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甬城外乱坟岗。
打扮成收尸者的辛广运、柳落渠和伍四合三人拉下自己的口罩,看着眼前那个新挖的大坑。
“死得太多了,一个坑一个人,根本挖不过来,干脆就挖个大坑,埋一层填一层土,反正大多数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也不知道谁是谁了。”辛广运站在坑边。
伍四合叹气道:“子不能庇父,君无可保臣。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柳落渠走到两人之间:“我还是不明白,为何蔡先生就能算到,他会成为替罪羊?怎么也轮不着他吧?”
“为何轮不着他呢?应该是他,也必须是他。”辛广运看向甬城的方向,“他是唯一的外来者,又是地相,别忘了,剿灭海神邪教的时候,他用了一招以邪制邪。”
柳落渠纳闷:“这都能成为证据?”
辛广运道:“抓个替死鬼出来,只是为了给甬城的百姓交代,在这种时候,蔡先生是不是罪魁祸首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想尽办法让百姓们相信他就是,然后就简单了,一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就可以定罪了。”
伍四合道:“看样子,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北京,去找那个通天王爷安望海。”
辛广运抱拳道:“两位,一路保重,蔡先生就全靠两位了。”
伍四合道:“定当尽力而为。”
柳落渠却道:“如果找不到安望海,蔡先生就死定了,就算我们和他没什么交情,但是他把我们从牢里弄出来的,我这个人很简单,欠钱得还,欠人一条命更得还!”
辛广运默默点头,看着两人上路,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两人远去后,辛广运才喃喃道:“不知道安望海来的时候,是来对付胡深的呢,还是来给蔡先生报仇的。”
老天爷呀,你是真的瞎了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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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安蜀看到那条地下走廊的时候,便知道如果没有宇文定领路,他们贸然进入只能死在这里,因为走廊中布满了各种根本无法破解的机关。
宇文定站在一侧的石壁之前,慢慢地按下上面一颗颗凸出的石头。
石壁上的石头平凡无奇,任谁都想不到要停止机关必须按动这些石头,而且没有任何提示而言。
“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该如何通过这条走廊。”宇文定按下最后一块石头后,面向走廊,“而且机会只有两次,第一次按错,走廊内的保险就会开启,第二次按错,海湖的水就会倒灌而入,食人鱼会跟随海水一起进入走廊之中,到时候就算原本的机关失效,也没人可以通过这遍布食人鱼的区域。”
唐安蜀此时疑惑的是,为何宇文定要让他清清楚楚看到按下石块的顺序?
他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让自己回避?
带着这个疑问,唐安蜀跟着宇文定慢慢走过了那条遍布浮雕和壁画的走廊,走廊之中还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甚至还有堆满金银器皿的箱子。
“人的贪欲是永无止境的。”宇文定边走边说,“这里的财宝都是真的,即便是机关失效,这些浸满毒药的财宝也会让人的贪欲爆发,最终自取灭亡。”
再次的说明,意味着什么呢?唐安蜀在心里想,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打木陵简的主意?
来到走廊前的那扇大门时,唐安蜀留意到门口一侧放着不少石匠的工具,而门上的图案明显还没有雕刻完毕,但能清楚看到三个东西的大致轮廓。
宇文定指着门上道:“我在这里几十年,每次想下手雕出那三头凶兽的图案时,都不知道如何下手,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凶兽原本的模样。”
唐安蜀不解地问:“宇文前辈,我还是不明白,凶兽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幅月光一丈图你已经看过了,那幅图原本是藏在地师会的万言阁中。”宇文定用手摸着门上的图案。
万言阁?唐安蜀回想起胡深曾对自己叙说的回忆,按照那时的说法,关于陵简的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所谓的胖师父也是在那时候将那把血红色的钥匙交给胡深的。
唐安蜀此时并未再次提及那把钥匙的事情,因为他第一次告诉宇文定的时候,宇文定似乎完全对那把钥匙不感兴趣,给唐安蜀一种那把钥匙可有可无的感觉。
“月光一丈图原本藏在万言阁的万言石之后,为什么要藏在那?是因为祖师爷将降服的三头凶兽镇在其中,传说不管是谁要动那万言石,都会被凶兽缠身,死于非命,所以,多年来,没人敢靠近万言石。”说罢,宇文定看向唐安蜀,“除了一个人,那就是你师父。”
唐安蜀摇头,表示自己不明白,因为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加上胡深所说和宇文定所言出入太大,加之线索太少,他无法辨别两人到底谁说的是真,谁又是满口胡言。
宇文定又笑了:“你不懂当然正常,因为你师父所告诉你的,只是他勉强拼凑起来的回忆碎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是当局者,我们是旁观者,简而言之,是他开启了万言石,拿走了月光一丈图,释放出了三头凶兽。”
唐安蜀听到这立即道:“宇文前辈,您的意思是,我师父在开启万言石的时候,就被三头凶兽缠身?”
宇文定道:“没错,傒囊、傲因还有讹兽,这三个名字想必你也不陌生吧?”
唐安蜀点头道:“两山之间,其精如小儿,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
“傒囊出自《搜神记》,而傲因出自《大荒西经》。”宇文定看着石门说道,“西荒之中有人焉,长短如人,著百结败衣,手虎爪,名曰獏。伺人独行,辄食人脑,或舌出盘地丈馀,人先开其声,烧大石以投其舌,乃气绝而死。不然食人脑矣。”
唐安蜀接着道:“讹兽出自《神异经》,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宇文定又问:“这三头凶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知道是什么吗?”
唐安蜀寻思一会儿道:“诱惑?”
宇文定道:“准确来说,应是摄人心魄。”
唐安蜀听到这,想起胡深在金陵简地面中留下的那段话——尊者因外道问,如何是我我,者曰:“觅我者是汝我。”外道曰:“这个是我我,师我何在?”者曰:“汝问我觅。”
“如何是我我?”唐安蜀自言自语道,“觅我者是汝我……汝问我觅。”
宇文定不知唐安蜀为何会说起这个,便问:“什么?”
唐安蜀道:“宇文前辈,我现在大概明白,师父为何会在金陵简中留下那段话了,我想那大概是留给我的暗示,暗示他被凶兽缠身,无法自控。”
“无法自控?”宇文定哈哈大笑,笑罢摇头道,“好一个无法自控,他身为地相,异学满腹,只是三头摄人心魄的凶兽,竟还无法自控?笑话,天大的笑话!”
唐安蜀一下又糊涂了,不知宇文定是何意。
宇文定笑了许久,收起笑容:“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那就是衮衣地相这个头衔,一代只封一人,这个规矩是从建立陵简府之后设立的,而你师父是地师会册封并认可的最后一代衮衣地相,除此之外,现存的所有的衮衣地相都只是你师父放出的烟雾。”
唐安蜀摇头道:“前辈,您的意思是,现在天下间出现那么多所谓的衮衣地相,都是我师父故意所为?目的就是为了掩饰他是真正的最后一代传人?”
宇文定道:“是呀,你师父很明白嫉妒会引发什么,而一群人嫉妒一个人又会演变成什么。所以,他离开地师会之后,利用了其他地相的虚荣心,在江湖上散布了谣言,编造了其他地相的头衔,而这些地相都是虚荣心极重的人,即便有些人知道衮衣地相这个名号必须要得到地师会认可,但那时候地师会已经名存实亡,他们干脆将这些谣言照单全收,自己挂着各种衮衣地相的头衔,靠这些头衔照亮自己的前程。”
唐安蜀一愣:“原来那些所谓的广目天王之类的称号,都是我师父编造并散播出去的?”
宇文定道:“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所挂的头衔应该是你师父编造的,至于其他人,也许就是江湖上的人所送的称谓,就算自己不喜欢,久而久之,说习惯了,也就默认了吧,这样一来,你师父这个真正的衮衣地相就会淹没在众多衮衣地相之中。”
唐安蜀点头道:“也许他双臂被废,也是计划之中的事情,就是为了不让其他人视自己为威胁。”
宇文定道:“一个人优秀,不代表着强大,而强大不代表着无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没有强大靠山的前提下,迟早会被其他人的嫉妒之火焚烧,这是定律,你师父深知其理,所以当年才苦学‘潜龙之术’。”
“难怪孙三从他那也学到了部分‘潜龙之术’,原来如此。”唐安蜀点头,“不过前辈,我还是认为所谓的凶兽缠身有些牵强,身为地相,我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对乱神怪力之说,一直抱着怀疑,因为我这些年来,没有亲眼见过鬼,大概是我道行不够吧。”
唐安蜀知道,宇文定还有很多关于胡深的过去没说,但他没有敢再问,他大概能推测出,胡深变成今天这样,应该与地师会最后一批长老尊者有关系,这一点宇文定之前已经承认过,只是并未细说。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木陵简。”宇文定说完,按下了石门旁边的机关。
机关启动后,石门轰然朝着两侧移开,打开那瞬间,唐安蜀抬眼就看到了一颗巨大的枯树,单从那枯树的外形来看,像是一颗榕树,而且那颗枯榕树竟然被包裹在一块巨大的晶体之中。
唐安蜀慢慢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高约十来米的绿色晶体,晶体之内的枯树树枝之上还立着数十只毛色异彩,形体怪异的飞禽,枯树周围还有许多似乎原本在游动,又被封入其中的五彩鱼儿。
“这就是木陵简吗?”唐安蜀看着那棵树,“外面的是水晶?”
“不,是海琥珀。”宇文定抬手摸着那块绿色的海琥珀,“祖师爷那一辈虽然没有留下过于详细的记录,说这东西是在哪儿找到的,但是我深信,这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唐安蜀也赞同:“是呀,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东西呢?不过就算是人为,说是巧夺天工也毫不过分。”
宇文定又道:“这棵树还有一个名字叫不死树。”
唐安蜀此时终于明白:“原来如此,但这东西要如何使用?”
宇文定淡淡道:“你想知道?”
唐安蜀知道自己多问了,赶紧道:“前辈,我多嘴了。”
宇文定也不怪唐安蜀,则是指着海琥珀上方道:“在这上面,有一个小型地宫,其中有一口棺材,名曰镇魂棺,也叫往生棺,按照陵简府的记载,人死后三日内将尸身放入棺材内,再过三日,等人的魂魄回到身体后,再以三日为限,吸收不死树的精魄,便可死而复生。”
唐安蜀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宇文定,宇文定也看着他:“怎么?不信?”
唐安蜀迟疑了半天道:“宇文前辈,此事未免太……”
宇文定却道:“不信没关系,所谓眼见为实,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完,宇文定转身看向走廊的方向,唐安蜀正要开口的时候,却看到马九宝出现在走廊的另外一端,而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名身披藤甲,手持长刀,肩负长弓的夜龙团战士。
唐安蜀闪身挡在宇文定跟前:“前辈,我挡着他们,你快走!”
宇文定丝毫不惊慌,反而席地而坐,笑吟吟看着外面。
唐安蜀无比诧异,因为怕伤着宇文定,也不敢与冲到跟前来的马九宝动手。
马九宝道:“唐先生,辛苦了。”
“原来一直尾随我们的不是别人,是你们夜龙团。”唐安蜀皱眉道,然后看向走廊那头,“既然夜龙团来了,那么纸菩萨肯定也到了。”
话音刚落,四名夜龙团战士抬着坐在滑竿上的纸菩萨便出现在了走廊那头,朝着这头缓缓走来。
马九宝和其手下立即跪在两侧,无比恭敬。
唐安蜀扭头去看宇文定的时候,却发现宇文定依然是满脸笑容,没有丝毫惧色,也没有任何后悔。
这些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还是他无奈接受命运?
唐安蜀不得而知,也无法看透这个老头儿到底想做什么。
当滑竿抬进石门中落地后,马九宝立即上前将纸菩萨搀扶下来。
纸菩萨站在那,激动地看着不死树:“这就是木陵简?八臂罗汉没有骗我!他真的没有骗我!我终于找到了!”
宇文定闭着双眼道:“是呀,你终于找到了,只可惜你不知道怎么用。”
纸菩萨笑道:“至于怎么用,用不着你操心,八臂罗汉早就将使用方法告诉我了,我现在需要的只是验证。”
说着,纸菩萨道:“九宝,动手!”
马九宝立即拔出长刀走向宇文定,唐安蜀立即出手击退身旁两名战士,冲到宇文定跟前,瞪着马九宝道:“你敢动手试试!”
马九宝道:“唐先生,请让开。”
唐安蜀道:“不可能!”
此时,唐安蜀也看到马九宝眼神中有些迟疑,但他很奇怪,马九宝和自己仅仅只是认识,谈不上有任何交情,为何会迟疑呢?
纸菩萨见状道:“九宝!”
马九宝沉声道:“唐先生,得罪了!”
就在唐安蜀准备与马九宝动手的时候,宇文定开口道:“唐安蜀!让开!”
唐安蜀转身看着宇文定:“前辈!”
宇文定淡淡道:“该来的迟早会来。”
唐安蜀也不管那么多,转身瞪着马九宝,坚决不让开。
纸菩萨杵着拐杖上前道:“唐安蜀,你有情有义我很佩服,不过,我也仅仅只是想在复活夜龙王之前做个验证,想试试不死树的真假,如果是真的,那么九天后,这位老兄自然会复活。”
宇文定冷笑道:“那就有劳了,我也想去地狱走一趟!”
马九宝一个眼神,周围的夜龙团战士一拥而上,将拼命挣扎的唐安蜀制住,然后提刀就刺进了宇文定的胸口。
“前辈!”唐安蜀嘶声喊道,随后就被马九宝抬手打晕。
纸菩萨冷冷地注视着奄奄一息,呼吸正在逐渐减弱的宇文定:“你放心,九天后你若真的复活,我也会再次把你送走的,地狱这种地方,很适合你。”
宇文定弥留之际,只是冲纸菩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便停止了呼吸。
纸菩萨转身上了滑竿:“九宝,派人守住这里,抬着这尸体上去准备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