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千青登上西城楼的时候,傅国栋早已赶到,他与裘谷波站在那,抬眼看着城外已经放在空中的那一只只巨大的风筝。
“风筝?”蔡千青也有些疑惑,他拿过裘谷波递来的望远镜,“风筝下面有东西。”
裘谷波看了一阵:“会是什么呢?而且这么多,足足十五只风筝。”
傅国栋看着蔡千青,等着他的结论。
蔡千青寻思片刻道:“应该是传单,这是胡深的心理战。”
傅国栋顿时明白:“赶紧叫人把风筝打下来。”
“千万不可,别浪费弹药。”蔡千青摇头道,“那些传单被绑在风筝下面,如果现在开枪,传单散开,顺风就会飘进城中,散落遍地,相反麻烦。”
裘谷波问:“那你的意思是?”
蔡千青道:“派出十个小队,每队5个人……”刚说了一半,蔡千青又道,“算了,费时劳力,也不起任何作用,看胡深要搞什么鬼吧,我想,他不止在西城放了风筝,在北城和南城肯定都布置了。”
与蔡千青所说一样,此时的北城和南城的守军都看到了十只风筝从城外飞到了头顶,正慢慢往城内飘去。
千里光手搭凉棚站在那观察着,旁边的士兵问:“长官,要不要射下来?”
千里光摇头:“蔡先生交代过,不要开火,由他去吧。”
西城楼上,蔡千青站在那看着下方的奉江,看着两侧停靠着的那些大小船只,但并未看到陈伯忠的士兵,一个都没有看到,不过周围树林中却尘土飞扬,看样子是在修建工事。
傅国栋用望远镜观察了一番,放下道:“陈伯忠看样子是准备和咱们耗下去了。”
蔡千青道:“就全国形势而言,强攻是下策,对峙等待是上策。”
傅国栋一愣:“等待?等什么?”
裘谷波在旁边插嘴道:“等革命军和五省联军的战况。”
蔡千青接着道:“还要等城内甬城三大家和洋人的态度。”
傅国栋皱眉:“听关卡那边说,新港的情况有好转呀,不少百姓都重新走上街头了。”说到这,傅国栋又看向裘谷波,“那个夜昙花的消息应该是真的,张定锋他们的确在新港有所动作了,看样子,胡深已经得了新港的民心。”
说罢,傅国栋长叹一口气:“这一局,我们是输了。”
蔡千青此时却说了一句更让人泄气的话:“大帅,就全局而言,我们就一直处于被动,从始到终没有赢过,因为这一切都是胡深布下的局。”
傅国栋面露难色:“那怎么办?真的要投降?”
蔡千青摇头:“大帅,真正的战场并不在这,而是在唐安蜀那边,你还不明白吗?左右战局的不是咱们,是陵简呀。”
说话间,那些风筝已经飘进了城里,在树林中放风筝的那些士兵割断了线,风筝已经在空中旋转着朝着城中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建筑物群中。
傅国栋赶紧下令:“快!派人去把风筝捡回来!快快快!别让老百姓看到了!快点!”
裘谷波赶紧指示士兵前往,再回头去看蔡千青的时候,却发现他脸色无比的苍白,而傅国栋也站在那看着城外发呆。
裘谷波上前低声问蔡千青:“你怎么了?”
蔡千青摇头:“有点累。”
裘谷波想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让蔡千青无比惊讶的话:“你回八王院歇歇吧,我叫沈姑娘熬汤煮茶给你。”
蔡千青抬眼看着裘谷波:“你想干什么?”
裘谷波摇头:“没别的意思,我相信你。”
蔡千青皱眉:“你喜欢她吗?”
裘谷波道:“当然。”
蔡千青道:“那你就不应该这么安排,你以为大敌当前,这样做可以缓和我的情绪?让我集中精神想出办法来对抗陈伯忠和胡深?还是说,你只是把沈姑娘当做以前那个八王院的头牌?”
裘谷波怒了,一把抓住蔡千青:“姓蔡的!你是不是有病?我是相信你才这么说,别把人家的好心当作驴肝肺!”
傅国栋听到裘谷波的声音,转身来问:“你们在吵什么?”
裘谷波松开蔡千青并未解释,不过蔡千青的脸上却浮现笑意,看着傅国栋道:“大帅,刚才我只是给裘副官算了算婚期的日子,裘副官有些激动罢了。”
裘谷波瞪圆双眼,看着蔡千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傅国栋上前问:“婚期?裘副官,你要成亲了?”
裘谷波刚要解释,蔡千青又道:“他是想成亲,但此事还需要大帅做主,因为他想娶的人,正是当初大帅帮忙赎身的沈青梦沈姑娘。”
傅国栋笑道:“果然是沈姑娘,其实蔡先生一说婚期,我第一反应就是她,你如若不喜欢她,当初也不会带着她和电台来找我,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裘副官,虽然眼下陈伯忠兵临城下,不过人生大事,该办的还是要办,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提出来,我给你做主。”
裘谷波只是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蔡千青又道:“大帅,我按照裘副官和沈姑娘的生辰八字算了个好日子,就在本月的十六。”
傅国栋拍着裘谷波的肩头:“好好办,咱们甬城也该有点喜事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说完,傅国栋笑了笑,转身离开。
等傅国栋走远,裘谷波立即质问:“蔡千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蔡千青却是看着傅国栋远去的背影:“傅国栋比咱们都紧张,都难受,都矛盾,但是他还要强颜欢笑,因为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对麾下士兵有着影响,他说得对,甬城是该有点喜事了。”
裘谷波绕到蔡千青正面,再次质问:“我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蔡千青微微一笑:“裘谷波,就算帮我个忙,赶紧娶了沈姑娘。”
裘谷波皱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蔡千青淡淡道:“我知道沈青梦不是夏玉兰,我知道夏玉兰已经死了,但是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还是会将她当做玉兰,所以,娶了她,断了我的念想。”
说完,蔡千青抬手把住裘谷波的双肩:“求求你了。”
裘谷波只是凝视着蔡千青,谁知道蔡千青又笑道:“这样做,也等于是破了胡深的美人离间计,我们就算一直被迫困在局中,也得挽回点面子嘛。”
裘谷波的肩头清楚感觉到蔡千青的双手都在发抖,他的双眼似乎能看到蔡千青胸腔中的那颗心在滴血。
此时此刻,裘谷波终于清楚,蔡千青并未说笑,他是真的把沈青梦当做了夏玉兰,也足以看出,眼前这个人对夏玉兰爱得有多深,夏玉兰的死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而酷似夏玉兰的沈青梦,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刺激和惊扰,他很清楚,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脑子中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东西,会被沈青梦完全占领。
但是,沈青梦不属于他,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长短经》有云,凡伐国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胜为上,兵胜为下。”蔡千青渐行渐远,口中自言自语地说着,“《吕氏春秋》亦有云:生也者,其身固静,或而后知,或使之也。遂而不返,制乎嗜欲,制乎嗜欲无穷则必失其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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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雄黄从桂花屋院内那口枯井中伸出手来的时候,在一旁浇花的沈青梦吓了一跳,她迟疑了许久,直到雄黄露头她才赶紧上前帮忙。
沈青梦帮着雄黄从井里出来后,问:“雄黄大哥,你怎么会在井里?”
同时,她又看着雄黄手里那鸟笼:“怎么会有只鹦鹉?”
雄黄看了一眼井口:“下面有地道。”
沈青梦很诧异:“地道?”
“对,四通八达的地道,通向城内很多地方。”雄黄也不避讳,因为他知道沈青梦是裘谷波的女人,“我就是通过地道从新港的江府回来的,我得马上赶回都督府,有要紧事。”
沈青梦终于明白荣平野过去为何不用走正门,就能在八王院来去自如了。
雄黄刚要走,沈青梦道:“雄黄大哥,封城了。”
沈青梦说这番话的时候,雪娘走到院门口。
雄黄和雪娘当然知道“封城了”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雄黄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掠过雪娘的时候,雪娘浑身抖了下,因为她清晰地闻到雄黄身上那股子火药与血混合在一起的诡异味道。
那是战争的味道。
“雪娘?”沈青梦看着在门口走神的雪娘,“进来呀。”
雪娘只是微微摇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是来告别的。”
沈青梦一愣,疾步走到院门口:“告别?”
雪娘点头:“对。”
沈青梦担忧道:“封城了,奉化新军打来了,火车和船都停了,你怎么走?”
雪娘迟疑了下,终于道:“我要离开八王院。”
沈青梦这才意识到雪娘为何吞吞吐吐,原来是因为有人为她赎身,要带她离开八王院,而不是要离开甬城。
再者,雪娘也担心自己的告别会刺激到沈青梦,因为沈青梦即便是已经赎身,但仍住在这个烟花是非之地。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雪娘的愧疚,毕竟她受人指使,想要利用沈青梦离间挑拨裘谷波和蔡千青的关系。
“哦。”许久,沈青梦终于应声,脸上浮现出笑容来,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本事,永远不会将心里所想表现到脸上,“你终于遇到那个人了。”
雪娘勉强一笑:“对,终于等到了。”
沈青梦点头,是呀,终于等到了,你终于自由了。
也许对裘谷波这些人来说,甬城就是甬城,城外就是陌生的世界,而对沈青梦和雪娘来说,八王院就是甬城,而甬城就是她们心中的全世界。
所以,必须真正走出八王院才算获得自由。
可是,沈青梦却一直没有勇气离开这里,她害怕他人异样的目光,更害怕自己选错了人,最终又只能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回到自己心中的“甬城”来。
“你等等。”沈青梦转身快步走向屋内,边走边回头,“你等等呀,我有东西要送你。”
雪娘没有应声,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看着沈青梦走进桂花屋。
沈青梦在自己的首饰箱中翻找了许久,将一件件自己喜欢的金银首饰翻出来,从其中找了一样最不起眼,但却是自己最喜欢的耳环。
那对耳环并不是来八王院的恩客所送的,而是早年沈青梦在街边花钱从一个货郎手中买来的,黄铜质地,并不值钱,也并不漂亮,但那对她来说,意味着清白。
只有这样的东西,才配得上赎身离开八王院的雪娘。
沈青梦用手绢包好那对耳环回到院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雪娘已经离开了。
只是突然的一瞬间,沈青梦觉得好失落,她愣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院内,呆呆地站在那,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外。
八王院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待在那,雪娘走出的时候,马夫立即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搀扶她踏上马扎登上马车。
虽说是行李,但也仅仅只是一个皮箱。
皮箱内除了她的家当细软外,剩下的就只有在八王院这些年的喜怒哀乐。
马夫落下门帘,坐上马车准备挥鞭时,雪娘却道:“等等。”
马夫停手,雪娘用手将门帘揭开一条缝,从缝隙中看着八王院那块牌匾。
几名护院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回门内,一起将那扇大门关上。
大门关上的同时,桂花屋内的沈青梦也关上了大门。
“走吧。”雪娘放下手,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已是泪流满面。
马车摇摇晃晃走在街头,马夫紧握马鞭,抬头看着飞舞在天空中的风筝。
片刻后,风筝断线,在空中旋转着,下方所绑的传单也散落满天,像是雪花一样从天而降。
传单飘落下来的时候,街边那些虽然惊魂未定,但因为经历了两次浩劫都有些麻木的百姓们开始好奇起来。
“什么呀?”
“不会是钱吧?”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指不定上面有什么呢,万一又有什么病呢?”
百姓们闻声赶紧闪避,但依然有好事者凑近已经掉落在地上的传单看着,但很快就被赶来的士兵喝斥赶走。
车夫看着那些正在用麻袋装传单的士兵,而后方车内的雪娘则紧紧捏着早被眼泪浸湿的手绢。
当马车来到旧城与新港的关卡时,马夫抬眼就看到早已等待在那里的轿车。
因为新港的疫情已被控制,关卡在早晨已经开放,无数百姓排队等着过关,而关卡的另外一边则是甬城商会的人正在高薪雇佣收尸者。
轿车旁站着的司机和保镖立即走到关卡跟前,与那军官耳语了几句,军官回头看着正从马车上缓缓走下的雪娘,随后下令士兵放行。
“辛苦了。”保镖将几个大洋悄悄塞进军官的口袋,并递上一包烟。
待保镖和司机迎接雪娘的时候,军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露出满意的神色,又点上一支烟,笑吟吟地看着准备上车的雪娘。
在场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那辆车,因为谁都认得,那是甬城三大家之首张辅之的座驾。
雪娘准备上车的那一刻,她停住了,原本想要回头去看看的她,最终还是忍了忍坐上了车。
马车调头往旧城内走的同时,轿车也发动朝着新港内缓慢前进,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街头的收尸队。
马夫并不知道,雪娘将那条浸湿眼泪的手绢留下了。
而司机和保镖也不知道,坐在后排低着头的雪娘双眼依然模糊。
她知道,自己在为自己的命运赌博,而筹码就是自己的后半生。
因为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
新港海警总局已经是一片狼藉,大门被砸得稀烂,也没有一扇完好的窗户。
柳落渠捧着一个木箱子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垃圾和尸体,朝着地牢的入口走去。
伍四合坐在地牢的某间牢房中,看着蔡千青给他的那封信。
辛广运则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的伍四合,就像是来探监的一样。
柳落渠走进地牢后,将箱子往门口警戒的苦参跟前一放,神秘兮兮地说:“你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苦参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不知道。”
柳落渠咧嘴笑道:“猜猜嘛,好东西。”
苦参摇头:“不知道。”
柳落渠揭开木箱上的黑布,苦参眼前一亮:“啤酒?”
柳落渠笑嘻嘻拿出一瓶递给苦参:“我请客。”
苦参立即接过去:“你从哪儿来搞来的?”
柳落渠回头看了看地牢上方:“街对面拐角处不是有家酒铺吗?人没了,酒也基本上没了,我运气好,找着这么一箱。”
柳落渠抱着箱子走到辛广运跟前,也递给他一瓶。
辛广运看着酒瓶:“日本人的啤酒?”
柳落渠道:“也算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吧?青岛的。”
辛广运点头:“我知道了,以前是德国人的,后来被日本人买下来了。”
辛广运启开瓶盖,靠着牢门喝着。
柳落渠走进牢房,将箱子放下,递过一瓶酒给伍四合,但伍四合并未接过去,相反把信递给他。
柳落渠把酒瓶放下:“信上写什么呀?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得写信。”
伍四合不回答,柳落渠只得拿着信坐在一旁看着。
地牢门口的苦参惬意地喝着啤酒,享受着这久违的平静,而辛广运则注视着牢房内的柳落渠,留意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许久,柳落渠放下信,先是看了看伍四合,想说什么忍住了,又起身走向辛广运,问:“这……”
辛广运立即摇头:“别问我,我没看过这封信。蔡先生说过,除非找不到你们,或者确认你们已经死了,我才能打开这封信,按照上面的指示去办。”
柳落渠又看向伍四合,伍四合道:“你觉得呢?”
柳落渠长吁一口气,坐下来打开一瓶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瓶,抹嘴道:“问题是,信上所写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伍师兄,你拿主意吧。”
伍四合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教堂的事情我们没有办妥,按照规矩,我们得补偿雇主,所以,按照蔡先生吩咐的去做没什么不妥。”
柳落渠点头:“最重要的是,能救人。”
说罢,柳落渠笑了:“我现在突然间发现,救人比杀人好。”
伍四合向柳落渠示意,柳落渠起身将信递给辛广运。
辛广运道:“我不能看。”
伍四合解释:“蔡先生在信上写了,我们看完信之后就得交给你,因为你必须帮我们准备路费盘缠,还得安排我们悄悄出城。”
辛广运听伍四合这么一说,这才将信接过去,看信的时候,他脸上也出现了伍四合、柳落渠看信时的那种惊讶和不解。
看完信,辛广运摸出火柴,当着伍四合和柳落渠的面烧掉了信,同时道:“新港疫情已经被控制,旧城这边也已经解禁,就是出城不方便,更何况要瞒过其他人,所以,今晚我就安排你们出城。”
辛广运说完要走,柳落渠来到牢门口叫住他:“辛秘书,蔡先生信上所说的是真的吗?”
辛广运迟疑了下:“不知道,但蔡先生的才能你们也看到了。”
柳落渠还是有些不信:“地相就真的能算那么准?”
辛广运道:“大概就是知己知彼吧。”
地牢中安静了,因为从“知己知彼”这四个字中蔓延出来的不安影响了众人。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互相揣摩推测还有何用?接下来一切不就只能看天意了吗?
难道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