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医院大门口,班鲁呆呆地坐在那,看着跟前摆着的那几十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这些人都是从烧毁的医院中搜出来的尸体,按照参与搜救的海警们的说法,医院内无一幸存,就算没染病的人,也都死于其后的火灾中。

    尸体被烧得焦黑,除了能分辨出男女之外,根本看不出原本的体貌特征。

    班鲁不由得想起刚进入新港的那天,自己在路边看到的那些焦尸。

    也许,那天老天爷就把答案摆在自己眼前了。

    远处的高德旧看着班鲁那副模样,想了半天,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节哀。”高德旧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班鲁点头:“多谢。”

    高德旧叹气道:“什么都没了,新港也算毁了。”

    “新港穷苦人家算是毁了,但有钱人大多都平安无事。”班鲁冷冷道,“我路过张府的时候,门口还构筑了工事,那些工事一看就不是临时搭建起来的。”

    高德旧知道班鲁想说什么,但还是装傻道:“上次闹传尸风的时候,张爷应该就有所准备了,他毕竟深谋远虑。”

    班鲁看着高德旧:“高探长,那你事先知道吗?”

    高德旧也看着班鲁:“知道什么?”

    班鲁问:“知道要闹狂病。”

    高德旧站起来:“我怎么会知道?”

    班鲁仰头看着他:“那为何你一家大小都没事呢?”

    高德旧火了:“你什么意思?你咒我呢?为什么我家里就必须得出事?”

    班鲁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松:“我只是奇怪而已,为什么我爹娘就得被活活烧死。”

    高德旧坐下道:“也许火灾之前你爹娘就……”

    高德旧话说一半,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赶紧闭嘴。

    班鲁却追问:“就什么?”

    高德旧岔开话题:“班警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

    班鲁道:“那您能帮我查查,为什么新港的有钱人和洋人都没事吗?”

    “班鲁!你这不是抬杠吗!?”高德旧双眼瞪圆,“那事发之日,旧城那边就派兵封锁了新港,那你们是不是事先知道呀?封锁之后,也不顾我们的死活,那你们什么意思呀?”

    班鲁麻木地回答:“新港是洋人的租界,你也给洋人办事,洋人都不管你们,我们怎么管?”

    高德旧气坏了:“就算是租界,那也是洋人从中国人手里租来的,这里还是中国人的地方不是?傅大帅是甬城的都督,他为啥不管我们的死活呢?眼睁睁看着新港的百姓惨死?”

    班鲁起身来:“是呀,为什么呢?”

    说完,班鲁朝着高德旧傻乎乎一笑,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开。

    高德旧看着班鲁的背影,原本还在生气的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

    高德旧看着地上那几十具尸体,喃喃自语道:“天地不仁呐。”

    ●

    西城楼指挥所内,桌上鸟笼中的那只鹦鹉对陌生环境感到很不安,不断在笼中蹦来跳去。

    鸟笼旁的裘谷波双手撑着额头思考着。

    雄黄在对面就着咸菜吃馒头喝粥,不时抬眼去看裘谷波。

    “晚了,现在带回来什么情报都晚了。”裘谷波终于直起身子来,“其实蛇心岛来电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雄黄道:“听你的意思,不如说,从一开始,我们就输了。”

    裘谷波摇头:“我们所做的,无非就是变被动为主动。”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爆炸声,两人同时看向门外,裘谷波起身正欲走出去的时候,一名士兵灰头土脸地冲进来:“报告!敌人朝我们开炮了!”

    裘谷波立即跟着士兵走出,雄黄也赶紧放下筷子。

    两人走出城楼后,看到城楼上一堵墙被炸开了一个窟窿,后面还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士兵尸体。

    裘谷波立即拿出望远镜朝着下方搜寻着:“炮从哪儿打开来的?”

    一名军官上前,指着下方的一个山丘:“那边,他们就开了一炮,然后就把那门炮拖下去了,我们想还击都没办法。”

    “这个距离怎么还击?”裘谷波摇头,他虽然懂枪,但对炮毫无概念。

    “除非他们再把炮拖上来,否则我们开炮还击也是白白浪费炮弹。”雄黄用望远镜观察着,“只要他们躲在山背面,要想打中,很大程度上得靠运气,迫击炮虽然没有射击死角,但这个距离太远了。”

    裘谷波看着雄黄:“那他们怎么打上来的?”

    雄黄解释:“这个距离,山炮和野炮就算仰角不够,也可以借用地形来弥补。”

    裘谷波皱眉:“那我们只能白白挨打?”

    “我们如果把火炮拉上城墙,炮身的位置低于城墙掩体,加上俯角不够等因素,哪怕是垫高炮身,也会在城下一千米甚至更远的距离形成火炮射击盲区,总不能把炮身后方举起来朝着下面射击吧?”雄黄看着城下的位置,“这就是蔡先生为何不同意把火炮拉上来的原因,合适的位置有迫击炮对付他们攻城的步兵就可以了,如果他们再开炮,可以让城内的炮兵还击。”

    此时,两名士兵抬着死去士兵的尸体慢慢走过,裘谷波咬牙道:“必须还击!哪怕做个样子!否则对士气有影响!”

    雄黄点头:“传令兵!旗手!”

    传令兵立即赶到:“到!长官!”

    雄黄用望远镜看着下方:“给炮兵发信号,目标西城外山坡,距离4500,向右35,基准炮一发!”

    传令兵立即扯着嗓子,用古老的方式向高处的旗手重复了一遍,旗手紧接着向城内的炮兵发出旗语信号。

    与此同时,雄黄拿出怀表来放在耳边,另外一只手拿着望远镜看着。

    不久后,一发炮弹落在那山坡旁边的位置,望远镜中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在那里跑动着。

    雄黄听着耳边的怀表秒针跳动了一阵,估算炮弹装填差不多了,又道:“修正距离4600,向左15,六炮齐射!”

    很快,六发炮弹落在那山坡之后,那里顿时变成一片火海,硝烟之后,山坡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

    “好了,他们给我们一个见面礼,我们就还他们一个下马威。”雄黄把望远镜还给裘谷波,“差不多了,他们那一发黑炮,只是在试探我们,说不定还是瞎猫遇上死耗子。”

    裘谷波用望远镜看着,确定远处没动静了后,这才问:“为什么说瞎猫遇上死耗子?”

    “陈伯忠刚有炮兵不久,在那之前,他只是个民团武装的头头,民团哪儿来的炮呀?你以为当炮兵和普通步兵一样,给支枪指点指点就可以放?”雄黄摇头,“没那么简单,而且地相们是不懂火炮射击的,胡深也无法指点,先前那一炮不仅是试探,也许还是试射,放心,甬城的城墙没那么容易炸塌。”

    裘谷波看着城外,想起了什么:“我现在突然发现,不管是传尸风也好,狂病也罢,都只是胡深的虚招。”

    雄黄问:“那么实招是什么?攻城战?”

    裘谷波摇头:“削弱我们的实力和影响力,让大帅原先的金主对他失去信心,改投陈伯忠。”

    雄黄道:“看样子,甬城三大家和洋人很快就会向大帅摊牌了。”

    “大帅已经被张辅之请去了。”裘谷波转身朝着指挥所走去,“是战是和,很快就有定论了。”

    雄黄跟在他后面:“应该是,是战是降。”

    裘谷波停下来:“按照大帅的脾气,他会和,绝对不会降。”

    雄黄想起来什么:“对了,蔡先生呢?”

    裘谷波看着城里道:“回都督府了,他说,此仗已经打不起来了,充其量就是像刚才一样互相问候下,所以,他无需再出谋划策,干脆回去等个结果。”

    雄黄不解:“等结果?”

    裘谷波道:“对,等结果,就他看来,事已成定局,他无力回天。”

    雄黄也看向城内,不知道蔡千青到底是什么意思。

    ●

    看着那颗夜明珠,蔡千青都忘了自己身在都督府的别院大屋之中。

    夜明珠发出的光芒对他而言是那么的温暖,就像是当年夏玉兰关心的目光。

    “玉兰,其实一开始我就输了,就算当时我没有察觉,但在看到沈姑娘的时候,我也应该想到的。”蔡千青看着桌上盒中的夜明珠,“胡深表面上用沈姑娘来离间和我裘谷波,但实际上他只是利用这个人来告诉我,此战我就算不会输,也绝对赢不了他。”

    蔡千青说完停顿了一会儿,象是在聆听夜明珠的话:“是呀,八臂罗汉并不是浪得虚名,看似攻心,实则扒皮。虽然我现在可以一走了之,但唐安蜀怎么办?我如果背叛他,就是揭开他的伤疤,再在上面撒盐,这个朋友可以接受一切,唯独不能接受背叛。”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蔡千青将夜明珠拿起,“我知道你担心我,没关系,我已经找好了我的继任者,单睛花狐不会那么轻易认输的。这次就算胡深知道我请来的救兵是谁,那他也无计可施,因为我找来的那个人从不按套路出牌,他就是个癫狂的疯子。”

    说完,蔡千青又道:“什么?胡深也是疯子?对,他们都是,所以,疯子就得交给疯子来对付,我赢不了就因为我还不够疯。”

    蔡千青话音刚落,又笑了起来:“玉兰,沈姑娘要嫁给裘捕探了,我终于可以看到你出嫁的样子,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看着夜明珠的蔡千青眼泪落下:“玉兰,我当初如若不与你那么要好,你就不会回来,就会留在法国,那就不会出事了。”

    蔡千青说完将夜明珠握在手中,靠近自己的眉心:“玉兰,我真的好想你。”

    那天,蔡千青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会让自己遗臭万年的决定。

    ●

    与阴云密布,山雨欲来的甬城相比,凤眼岛倒是阳光明媚。

    在那些巨棺靠岸湖心岛的时候,先前明明看到的那片乌云却越飘越远,很快便消失不见。

    唐安蜀看着那片乌云许久,这才扭头来看着眼前这座传说中渺无人烟的无人岛。

    哪里渺无人烟了?四下都是木头稻草搭建的屋子,屋外站满了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男女老少。唐安蜀等人的到来,让岛上的这个村子并未热闹起来,相反增添了紧张和诡异的气氛。

    “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古风边走边四下看着,“这些人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奇怪,和我们有相似的地方,但又不大一样。”

    安息香在一旁道:“他们难道就是鱼人?”

    汤化龙听见,插嘴道:“到底是人鱼还是鱼人?”

    古风苦笑道:“有区别吗?”

    唐安蜀往后看了一眼,看着那三名不时往后方看的海盗,知道他们在担心夜依依。

    唐安蜀故意放慢脚步,等那三人走到自己身旁来,这才道:“别老往后看,他们不傻,会猜到的。”

    其中一名海盗愧疚道:“也不知道公主怎样了。”

    唐安蜀安慰道:“没事的,放心,她不是孩子了,说不定我们还得靠她脱离险境呢。”

    海盗们都微微点头,再不说什么,尽量忍住不回头看。

    就在唐安蜀准备快步往前,追上古风、安息香等人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前方山脚下站着一个扛着锄头的老者。

    老者穿着薄长衫,下摆卷起绑在腰间,露出结实的小腿,长衫还敞开露出胸口,其腰间还挂着一个表面黝黑的葫芦,头发盘成发髻,虽说乍一看像是农民,可又有些道士的感觉。

    老者将锄头杵在地上,打量着唐安蜀等人,等领头的“干尸”领他们来到自己跟前后,抬手一挥。

    紧接着,领头的“干尸”领着其他的同伴转身离开,十分听话。

    “几位是来寻仙问道的?”老者淡淡地问,“还是来避世清修的?”

    众人都未说话,唐安蜀上前拱手行礼道:“晚辈唐安蜀,师从西南衮衣地相八臂罗汉胡深,因有急事冒然登岛,还请前辈莫怪。”

    唐安蜀在查明陵简府与地师会有联系,加上曾经师父也去过金陵简的关系,也将陵简一事告知给三仙会的海盗们,所以干脆自报家门,看看那老者有什么反应。

    和唐安蜀预料中一样,那老者听完这番话,浑身一震,脸色大变,握着锄头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唐安蜀留意到这一点,也不再继续说什么,只是抱拳低头在那等着。

    许久,老者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其他人,问:“他们也是地相?”

    唐安蜀摇头:“他们只是护送我前来的朋友。”

    老者转身道:“你随我来。”

    老者说完便走,唐安蜀对古风道:“古副官,你们在这等着,休息会儿,我去去就回。”

    老者领着唐安蜀往山脚下的稻田中走去,来到稻田边缘,老者停下来问:“你是替你师父来取木陵简的?”

    唐安蜀摇头:“并非如此,我是来查明真相的。”

    “真相?”老者疑惑道,“什么真相?”

    唐安蜀道:“晚辈不知道从何说起,此事很复杂,金陵简中的传尸风已被放出,沿海的甬城已经死伤无数,虽已被控制,但传尸风中暗藏的狂病又被人故意散布在甬城新港,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我师父。”

    老者听唐安蜀这么一说,更加疑惑了,仔细打量着唐安蜀,许久才道:“你是说,你背叛了你师父?”

    唐安蜀道:“前辈,这并非背叛。”

    “那你回答我两个问题。”老者看着唐安蜀,“第一,你为何这么做?第二,你为何会出现在甬城?”

    唐安蜀想了想,却反问:“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您与我师父是不是旧识?”

    老者冷哼一声:“岂止旧识,他能成为衮衣地相,靠的就是我们的一手栽培。

    老者“栽培”二字说得特别的重,唐安蜀能听出那是一种讽刺,再加上老者表情的变化,他断定那讽刺不仅仅是在针对胡深,更指的是老者自己。

    唐安蜀知道,这趟不会空手而归,接下来的难点就是如何说服这位前辈相信自己。

    老者看着唐安蜀道:“你为何不回答我先前那两个问题?”

    唐安蜀道:“前辈,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一遍吧。”说完,唐安蜀顿了顿道,“就从我师父收我为徒那天说起吧。”

    老者只是哼了一声,坐在那里听唐安蜀讲述。

    唐安蜀回忆叙述的过程中,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任何隐瞒,更没有故意为胡深说好话,也没有在言语之中构陷胡深。

    回忆结束的时候,已临傍晚。

    老者坐在田坎上看着远处的丛林:“这就是我们造出来的孽。”

    唐安蜀也坐在田坎之上:“前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陵简府是做什么的?与地师会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何说师父有今天,全靠你们的栽培?这里的你们指的是谁?我师父又为何会变成这样?”

    老者此时的语气并未象先前那样冰冷:“唐安蜀,就我先前所听,你还算诚实,如若先前你添油加醋,我一旦有所察觉,你早就没命了,因为我所习的也是苏秦术。”

    说罢,老者又看着田中:“这些年,登岛寻找木陵简,在被陵简卫,生擒带来见我之后,又试图蒙骗我的人,都成了这座岛的一部分。”

    老者抬头看向前方,唐安蜀顺着其目光看去,才发现树林中站着的数个强弓手,那些强弓手与先前那些“干尸”身形外貌相同,看来就是老者口中所说的陵简卫。

    唐安蜀道:“前辈,实话实说,我的初衷只是想知道陵简都是什么,并不想占为己有,挪为私有,特别在得知金陵简为何之后,甚至希望能毁掉陵简。所以,如有可能,还希望前辈相助。”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胡深这个魔头如今是要与天比高了。”老者眉头紧锁,一脸愁容,“我可以把我所知的真相告诉你,不过话说在前头,木陵简你是无法取走的,因为木陵简已经死了。”

    唐安蜀闻言非常疑惑:“死了?前辈的意思是,木陵简是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