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随时都可以有,乡愁不是年年有……不说乡愁了,你认为哪种主题好就选哪种吧!亲爱的,跟你商量个事。”牧典蓝更想着校庆的事,他不太愿意在她面前提及利音九中,怕她联想到他与梁昀的往事,担心她不高兴,但不得不说了,“利音九中要在三月底举行百年校庆,我不打算回去,想给母校捐点款表示一点心意。”
“一百年了呀!百年树人哦!你想捐多少?”
“我欠母校的太多,愧对母校。但母校连名字听起来都像是别人的学校了,我不知捐多少为好。你认为呢?”
“捐款啊,未必就是好事。我爸当年也给中学母校捐过款,专用来给打工子女建活动室和阅读室。你认为好不好?”舒茗悦问。见牧典蓝点头表示肯定,就摇头说,“非也!那学校唯恐把器材和书籍弄坏,也许是懒得去管理吧,很少向学生开放。几年后我去那学校一看,书籍崭新,器材不用也锈蚀了,枉费我爸一番心血。想起那么多学生在窗外眼巴巴地看着屋内整齐的书,却读不到一本,那比没有书看还失望。”
牧典蓝觉得有道理,但这次情况又不一样:“这是百年才有的校庆,失去这个机会,我就难找机会回报母校。如果换个时间去捐助,那容易成为新闻焦点,这次就是多捐些也显得很自然。恐怕,我这一辈子只会为它捐这一回。”
“捐款得有个明确目的吧?”
“我想建立基金。”
“基金!你想捐多少?”
“你认为呢?说出你的直觉。”
“一万,顶天了。弄不好,你爸会问你,为啥不把一万捐给家里的穷亲戚。”
“一万,这叫基金吗?”
“有的事,不是你有多少就捐多少,而是要平衡一些关系和感觉。如果这次捐多了,下次就麻烦了。”
“没有下次了。错过这次,就得再等一百年。”
“只要是行善,没有什么时间是不合适的。”
“有位教过我的老师都去世了,再等几年去捐,教过我的老师大多都退休了,甚至走了,少了意义……”牧典蓝欲说难说,终于壮起胆子开了口,“唔,不捐则已,要捐就惊骇世俗,一百万才像只基金。我想建两只基金,为学生建一个,资助贫困生和优秀生;为老师建一个,鼓励敬业的老师。”
“共两百万!”舒茗悦无论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这么多。
“是有点多,但不多不行。九中的优秀师生流失得很厉害,只怕长期下去像水土流失那样,会成为荒漠。有的事,能早做就早做;不做,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去做了。”牧典蓝有些为难。
“城里的公立学校,人满为患,不至于吧?”
“你有所不知,利音和好多城市不太一样,位置偏,收入低,消费却惊人,半夜都有许多人吃喝玩乐。十多年前利音到成都、到重庆开通高速后,有些条件好的家长就在大城市买房,把孩子送到大城市名校,那些孩子因此考上了重点高校和好专业。有些老师也去那些城市发展。数年下来,铁路更便利了,利音城里的家长们像追星一样地追逐外地名校,小学生也往外地送。利音城里的重点中学从我那一届开始,县上招来的生源就占很大的比例了,录取线并不高,因为很多优生选择了外地学校。记得那年我陪欧帝参加小升初选拔考试,我问了十个考生,大概有四个人说是利音来的,当时我就感觉好恐怖!我现在,就想用基金的方式,来挽留一些为九中彷徨的优秀师生,让他们安心留在九中,让九中不要从重点中学衰败成普通中学。”牧典蓝对九中的未来有些悲观,他改变不了那样的趋势。成都学生向往国外的学校,利音学生向往成都、重庆的名校,县里乡里的学生向往利音城的重点学校,县上镇上的学生很多是留守学生,乡里的学生已难觅踪迹。
“两只基金就能拯救九中?”
“螳臂挡车,拯救不了,有基金,应该比没有好吧!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百年老校就这么一日不如一日。如果有更多的师生来支助一把,资金也好,责任心也好,上进心也好,一定能挽救九中。即使挽救不了,我们尽力了,无愧了。”
舒茗悦开始炒起菜来:“你的事,你定吧!等会儿我把银行卡给你就是,让你再去当个捐款状元,成为九中的救世主。”
牧典蓝听出了她的抱怨,捐助两百万出来,装修费又将告紧。春节前他得到的提成和各类奖金本来足够开销,他春节回家花掉了一大笔,留下商铺装修费后,其余的用在网站改版升级上去了,并没想到校庆这点。他怕自己的新主意让她再度失望,就说:“我再想想办法,书吧这边,按计划动工吧。”
“装修的事,等你把所有风头出尽后,平静下来再说吧。”
“你认为我想出风头?”
“还用说吗?九中会再度关注你,利音城会关注你,还有位梁老师会关注你,你永远都那么耀眼。”
牧典蓝听出了她的醋意:“我不会回校参加校庆,但我想资助九中……我是不是又辜负你了,我很自私,你会包容我的自私吗?”
“你是大公无私,不是自私!”舒茗悦不快地说。她可以理解他对栗天劲的无私资助,不会理解他对九中的偏心。
牧典蓝很希望得到她的理解:“我做操盘手这行,挣得越多越有亏欠感,那些钱都是别人亏出去的。我把一部分用来捐助九中,也算投资教育回报社会吧,这样才会得到保佑,不会遭到报应。佛家弟子会诵经忏悔,我用捐助的方式进行忏悔。”
“你在否定自己的职业。”
“有的职业注定不是行善的,就像杀猪匠一样。但你能说他在做坏事、他是坏人吗?”牧典蓝对自己的职业有了罪恶感,还没有达到像沈奇那样拜佛求保佑的程度。如果要设立两只基金,又将打乱书吧的装修计划,他也有点为难,“校庆还有一个月,我找沈哥借些资金来,不会影响装修……我的心很大,什么都相兼顾,可能什么都没顾好。”
“我决不会欠着账去装修。未到天时地利人和时,就不是好时候,把你这头的大事处理好再说吧……准备吃饭!”舒茗悦把菜舀入瓷盘里说。
“我们是不是太霸气了,人家说他的铺子每天赚了多少租金,我们却可以说,我们能把黄金铺子空置多少年多少月。”牧典蓝自我解嘲地说。
“就是,有本事就来和咱们比空置时间!”
3
一个月后,利音九中,准确地说是利泉九中的百年校庆隆重举行。
牧典蓝声称无法请假,没有回校。
栗天劲本无脸回利音,最终被几位高中同学逼着回去参加了校庆。
一不做,二不休,栗天劲把女友叶岑也带回了利音,完全公开了他们的恋情。栗天劲最初对体贴过人的实习生叶岑起了防备之心,防着防着自己都觉得累。叶岑实习结束时,栗天劲觉得牧典蓝那句“公司需要的是忠诚”有些道理,就向叶岑表示说欢迎她再回航胜公司。叶岑果然就留了下来,认为反复跳槽反复适应新的环境和业务并不利于个人发展,不如像蒲公英那样,飞到哪里就在哪里落根,把小事做精,把小事也可以做大。她的业务越来越娴熟,货代网站的功能也不断完善和推广,让航胜公司的业务效率大幅提高。有天下班后,栗天劲回到公司等一位客户,却见叶岑独自在茶几上用工具正在修理一只出了故障的多功能电插板,突然觉得公司离了她真就不能转了,有她在,公司就井井有条,他能在外面放心揽货。栗天劲刹那间为心灵手巧的叶岑动了心,就对她说:“你一直把航胜当家,它就是你的家了。你愿意当这里的老板娘吗?”……其实,叶岑并不是完全随风摆布的蒲公英,她愿意落在初出茅庐的航胜公司生根,主要是被栗天劲的一句话打动。栗天劲最初在公司面试她时,有人跑来报告说在某个手续上出了问题,他就说:“责任在我,我来处理!”叶岑就凭这句话,觉得航胜公司是有担当也会有前途的公司。当然,后来的事不用说,叶岑实实在在被栗天劲的活力吸引了。
凌晨时分,与同学们喝得八分醉的栗天劲给牧典蓝打来电话,讲起了校庆的事。
最让牧典蓝关心的当然是两只基金。饶校长在仪式上公布了一位来自上海的匿名校友捐助的两百万“栋梁”助学基金和“蓝图”优秀教师基金,老教师和部分同学都能猜到这是牧典蓝干的。牧典蓝为基金分别冠名为“栋梁”和“蓝图”有着怀念梁昀之意,他想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纪念发生在这所百年老校那段不被学校和世人认可的爱恋。为此,他联系上了退休的耿校长,委托其办理有关事宜,并在典礼上为基金揭牌,同时在台上向十八位兢兢业业的老师每人发放了一万元“蓝图”基金,为三十位优秀生发放了“栋梁”奖学金,另外私下为三十位贫困生每人发放了一千元“栋梁”助学金。基金的揭牌,成了百年校庆最出彩的一章。
最让牧典蓝牵挂的还是梁昀。他好希望梁昀能在场看见基金的揭幕,让基金带给梁昀荣耀,基金是他特有的语言。但梁昀也没参加校庆,听说她在成都一家私立名校任教,不能请假,其他的不得而知。
最让牧典蓝幸灾乐祸的是章老师。章老师以副校长的身份邀请还在北大深造的江洪回校参加庆典,江洪最初答应回校,结果临时变卦,说是课题繁重,导师不准假。要知道,没有哪位在职校长或者副校长邀请牧典蓝回校参加庆典,真若有人邀请了,包括章老师,牧典蓝也许会动摇不回学校的决心。
最让栗天劲愤懑不平的则是原学生会主席邰界。栗天劲和邰界给学校都是捐的一千,邰界坐上了主席台,栗天劲却在台下。还有,学校门口的橱窗里有优秀学子简介,基本是按成就大小排列,邰界居然排在牧典蓝的前面,凭什么同为原学生会主席,捐一千现金的排在捐两百万基金的前面?虽说基金是“匿名校友”捐的,但是谁在匿名,大家心照不宣。何况,凭什么非高考状元排在了双科高考状元前面?
最让栗天劲遗憾的是饶校长的庆典讲话。饶校长几乎是盯着稿子从头念到尾,从台下看去,饶校长闭着眼睛说了半小时。会场不是情绪高涨而是肃风雅静,因为很多人玩起了手机。栗天劲原以为,饶校长会像耿校长当年开大会那样,会来个脱稿演讲妙语连珠,引得台下不是哈哈大笑就是连续鼓掌。
栗天劲说起校庆长吁短叹,最后才说:“校庆最感动我的就是耿校长为基金揭牌后讲的那段话,抵得上饶校长讲的十篇话。他说:一百年前,一位家境殷实的老举人创办了九中;今天,一位出自寒门的年轻学子为学校首创了个人助学基金和助教基金;期待十年后,学子们无论贫富成败、无论东南西北、无论是否节假日,都会赶回来见上母校一面,无论那时母校是什么样子。”
牧典蓝不觉眼眶潮热,声音喑哑:“十年后,我会拜访九中,无论九中是兴旺还是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