外大奖,他们大多已不年轻,年轻的多在国外或者外企就职;最年轻的“名人”是牧典蓝的上届学生会主席邰界,此人已是利泉市团委书记。
历届学生会成员及文体活动剪影应有尽有,邰界上镜的照片最多,有五十多张,其中有张邰界和牧典蓝握手的照片,那是邰界祝贺他当选学生会主席时的合影。而牧典蓝作为学生会主席主持会议和活动的照片只有三张,他自己也没见过,那时他很瘦,有着青涩的稚嫩,也有点土气。
牧典蓝饶有兴致地点开“历届高考状元”一栏,上榜的头像共有五个,以单科状元为主,他是唯一同揽语数单科状元的理科状元,在他之后学校没有出过状元,似乎他为学校的百年辉煌画了个句号。这些状元都附有简历,他们都被各大名校录取,有的在省部级机关就职,有的在外资企业任职,从职务上看都称不上重量级;有的还在国内外攻读博士什么的,仍没完成学业;牧典蓝的简历在“考入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后就戛然而止。
牧典蓝被自己那张头像吸引,那是他的毕业照,有着懵懂而倔强的眼神。看着看着,他的鼻子酸酸,他清晰地记得,在校门口照这张毕业照时,他正想着梁昀,心想如果他能考入北大,那么她就一定能通过学校的橱窗看到他的这张“光辉形象”。不知道,梁昀是否也来浏览过校园网,是否来这里寻找过他的身影,是否看到了这张正想着她的照片。
牧典蓝又在“教师风采”中寻找那几年的教师赛课照和活动照,希望找到梁昀的身影,偏偏没有她。他点开“历年优秀教师”,那里面没有她,但是有章老师,在牧典蓝考入北大那年的教师节章老师被评为“省优秀教师”。再找,再找,依旧没有她,似乎九中已经将她遗忘。
牧典蓝扫视了一下网站,点开了历届校长名录,浏览了各位校长的头像后,首先打开了耿校长的页面。里面有学校记者对耿校长的访谈,小记者问耿校长关于校庆最想说的话是什么?耿校长回答说:“希望学子们,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能不远万里,回来看看。”牧典蓝眨了眨眼,眼睛酸楚难耐,在这个以成功论赏的时代,还有几人能不计较成功与失败,盼着一个人的归来?
开门的声音传来,舒茗悦回来了。
牧典蓝赶紧关闭校园网,去门口接她。在她面前,他不会让她察觉到梁昀的存在,如同她再也看不到那件枣红色羊绒毛衣。他俩正处在一个脆弱的时期,不能再有什么闪失。
休假一个月的时间里,牧典蓝没有说服舒茗悦回利音城见他父母,就把父母接到上海旅游。舒茗悦驾车带着大家逛上海,一路上也见识了他父母无所不在的争论与争吵,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那是一种说话方式,似乎吵着说才能表达意思。舒茗悦能够忍,她担心的是自己的父母见了后能不能忍。
牧典蓝的父母对舒茗悦的印象非常好,夸她“长得硬是乖”“办事溜刷”,但对舒茗悦的父母颇有微词。他们千里迢迢来上海,属客人,舒茗悦忙碌的父母没到机场迎接可以接受,却不尽地主之谊抽空为“远客”接风洗尘,连礼节性的电话也不打来一个,这样的人家太高傲,还打什么亲家?
舒茗悦认为,男方父母还没到女方父母面前提亲,双方父母还不算亲家,也不算朋友和熟人,自己的父母没理由出面迎接和招待牧典蓝的父母。
为了解决如此尴尬,牧典蓝就请双方父母在大酒店吃饭,以共同商订婚期。杜宁却要求必须男方父母亲自请,如果请,她就来,如果不请,她一点儿也不意外,不见面正合她意。
牧典蓝见杜宁没有完全回绝双方父母见面,满心欢喜,以为杜宁为婚事开了绿灯,男方父母出面请太正常不过,这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的问题往往会成为问题。牧典蓝的父亲见牧典蓝请客被拒绝,却火了,直骂牧典蓝是软骨头,现在怕准丈母娘,今后也是怕老婆的命,私房钱都会被老婆没收得一干二净,就不要指望牧典蓝再寄钱回家孝敬家人。并说,牧典蓝有的是钱不愁娶不到媳妇,女方家在摆什么架子!牧典蓝请客不来,那牧家不会再请第二遍……
双方父母的僵持让两家人在春节前的团年饭也没有团圆起来。这个春节,牧典蓝和舒茗悦都在各自父母的劝散声中度过了。
牧典蓝和舒茗悦不能改变父母,只有改变自己,他们一心想做的,就是把华年忆书吧建好,立业,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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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典蓝和舒茗悦一起做起晚饭,这件不讨人喜欢的家务事,只因一个人在身边就有了乐趣。
舒茗悦切着青椒说:“刚才我去正艺堂把时间商定好了,三月二号商铺正式动工,最多花四个月。网站六月底搬家都行,书吧晚几天开业,一先一后才不手忙脚乱。”
牧典蓝理着芹菜“嗯”了一声,其实他想改变主意。
“我正在挑选最优秀的图书批发商给我们配送需要的书籍。我啊,还打算举网友之力,在全国范围募捐中国文化方面的书,这些书必须是品相好的正版书,装帧设计有风格再好不过,说不定能淘到一些书商也没有的好书。”
“好书人家舍得捐出来吗?”
“书吧将成为博物馆和藏书室,有读者愿意让好书有个好归宿。只要遴选入书吧的书,捐赠人可凭身份证随时到书吧享用一杯好茶。这也是一种广告效应……唉,今后实体书会淡出生活,书吧就把有些书籍做成收藏品。”
“真有你的!”
“还有,借着书吧即将开业的契机,今年的征文活动就跟书籍有关,比如叫‘一本书,影响我一生’什么的。这样来为书吧造势,效果肯定好。”舒茗悦恨不得马上就开展征文活动,见牧典蓝无动于衷,觉得他有心思,“你不高兴?”
“没有啊!我觉得,可以换个主题。”
“还有什么比书籍更贴近书吧的主题?”
“乡愁怎么样?”
“总离不了愁呀!何必为赋新词强说愁?”
“闻说乌犀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湖上小扁舟,载不动许多愁。我想老家了,真的愁了!”
“上个月才回了老家,又在想家啊!”
“真该早些带你回老家。”牧典蓝不忍告诉舒茗悦,她已错过家乡的美景了。
“我去,还是不去,你的老家始终在那里。还有几十年,急什么呢?书吧开业只在今年,错过今年,‘书籍’这个主题就没这么好的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