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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典蓝的一位客户要提前撤回账户,正是老乡“巷子深”蒋远。
蒋远的账户委托牧典蓝代管了近一年,除去每月按盈利给牧典蓝的提成,算下来年化收益近9%,差强人意。蒋远不解地问:“最后这只票怎么不在大跌前出局?盈利全都蒸发了。”牧典蓝粘贴了个常用答案:“我们把手中的股票当英雄,等待它凯旋时带给我们最丰厚的战利品。结果英雄受伤,抢救数天,最终牺牲。我们没有在英雄受伤之初就弃之不顾,所以空等到最后。”蒋远理解了,说是炒股让人稀里糊涂,要把资金拿去作实体投资。
对掌控数亿基金产品的牧典蓝来说,蒋远这样的小客户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走就走吧。他很清楚,蒋远的收益是被有意控制在那个程度的,并非“操作不当”的原因。个人客户会被牧典蓝分成三级,一级客户是做极品,比如舒秉浩或者栗天劲那样的至亲,他会绞尽脑汁做到高收益,这类客户已经没有;二级客户是做收益,主要是两百万以上的大客户,如果态度客气、让他尊敬,他会用其资金保证公司的基金收益后,再尽力达到二十点左右的年盈利,以稳定大客户;三级客户则是做交易量,主要是两百万之下的小客户,或者态度蛮横、心术不正的大客户,他会让其资金反复为公司的基金产品接盘,或者频繁买卖以完成证券公司的交易任务,年收益达到十点就算给足面子,也足以稳定这批客户,不亏则是底线。他最初把蒋远归入二级之列,毕竟此人是老乡并对他极度信任,但他讨厌蒋远的啰唆,尤其是那个“便便”表情,就不再作特殊对待,将其降到三级。
牧典蓝仍好奇着一个问题,就是那个幕后为自己作担保,介绍蒋远成为自己客户的人究竟是谁?他以为这个时候可以知道答案,但蒋远答应过人家要保密,仍三缄其口。这和蒋远谈论他当年创办的酒厂异曲同工,至今牧典蓝也不知蒋远生产的是利音的哪一种名酒,参人堂枣杞酒、利县王酒还是溪远老窖?蒋远聊起酒厂这方面讳莫如深,说酒厂是他的痛,也是他的耻,不想再提。
牧典蓝让蒋远更改了密码收回账户,以为他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交谈也当画上句号了。蒋远却并不认为交流结束,习惯性地要啰唆几句,打字速度倒是行云流水了。
蒋远兴趣盎然地讲起了利音城的现状,他仍不习惯称这座城为利泉。
新城区那座有近半个世纪历史的钢铁厂正式停产搬迁至化工园区。在众多文化人多年的联名提议下,钢铁厂将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老厂风貌,它将打造成北京798、成都东郊记忆那样的艺术创作孵化园。
争论了一年的市树评选,黄葛树以微弱优势战胜小叶榕树当选。利音地区的寺庙、公园、行道树都有黄葛树高大、粗壮而多姿的身影,老城区就有五棵黄葛树树龄约两百年。十余年前,城市对行道树进行升级改造,春天大量落叶的黄葛树被外来的常青小叶榕树取而代之,如今的小叶榕树已长成能遮阴的大树,随处可见。反对黄葛树作为市树的市民认为它落枯叶脏地,比不上银杏落叶之美;它夏秋季掉浆果脏车,车子如同洒满鸟粪。
争论了十余年的南码头老街有了定论,这条有百年历史的川东民居老街破败不堪,严重影响市容,市里决定不予拆除,修缮后进行步行街打造,将打造成成都“宽窄巷子”那样的文化休闲区。
利音河上的那座双向两车道老铁桥已不适应沿河两岸的城市建设,成为道路瓶颈,已被炸掉,将建成双向四车道的吊索桥。
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三大好吃街已经打造出来,分别是徽式风格、日式风格和欧式风格,但都以川菜馆为主。在好吃街茶楼的带动下,城里流行起了喝下午茶,喝红茶的尤其多,不过高端茶楼爱喝外地的祁门红茶、滇红、闽红,本地的凤翎茶却沦落成为中低端茶,仅胜于能将叶子和树枝一起熬制的老鹰茶。蒋远不相信凤翎茶始终走不出利音,走不出四川,决心与朋友一起投资开发凤翎红茶。他已注册了“凤翎红”商标,早就在研究红茶工艺和市场,要趁这趟流行风把凤翎茶的品质和知名度作一提升,要制定唯一的“凤翎红”标准,掌握它的话语权。
蒋远聊天有时难寻逻辑线索,前一句话可能在说股票,后一句话可能就吹起了家里盛开的朱顶红。正当牧典蓝对“凤翎红”这个家乡品牌感兴趣时,蒋远的话锋忽地一转:“棋棋在电脑前捣蛋,也想打字玩。她是我的外甥女,三岁多了,特别乖。昨天我父亲办七十大寿,今晚棋棋就要带着寿碗回成都了。父亲本是周一过生日,为了方便四五十口人回来照一张大大的全家福,只好提前办寿宴……”
牧典蓝估计蒋远说起家事来又将滔滔不绝,不想耽搁时间,向蒋远的父亲表达了祝福就借故告辞。蒋远道了谢,发来一个“便便”的表情作别。
牧典蓝从不干涉别人的聊天习惯,人家用网络语言聊,十句话有八句用“哈哈”开头用“呵呵”结尾也好;用谐音聊,十个字有八个错字也行;发搞笑图聊,十张图片不说一件正事也可以;发黄色图片聊,十张有十张与他们无关,他也不反对。他对蒋远爱用“屎”的表情一忍再忍,似乎此人的QQ表情库里只有这一个,他终于忍无可忍:“蒋哥,你没有别的表情可发吗?”
“小弟,你不喜欢面包吗?”蒋远问。
“这是面包?”牧典蓝哑然失笑,去年对电脑一窍不通的蒋远可能把“便便”当成了“面包”,还把它当成美食送了自己一年,自己却被它恶心了一年。那么多与食品有关的表情,为啥此人只衷情“面包”?
“它和我家生产的面包一模一样,还冒着刚烘烤出来的热气。”蒋远说。
“这个表情的说明文字叫‘便便’。”牧典蓝提示道,这才想起蒋远曾聊起过他老婆是糕点师,开有糕点铺。
“我家独创的这种面包叫朵朵,无任何有害的添加剂,好吃又便宜,销得最好。网上居然也有这种,叫便便。我家面包店隔壁还有便当小店、便利大超市。我正和老婆商量着,把朵朵改叫便便,便宜的便,算是全国知名了,对不对?”蒋远解释道。
“有意思。蒋哥,再会!”牧典蓝哑然,这也是化腐朽为神奇之一种吧。他关掉聊天面板,原谅了蒋远这一年来的幽默。误解可以化解,损失无法挽回,蒋远为那无礼的“便便”付出了本来可以避免的资金收益代价。
牧典蓝从蒋远这头解脱出来,开始操心另一个可能要撤回账户的大客户,黄禄。黄禄的股票账户多达十余个,资金大进大出,账上时而仅有数万,时而两三千万,资金进出没有丝毫规律。这类资金不只像黄禄所说的过桥资金,也像丁顾问曾说的挪用资金,有钱就挪,要钱就还。在私募界,这不是新鲜事,资金的进出总有长短不一的时间差,“差”的这点时间就能点石成金。很多掌管资金的人员会暗中拖延时间,把本应存入银行的公家资金,甚至本应上缴的养老金、社保金、公积金等挪用数周甚至数月交私募打理,从中谋利归入私囊,并将此作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高明理财手段。
上周,牧典蓝得到黄禄的通知,下月将有一笔大资金转入。他当时沾沾自喜,只要等到大盘出现暴跌,就可以趁势让那些资金快速缩水,跌一次缩一次,大盘跌三点就让黄禄的资金为公司接盘跌六七点,一直跌到黄禄忍无可忍收回账户。不过,曾妍昨晚提供的一条消息,让牧典蓝有了新的盘算。
曾妍是黄禄与数位操盘手的中间人,这两天发现黄禄收回了另两位操盘手的全部资金,就匆匆找到牧典蓝,求他抓紧时间做出最大的交易量。曾妍认为,牧典蓝做出的收益算是几位操盘手中做得最高的,不到万不得已黄禄不会收回资金,但情况不太妙,过段时间这笔资金极有可能全部收回,收回后可能再难回来。原来,那些资金有些来自一位银行副行长,此人一心想升为第一副行长,与行长的关系出现了恶化,黄禄正在帮其做工作,可能需要大量活动资金。牧典蓝见曾妍着急的样子感觉有点怪:“黄总那么关照你,你不希望他盈利高些,还关心交易量?”曾妍却说:“他挣再多也是送给赌场。我自己挣的才是我的!”牧典蓝就以帮她做交易量使他的盈利提成大打折扣为由,从歉意的她那里知道了那家银行是裕广发展银行,那位副行长,也是副董事长叫李添。
提到裕广发展银行,不得不想到沪泰公司的“泰鸿”系列基金,从黄禄跨度到基金产品,牧典蓝始料未及。
裕广发展银行是家上市公司,沪泰公司的“泰鸿”系列五只基金全部持有该股。沈奇看好该股,牧典蓝也看好,也就意味着“泰恒成长”系列基金也有可能进入该股。其中,牧典蓝用来参加第八届私募红榜大赛的“泰鸿伍号”有两成仓位进入其中,建仓金额达一亿之巨。他选定市盈率较低的“裕广银行”,是对这只大盘股的避险性看好,计划做长线,像压箱宝贝一样基本按兵不动,在大盘风险日渐增高的情况下,对基金净值有着垫底企稳作用。曾妍的话让牧典蓝对这只看好的股票有了戒心,对风险尤其敏感的他来说,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高管都在争斗的公司不会是稳当的公司,虽然李含和丁顾问在调研报告中均对该股票看涨,沈奇也青睐此股。
现在的问题是,黄禄的总盈利还较高,若短时间让盈利大幅缩水,很容易被怀疑是恶意而为,太危险。是放长线不知不觉地报复黄禄好,还是收短线狠狠捉弄黄禄就收手?长线是未见到的期货,短线是眼前的现货,牧典蓝等不及。至尊观邸的新房快要交房,华年忆书吧已经动工,婚期已经临近,牧典蓝要抓紧为舒茗悦雪耻,让自己的新娘不带耻辱步入新婚殿堂。
办法有了!牧典蓝拨通栗天劲的电话,要让栗天劲借道别的电话,与赵商相约见面。复仇之战打响了,将无声无息,并且要无痕无迹……
五点,可以准备晚餐了。舒茗悦上午去参加万颜的本命年生日会,说是午餐后就回他这里来,怎么还没回?也不给个电话,这家伙肯定玩得不知天亮天黑了!
牧典蓝估计生日会还热闹着,就打电话想问舒茗悦是否回来吃饭。那头有待机彩铃播着,未接。
又打,那头挂了。再打,又挂。
怪事!
舒茗悦的一条短信回过来:“不必装了,不用再见了!”
牧典蓝懵住了,有尾无头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复道:“你在哪儿?我要当面听你说是非,你也要当面听我说对错。”
“新天地捞捞红酒会雅座恭候。”舒茗悦干脆地回道。
“你去了华年忆?我到华年忆来见你,这才是我们应该一起去的地方。”牧典蓝回道。捞捞红酒会与华年忆书吧在同一条小街上,一个在街那头,一个在街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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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忆商铺进场施工才四天,主要是完成拆打钻之类的高噪音、高粉尘作业,牧典蓝和舒茗悦并没计划这个周末来看施工现场。这下,牧典蓝来到了这里。
厚实的施工围布把华年忆严实地遮掩了起来,布上有巨大、简约、艺术的“正艺堂装修”及其联系方式字样,让人忽视了里面传来的噪音。
牧典蓝走入正亮着施工用灯的商铺,并不见舒茗悦。墙上各类线槽、开口已经形成,有的槽内已经布线,千疮百孔千丝万缕的样子,丝毫寻不出将来的模样。建筑垃圾积成了数堆,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楼梯下面堆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装修材料。四位工人头戴红色安全帽、身穿带正艺堂标识的黄色工作服,正准备收工,这一带的装修必须在晚上六时结束。
第一次与装修工见面,牧典蓝特意准备了硬盒中华烟,人手一盒。爷爷说过,匠人是鲁班的传人,无论木匠、灰匠、石匠,他们都有神的力量,一定要尊重为自家做活儿的匠人,工钱之外,再给匠人散烟、送水、送饭是应该的,切忌一毛不拔、出言不逊得罪匠人。
装修工谢绝了中华烟,说是正艺堂的工人不会收受房主的任何东西,包括纯净水,他们都是自带水。和工人们短暂交流了一会儿,牧典蓝发现,这些脸上布满皱纹、身上满是灰尘、操着外地口音的工人们提到正艺堂装修公司并不是简称“公司”,而是简称“正艺堂”,疲惫的脸上有着自豪感。装修工留给牧典蓝的第一印象并不是有人说的那样可怕可恶,诸如装穷叫苦索要小费之类。
牧典蓝送走了装修工,在门口见到了正在路边等待着的舒茗悦,还有万颜。
万颜穿着淡黄色露背长裙,露着比她的脸粗糙五倍的后背。她一手提着带有小锁的米黄爱马仕包,一手拿着手机挽着舒茗悦。她见牧典蓝走到了眼前,带着几分激动:“牧经理,终于把你这贵客盼来了!走吧,我和悦悦来接你去吃饭。”
牧典蓝想看舒茗悦是不是真的叫他一同去参加生日聚会,却见她张望着商铺隔壁的霓虹灯。不看他,是舒茗悦生气的初始表现,下一步表现就是不理他,牧典蓝已经习惯了。
牧典蓝见舒茗悦无意让他同行,就借故道:“对不起了,我等会儿要去见客户。”
万颜一脸失望:“悦悦说你上午见客户去了,晚上还有客户要见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呢,生日为大,你得赏个面子!”
牧典蓝自找了个台阶:“我先答应过人家,实在没办法。”
万颜笑道:“该不是美女客户吧!”
牧典蓝微微一笑,不想解释。他感觉到舒茗悦生气了,就若无其事地把她往商铺里拉:“走,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灰姑娘的样子,今后再也看不到了!得拍几张照片作对比纪念。”
万颜松开了挽着舒茗悦的手,不解地跟在他们身后走入了一片凌乱的商铺。她见牧典蓝一边用手机拍照,一边大赞装修工,才反应过来,惊异地说:“悦悦,你们要在这边开店?你居然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