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谷波抬头看见八王院那块牌匾的时候,自己都很惊讶,满怀心事的他骑马在街头巡视,不知不觉竟带着士兵们来到了八王院门口。

    要不要进去看看沈姑娘?裘谷波心里有些矛盾,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脑子中又冒出了“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况且这里还是甬城最大的青楼,自己身为甬城督军的副官,频繁来这里会影响士气的。

    就在裘谷波拉马准备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伍六从八王院中走出来,两人对视,裘谷波疑惑,伍六则立即迎了上去:“裘捕探,不,裘副官,我可算找着你了。”

    裘谷波皱眉:“你不去巡逻,跑这里来干什么?”

    “来找你呀。”伍六赶紧解释,“我可不是来寻花问柳的……”

    刚说到这,伍六又觉得自己用词不当,因为照他的意思,裘谷波好像没事就来寻花问柳一样。

    伍六见裘谷波脸色不对,立即赔笑道:“不是,那个,局长病了,夫人到处找你呢。”

    裘谷波大惊:“病了?”

    伍六赶紧道:“不是染上狂病了,只是风寒感冒,卧床休息呢,夫人就派我来告诉你一声,让你不要着急,不要担心,没事的,还有,做好你自己的本分,不要让甬城的百姓失望,不要惦记家里,另外……”

    裘谷波不耐烦道:“好了,我娘的啰嗦你就不用重复了,既然只是风寒感冒我就放心了,你回去告诉我爹,让他好好养病,城里有我呢。对了,乾元柏和薄荷那头怎么样了?孙三所说的治愈办法,有效吗?”

    伍六摇头,一脸为难:“我早上离开警局就一直没回去,而且乾元柏和那个薄荷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鼓捣研究,也不让我进去,我也不知道呀。”

    裘谷波点头:“好吧,你忙你的去吧。”

    伍六点头正欲离开,又想起来什么,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到马前,踮起脚尖,示意裘谷波俯身下来。

    裘谷波皱眉:“干嘛呀?”

    “局长还托我给您带句话。”伍六说着看了一眼马后的那些士兵,“只能让你一个人听。”

    裘谷波无奈下马:“说吧。”

    伍六压低声音道:“局长说了,你喜欢哪个姑娘是你的事,至于姑娘是什么出身,他觉得无所谓,但你得想办法说服你娘,就是夫人。”

    裘谷波一脸无奈,只是点了点头。

    伍六又道:“另外,局长说了,他支持你。”

    裘谷波连连点头:“行了,我知道了。”

    “还有……”伍六正色道,“我也支持你!”

    裘谷波看着伍六:“谢谢啊。”

    就在裘谷波翻身上马的时候,伍六又补充了一句:“警局上下所有兄弟都支持你!”

    裘谷波瞪着他:“没完了是吧?你要不要贴个告示呀?”

    伍六赶紧立正敬礼:“恭送裘副官!”

    裘谷波无奈地摇摇头,拍马带队离开。

    伍六站在那笑着,却不知道此时沈青梦正站在八王院门口,看着骑马远去的裘谷波,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最终,沈青梦转身返回。

    ●

    奉化城外,马上的陈伯忠看着自己的新军浩浩荡荡地行在路上,甚是满意。

    此时,马啸天骑马疾驰而来,在陈伯忠跟前拉马停住,敬礼后道:“司令,三营已经全部登船,准备沿县江前往甬城。”

    陈伯忠打开地图,指着上面道:“让三营在李家口下船,然后就地驻扎等我的命令。”

    “是!”马啸天敬礼道,正准备离开时,陈伯忠又叫住他。

    陈伯忠看向城门内:“参谋长呢?”

    马啸天迟疑了下道:“快到了,因为参谋长骑的是毛驴,也不肯骑马,所以慢了点。”

    陈伯忠闻言不满的神情挂在脸上。

    马啸天这个马屁精见状,立即道:“司令,你说,参谋长还真把自己当八仙过海里的张果老了?都什么时候了,不骑马,还骑毛驴。”

    “多事!他是你的长官!”陈伯忠训斥道,“让警卫排全天保护参谋长的安全,要是他出了什么事,你第一个掉脑袋。”

    “是!”马啸天立即道,“司令,我还是有些担心。”

    陈伯忠收起地图,递给旁边的侍卫:“你担心什么?”

    马啸天看着队伍道:“司令,我军虽然的确是脱胎换骨,但甬城也不是颗鸡蛋,没有重型武器的前提下,要想破城,太难。我们现在虽然有四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但炮兵连的火炮和曲射炮都是以前步兵营中单独调拨出来组建的,剩下那个骑兵连在攻城战里也不起任何作用,我担心,一旦开战,最终会形成双方长期对峙。”

    陈伯忠道:“对峙就对峙,他们守,我们围,我们是活的,他们是死的,我们缺人可以就地补充兵源,缺粮缺弹药都可以想办法解决,但傅国栋只要被咱们围死了,就只能一天天消耗下去,最终不是城破,就是投降,另外,别忘了,我们是革命军的先锋。”

    马啸天忙问:“司令,您的意思是,革命军会出兵?”

    陈伯忠道:“革命军北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他们从广州出发,必须要途径湖南、福建和江西,江西和福建都有孙传芳挡着,湖南有吴佩孚,现在好在是,孙传芳没有那个精力驰援傅国栋,革命军也没有公开接纳咱们,所以,就时局来说,我和傅国栋一战,与其他人无关,孙传芳不会插手,革命军也暂时不会搭理,但是,一旦我们坚持下来,福建一破,革命军势必会派人前来甬城,到时候咱们就不怕腹背受敌,也不会腹背受敌,而傅国栋就再没有理由坚持下去了。”

    马啸天听完虽然在点头,但陈伯忠看得出,他还有顾虑,于是问:“你还有什么就问吧。”

    马啸天道:“司令,既然您私下与革命军接触,就算他们没有给您一个真正的名分,但也算是同盟吧,毕竟咱们挂起了奉化新军的旗帜,而且奉化也是蒋总司令的老家,可为何您偏偏要攻打甬城呢?就驻扎在这里,等着革命军来不就行了吗?”

    “笑话,人家会让你等着?人家会让你坐享人家的那个什么革命果实?”陈伯忠不屑道,“我们要是不打甬城,摆在眼前就两条路,要不,加入孙传芳的五省联军,要不就公开声明支持革命军,不管怎么选,我们面对的都是一场血战,孙传芳和革命军都会把咱们当枪使,几仗下来,你认为我手里还能剩下几个人?”

    马啸天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司令您打甬城就是一个姿态?傅国栋虽然隶属孙传芳麾下,但平日内他也不把孙传芳当回事,所以孙传芳也不会救他,他被打,全当他活该?但在革命军这头,认为傅国栋就是孙传芳麾下的部将,您打他,就等于是在帮革命军,这样一来,就算革命军想让司令您去增援其他地方,司令也可以以甬城战事吃紧走不开为由推脱?”

    “现在你小子总算明白为什么要打甬城了吧?”陈伯忠得意道,“参谋长说了,打甬城呢,我是可进可退。如果革命军一路告捷,孙传芳兵败,傅国栋肯定不可能坚持下去,必定投降,这叫进。”

    马啸天问:“那退呢?”

    陈伯忠解释道:“退指的就是,万一革命军失利,我们直接从甬城周边撤回来就行了,孙传芳如果遣人来问,我就找个借口说我与傅国栋有私人恩怨,那时候孙传芳肯定已经元气大伤,犯不上为了傅国栋派兵来犯我奉化吧?”

    马啸天点头:“好计,想不到这里边这么多学问。”

    陈伯忠道:“这就是参谋长所说的辅世兵法里的潜龙之术,多读书,有好处的。”

    马啸天连连称是,满脸敬佩的神色。

    ●

    奉化城内,街头茶铺中,道童正端着茶小心翼翼喂胡深喝着。

    茶铺外,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卫排士兵,士兵将所有要进来喝茶的人都挡在外面,就连老板和茶铺伙计都只能站在一侧侯着,随时等候吩咐。

    胡深喝完那杯茶,道童又拿起手绢为他擦嘴,同时,道童竟笑了。

    胡深奇怪问:“你笑什么?”

    道童说:“我笑师父您穿上军装还挺好看的,比穿道袍好。”

    “道袍自在,军装约束。”胡深看着街头列队出城的士兵,“开拔了,又要生灵涂炭了。”

    道童一愣,细看了下胡深:“师父?是您?”

    “是我。”胡深表情淡然,“他们三个正在想办法把我关起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彻底不是我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胡深这个人了,这副皮囊里剩下来的只有那三头凶兽。”

    道童笑道:“您打不过他们吗?”

    胡深道:“他们是凶兽,我是人,我怎么斗得过呢?”

    道童又道:“也许他们并不想把你关起来,而是想把你吃掉呢?”

    胡深看向道童:“你希望怎样?”

    “不知道。”道童摇头道,“我只是按照您的吩咐去做,至于您到时候是胡深,亦或者是那三头凶兽,那与我无关。”

    胡深惨然一笑:“看样子,你愿意跟着我,服侍我,并不是因为我是胡深,而是因为那三头凶兽。”

    道童掰着手指头:“傒囊、傲因和讹兽,你觉得他们哪一个最可怕?”

    胡深道:“只要是我无法战胜的,都很可怕。”

    道童却道:“师父,我觉得他们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如果没有你,怎么会有他们呢?”

    胡深沉默了。

    ●

    “为什么要来教堂?”

    雄黄站在教堂外,迈过一具已经发臭的尸体,停下来看着被封死的教堂大门。

    辛广运看着手中那份新港地图:“来找柳落渠和伍四合。”

    “为什么?”班鲁在旁边问,“到底要他们做什么?”

    “找他们只是其一,其二,狂病是从这里爆发的。”辛广运看着四下,“而且海神邪教最后的藏匿点也在这里,张定锋说不定也在这里,既然狂病是胡深下令释放的,那么张定锋他们必定知道如何预防,说不定在这里还能找到有用的情报。”

    苦参端起手中的花机关:“那还等什么,走吧。”

    “三角队形。”雄黄在前方道,“班鲁,你站在中间,无论发生了何事,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离开三角中心。”

    班鲁持枪道:“我又不是废物!不需要你们这么保护我吧?”

    辛广运看着班鲁道:“你听着,我们三个是来执行任务的,而你,是来探亲的,你懂吗?你真的不明白蔡先生为何让你来吗?”

    班鲁其实隐约猜出,但他还是摇头表示不知。

    辛广运道:“疫情爆发后,你两次抗命想要进入新港,被士兵阻止,第三次你想偷偷溜进去,又被抓住,其后你在警局多次表达自己对封锁新港的不满,你的言论影响了很多家中有亲人在新港的警察。”

    “所以……”雄黄看着班鲁,“其一就是为了了却你的心愿,其二就是为了把你这个多嘴的家伙给弄走,如果你再留在那,你认为那些无所谓的言论迟早会影响大局。”

    班鲁愣住了,傻站在那,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也没想到自己所说的话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加上之前他救那个狂病老头儿的事,他很是愧疚,终于道:“对不起。”

    “走吧。”雄黄朝着教堂内走去。

    四人来到教堂窗下,雄黄跃上窗口,看了看漆黑的教堂内,回头道:“你们先等着,我查看没问题了,你们再进来。”

    说着,雄黄小心翼翼地落入教堂之中,刚落地,一只手就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脚脚踝。

    雄黄抬起右脚,朝着那只手的主人头部踢去,紧接着急退两步,举枪朝着那人的脑袋开了一枪。

    等那人死后,雄黄借着窗外的阳光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双脚和右手都已被折断的男子,看穿着应该是海神邪教的教徒。

    雄黄再转身朝着走廊深处望去,发现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看得出这些人死前都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斗,而且都是玩命的那种,身边染血的烛台、瓷片和石头都能说明这些发狂者可以将任何东西当做武器使用。

    雄黄观察了一番四周,再没发现其他的危险后,朝着窗户吹了声口哨。

    口哨吹响的同时,房梁上一双雪白的眼睛立即锁定了雄黄,但眼睛的主人并未立即发动攻击,而是躲在黑暗中观察着,伺机而动。

    辛广运、苦参和班鲁从窗户进入教堂后,看着走廊上的情形都有些吃惊,因为地方狭小的关系,导致血腥味和尸臭味很浓,现场也更令人恶心。

    班鲁下意识捂了下鼻子,但摸到口罩后又放下手去:“天啦。”

    雄黄问:“阿金,怎么走?”

    “先去外面的大堂看看。”辛广运道,“这个地方我来过,并不复杂,房间也只有那么几个。”

    辛广运领着其他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大堂之中,抬眼就看到已经破碎的花窗玻璃,还有下方已经染上鲜血的十字架以及耶稣像。

    班鲁看着十字架道:“这就是他们洋人信的神?就是什么上帝?”

    雄黄道:“这是耶稣,不是上帝。”

    班鲁一头雾水:“耶稣不就是上帝吗?”

    雄黄懒得解释,持枪在大堂内巡视着:“千万不要分开,都留意着自己的方向,一旦有东西就马上开枪。”

    此时,房梁上那个东西从某个洞中钻出来,探头看着下面的四人,仔细观察着,喉头发出咕噜的声音。

    “停!”辛广运举起拳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随后都摇头。

    辛广运道:“我肯定听到什么声音了,大家都小心点。”

    在大堂内巡视了一圈后,除了几具尸体,并未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

    辛广运道:“我们去房间里查看下,特别查看下那些海神教教徒所住的地方,也许会留下什么有用的情报。”

    就在辛广运刚说完,众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那咕噜声再次传来,辛广运这次毫不迟疑,举枪就朝着声源处扣动了扳机。

    枪响,子弹击中那个位置后,一个黑影从那里窜出,直接朝着辛广运冲刺下来。

    苦参举枪就射,密集的火力瞬间就将那个黑影打成了筛子。

    黑影发出尖叫落地后,辛广运持枪慢慢靠近,发现那竟然是一只灰鸽子。

    “鸽子?”辛广运很诧异,其他人也很意外。

    雄黄叹气道:“看样子这种狂病不仅会传染人,也会传染动物,连鸽子得了狂病都具有这么强的攻击性。”

    雄黄刚说完,辛广运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快离开这!”

    听辛广运这么一说,众人立即拔腿就跟着他跑。

    班鲁在后方问:“为什么要跑呀?怎么了?”

    辛广运在前头道:“这个教堂里养了很多鸽子!”

    辛广运说完,众人立即加快了脚步,他们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人得了狂病,就算速度再快,那也只能在地面上跑,充其量跳起来发动攻击,而鸽子不仅会飞,体形也不大,就算开枪也不能保证击中,况且如果是一群鸽子扑过来,那他们就死定了。

    众人气喘吁吁跑到来时的窗户口时,领头的辛广运却猛地停下来。

    “怎么了?”雄黄问,刚问完就看到立在窗户口的一只鸽子。

    “我来!”苦参端着枪上前,刚瞄准那只鸽子的时候,窗外就传来了无数双翅膀拍打的声音,就在众人发愣的同时,走廊右侧那一排窗户尽数被撞破,无数狂鸽破窗而进。

    虽然不少狂鸽在撞破窗户的时候被玻璃划伤了翅膀,但依然凭着双脚蹦跳着往辛广运等人冲去。

    “开火!”辛广运下令的同时,其他人已经手持武器朝着袭来的狂鸽倾泻着子弹。

    但那些子弹就如同是落入大海中的陨石一样,虽然掀起了波浪,但并未因此给大海留下任何致命的伤痕,剩下的狂鸽像是白色飓风一般朝着他们席卷而去。

    “跑!”辛广运掉头就跑,“跟我来!往地下室跑!那里没有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