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唐安蜀的疑问,老者并不急于解释。
“地师会只是江湖所称,在地师会归顺大明朝廷之后,就更名为了陵简府。”老者看着唐安蜀道,“有了这个正式的名称,也等于是宣告天下,地师会从此对朝廷唯命是从,不再与江湖有任何瓜葛,不过,江湖上却没有人知道陵简府的存在。”
唐安蜀问:“归顺?”
老者解释道:“是的,归顺,朝廷称为招安。”
唐安蜀道:“您的意思是,地师会以前在大明朝廷中,是贼子乱党?”
“事出有因,当时朱元璋刚刚平定天下不久,却闹了民变,一支叛军打着异教旗号试图建立一个国中之国,而这支叛军的军师便出自于地师会,姓宋名魁,自称宋天师,人称乾元仙人。”老者再次坐下道,“此人率领叛军,用奇谋数次击退明军,让明军损失惨重,朝廷查明宋魁出自于地师会后,迁怒于地师会,派兵围困地师会,称地师会暗中协助叛军……”
地师会立即派人奏明朝廷,说明宋魁早被地师会扫地出门,地师会与叛军决无瓜葛,但大明朝廷并不愿意相信,认为地师会就算现在没有协助叛军,迟早也是个威胁,必须清剿,根除后患。
与此同时,地师会也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应该与朝廷合作,助朝廷剿灭叛军,也算是清理门户,而天下已经平定,辅佐明君也是他们分内之事。
另外一派则认为朝廷听信谣言,无中生有,这种昏君皇帝不应辅佐,应四下求援,同时利用地师会所在的天险持续抵抗下去。
两派争论不休之时,某夜,朝廷遣御前拱卫司,也就是后来的锦衣卫悄然潜入地师会,生擒主战派头目,并当场斩杀了支持者。
此时主战派头目才恍然大悟,宋魁的所谓叛军,叛军的崛起等等一切都只不过是计,而这招由苦肉计开始的连环计就是由刘伯温所设计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要彻底吞并地师会。
因为部分地相曾经参与过朱元璋平定天下,为其建功立业,所以刘伯温深知地师会的厉害,与部分地相接洽,希望他们为朝廷效命,但因为地师会内部意见不统一,部分人自持清高,不愿意接受大明朝廷的册封,只得暂时作罢。
平定北方后,在刘伯温发现元朝留下的秘密后,有意建立陵简府,可必需要地师会相助,于是刘伯温与部分地相谋划了这样一出好戏:先让宋魁叛变地师会,帮助叛军,数次击溃清剿的明军,再围困地师会。
等到了这一步,地师会中哪些人明确反对朝廷就显而易见了,支持者暗中将这些人的名字记下,编成名册交予朝廷,再暗中接应潜入的拱卫司奇兵,一举击溃主战派。
老者道:“从此之后,地师会就变成了陵简府,主持研究五陵简。”
唐安蜀问:“为何陵简要分成五个?我原本以为对应的是五行,虽然名字如此,但其中包含的东西却与五行没关系呀。”
老者解释道:“陵简之所以要分为五个,完全是因为辅世兵法分为五门,也就是测、兵、贾、权、和,因为这五门是打天下、治天下的五大法门。”
唐安蜀缓缓点头,细想片刻道:“那也对应不上呀?”
老者道:“的确对应不上,地师会的祖师爷们逐渐发现,大明朝廷的野心极大,试图将陵简变成战争利器,但接下来,因为大明天下已定,有些东西变得不那么重要,陵简府的作用也一再产生变化,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陵简才逐渐因为后来继位的皇帝的喜好而逐渐一个个确定下来。”
唐安蜀明白了:“也就是说,一开始并未确定陵简的数量?”
“是的,陵简府历经了明朝十六位皇帝,对陵简的定义在这期间也一直发生着变化,甚至有一变再变的情况。”老者看向远方,有些失神,“直到后来,明朝开始没落之后,陵简府不再被重视,地师会也悄声无息地恢复了过去的名号。”
地师会很清楚五个陵简一旦被发现,被人利用会带来什么后果,单是金陵简开启就能轻易灭亡一个国家,所以地师会的人决定毁灭并隐瞒一切。
首先他们利用各种类似意外的手段,亦或者故意陷害知道陵简秘密的朝廷官员,同时毁坏了陵简府中所有证明陵简地点的文献资料,但在决定毁灭陵简的时候,却发现做不到。
唐安蜀问:“为何做不到?”
“当时天下大乱,地师会要毁灭一个陵简所在地,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当时大明朝廷有令,地师会人数不能过百,区区百人能做什么?”老者叹气摇头道,“所以,为了保护陵简,也选出了五个人,成为守卫陵简的五尊。”
“何为五尊?”唐安蜀又问,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答案了。
老者解释:“五尊就是分别守护五陵简的人,按照金、水、木、火、土对应而来的就是蓐收、玄冥、句芒、祝融和后土,五尊为文,在五尊之下还有陵简卫,这样就可以做到文武搭配,某些陵简卫是一个人,有些则是数个甚至更多,我的陵简卫你已经见过了,他们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精兵。”
唐安蜀不由得又抬眼看着远处树林中的那些强弓手,那些家伙形同干尸,为何却孔武有力?会不会与木陵简有关呢?
老者似乎看出了唐安蜀在想什么:“他们从小服药,这些药能增强他们的感官,但会让他们逐渐变成哑巴。”
唐安蜀问:“这么说,前辈就是守护木陵简的尊者?”
老者终于做了自我介绍:“我姓宇文,单名一个定字,尊号句芒,麾下陵简卫称为角木,在这里,我称他们为夜蝠。”
唐安蜀拱手行礼:“原来是宇文前辈。”
说完,唐安蜀忽然想到什么:“那么身在磔狱的陈伯尧前辈,就是金陵简的尊者了?”
宇文定道:“没错,听你先前讲述,虽然见过陈伯尧,但他并未表露身份。”
唐安蜀道:“前辈,木陵简到底是什么?”
宇文定问:“木陵简是什么,你亲眼看了就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告诉你,你师父过去和现在并不一样,他都是被凶兽所害……”
唐安蜀一愣:“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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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城新港,张辅之府邸,主楼大堂。
大堂被重新清理翻新了一番,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碗筷,却没有酒菜。
圆桌正位坐着张辅之,在他旁边坐着的则是傅国栋。若在往日,正位坐着的应该是傅国栋,因为张辅之作为商人,深知就算自己是傅国栋的金主,在众人跟前也得给足他面子。
但今天他并未给傅国栋面子,所以傅国栋很清楚,这样的安排等于是告诉他——现在的甬城他傅国栋说了不算,做主的是张辅之。
傅国栋扫了一眼桌旁的其他人,张培安、江伯其、李松明,还有张定锋和两位洋人代表,美国人托马斯·霍尔德,英国人约翰·萨利丹。
虽然大堂装饰得很热闹,但却没有丝毫热闹的气氛,相反是安静得有些吓人,说是死寂也毫不过分。
而在后堂之中,却坐着一身劲装的荣平野,他闭着双眼安静的等着,旁边的桌上还摆着一支上膛的伯格曼冲锋枪,在他对面,站着数名严阵以待的枪手。
大堂外的各个角落,也隐藏着杀气腾腾的枪手。
只需要一个信号,荣平野就会带着枪手冲进大堂,将傅国栋和他的护卫打成肉酱。
可是,让张辅之和荣平野等人都意外的是,傅国栋此次竟然单刀赴会,连司机都没有带,是自己开车来的。
而且傅国栋竟然连军服都没有穿,应景地穿了一身西服,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张辅之,他不会和张辅之发生任何冲突。
“怎么还不上菜呀?”张辅之终于开口,“培安,去看看,催催厨房,那几个麻烦的大菜干脆不要了。”
“是。”张培安会意,起身离开,“各位,失陪了。”
张培安走出大堂,拐弯之后,对角落中的枪手示意,枪手立即退下,他又从旁边的小路绕到后堂之中。
当张培安走进后堂的那一刻,荣平野原本还在沸腾的复仇之血平静了下来,他知道,今天的刺杀取消了。
“为什么?”荣平野不解地问,“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张培安道:“不知道,我只是替我爹传话。”
张培安说完要走,荣平野起身:“张少爷,张爷不是变卦了吧?”
张培安停下来:“我爹不想杀一个手无寸铁,且毫无斗志的人。”
荣平野愤愤道:“借口!”
张培安转身,走到荣平野旁边的桌前,拿起那支冲锋枪递给他:“我说了,我只是传话的,我的命令只是下达给家中的下人,您不是张家人,自然可以左耳进,右耳出,所以,您现在就可以出去乱枪打死傅国栋,不过,后果自负。”
张培安的这番话,让周围的枪手都将目光投向荣平野,荣平野立即感受到了那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
张培安话中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这里是张府,是他爹说了算,你荣平野算个什么东西?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不管是张府还是甬城,现在都是张辅之说了算,轮不到陈伯忠和手下的狗乱吠。
最终,荣平野只是接过枪,将其放在旁边的桌上,落座保持着沉默,抑制着心里的怒火。
当张培安回到大堂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酒菜,原本面无表情的众人也开始有说有笑,先前那种诡异紧张的气氛完全消失了。
见此情景的张培安,环视一圈后,突然间觉得自己留洋似乎什么都没有学到,也觉得父亲说得对,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还不够填饱肚子的,更别谈什么为了国家民族了。
“开席吧。”满脸笑容的张辅之端起酒杯,“不过在开席之前,容我多嘴说几句,还希望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众人看向张辅之,连连点头。
张辅之脸色一沉:“首先,第一杯酒,我提议,我们要敬甬城死去的百姓们。”
张辅之说完将酒缓缓倒在地上,那两个洋人在听到张定锋的翻译后,先是诧异,但还是学着众人的模样做了。
“第二杯酒!我得敬咱们的大帅!”张辅之看向傅国栋,傅国栋赶紧端杯起身。
张辅之道:“若不是傅大帅,恐怕甬城已经亡了!”
张辅之话中有话,而且一开始他并未告诉张定锋他要说这些,所以,张定锋闻言后,眉头微皱,但又立即展开。
傅国栋道:“哪里,我身为甬城都督,这些都是分内事,只是可怜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呀。”
张辅之微微点头:“那么第三杯酒,我得敬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帮助甬城的陈司令。既然今天陈司令不方便到场,就请张先生代劳吧。”
张定锋端起杯子起身:“张爷客气了,陈司令和傅大帅同为国家栋梁,这么做是应该的。”
说着,张定锋朝着傅国栋微笑示意,傅国栋虽然也以微笑示意,但眼神冰冷。
几杯酒下肚,大家虽然浑身已暖,但喉头却依然难受,酒的确醇香,但话却是那么的辛辣刺耳。
张辅之却是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道:“不过,出了这些事,死了这么多人,终归得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张定锋瞟了一眼张辅之,心想:铺垫了这么多,总算进入正题了,我看在这件事上,就算张辅之你为了自己,也不会违背之前的约定吧?
众人点头之后,张辅之又看向傅国栋:“大帅,您觉得呢?”
傅国栋道:“当然,必须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张辅之点头:“那就好,恕我直言,我已经派人查清楚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您身边的参谋军师,人称那个什么单睛花狐的蔡千青呀。”
傅国栋浑身一震,面露惊讶,虽然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但也无法掩饰,因为这一切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料到今日的鸿门宴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冲着蔡千青去的。
但是,指认蔡千青是罪魁祸首,太勉强了吧?
傅国栋决定不露声色,只是看着张辅之,听他下面要说什么。
张辅之一脸遗憾:“原本老夫也认为蔡千青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在上海的名声我也早有耳闻,但是综合各方情报和线索,都能证明蔡千青的确是乱党的奸细,被派来为害甬城的。”
乱党?乱党指的是哪股势力?是东北王张作霖,还是五省联军司令孙传芳?亦或者说的是广州的革命党?
张辅之没有明说,他故意没有明说。
在张辅之看向张定锋的时候,张定锋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确认,因为他很清楚,此时他说什么,在将来都会变成张辅之手中的把柄。
这只老狐狸,说了个“乱党”,想引自己按照之前的说辞栽赃给孙传芳,如若革命军北伐失利,张辅之就可以拿着此事在孙传芳面前构陷陈伯忠,而反之,如若五省联军失败,他这是大功一件。
所以,他这么做,无论将来时局如何,自己都不吃亏。
此举的确符合他商人本色,不愧是甬城三大家之首。
傅国栋此时也明白了,鸿门宴其实也针对自己,但只是没有那么明显而已,因为栽赃蔡千青不就是为了削弱自己的力量吗?
手下少一个得力谋士,将来又如何应对铺天盖地的难题?他也明白了,原来上次蔡千青对阵甬城三大家的时候,张辅之并未表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所布的局还未真正开始。
而现如今,有没有证据证明蔡千青是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坐在桌旁的这些可以左右甬城命运的人,是不是愿意相信蔡千青就是那个人。
当然,这也是给傅国栋一个台阶下,还是张辅之给陈伯忠的缓兵之计。
张辅之把这个面子抛出来之后,张定锋已经代表陈伯忠,稳稳接住,那么自己呢?我应该怎么办?傅国栋很是为难,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复。
如果他据理力争,只有两个下场,要不命丧当场,要不离开张府后横尸街头。只要他死了,拿下蔡千青更容易了,完全可以再次栽赃杀害他的凶手就是蔡千青。
因为蔡千青在当初踏进甬城,见到傅国栋的第一面,就明确表示出他要兵权。
蔡先生,为了避战,为了百姓,这口黑锅你就背了吧。傅国栋心中这么想到,不过,我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你性命。
傅国栋脸色一变,也是满脸遗憾,故作惋惜:“其实,我也早有察觉,没想到真的如此,是我太糊涂……”
此话一出,张定锋笑了,他知道,胡深布下的第二个大局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他们赢了,而且赢得非常漂亮。
张辅之起身,高举酒杯,在座其他人也起身举杯。
张辅之道:“为了甬城,为了百姓!”
说完,张辅之与众人一起默契地仰头喝尽杯中酒。
从那天起,张培安落下了一个病,当他听到有人说“为了百姓”这四个字时,都会恶心反胃。
因为那几个字在他听来,仅仅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意思。
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没有天理呀?我留学多年又是为何呀?内心无比挣扎的张培安咽下那口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