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术版的泰拳,泰拳成分居多。”秦刚仔细想着谨慎回答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就算他们没练过武,德国人天生高壮,抡起板凳和铁锹来就算武术大家也没辙。你们以后见了他们,能不硬拼就不用硬的,对你们有好处。”
“知道了,老班长。”两人异口同声地点头答道,又嘱咐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之后走出了他的房间。秦刚看着他们信心满满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和王家战初来山城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当时不知道这次任务的水是如此的深,还以为只是旅游,谁也没想到不久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并且是生离死别,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已经躺进了厚土之中,再也不会跳出来帮自己抗击众敌了。
看似一脸平静地躺在床上的秦刚,眼角处有不经意的泪水滑落。
医生很快赶来为他检查腿伤,当秦刚撕开纱布后,上了年纪的军医当场震惊了,已呈黑紫色的伤处缝线全部断裂,腿肿如腰,一些皮肉呈腐烂状散发着臭气,附近又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军医看看伤口又看看秦刚,指着腿吼道:“如果我再晚来两天,你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就是现在这样子,我都不敢保证你这条腿以后变不变形!”不由分说,军医立刻指挥护士把秦刚抬进救护车,直接拉到医院的手术室,为他重新做了一次手术。
白浩悦跟着秦刚来到医院,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秦刚很受感动,说等以后有机会好好感谢她。白浩悦摆摆手:“不用了,就当你送我的笔记本和随身听为工资了,我发现你挺有品位的,随身听里面的那些歌很好听的。没想到你这么凶悍的一个人,喜欢的歌却这么有感觉。”
秦刚不知道MP3中还有歌曲,想问问都有哪些歌曲,但怕幻想破灭扫了她的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医院很清静,在秦刚的指挥下,主治大夫和护士的一举一动全部是在白浩悦和丹增的监督下完成的。秦刚每天躺在干净的病床上看着电视和书报,看似难得清闲,实际他心里已是翻江倒海。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念叨了大半辈子的退休,可一旦真的退了休,巨大的落寞和无所适从刹那间一拥而上,整个的生活好像在这瞬间做了一次大手术,改了规律和心情,变得陌生起来。
更不用说秦刚身上还背着两笔需要他去讨回的深仇血债。这两天他没少梦到王家战和陈渝捷走到自己面前,说自己躺在床上舒舒服服,他们至今死不瞑目,刚(磊)啊,你可要为我们报仇啊……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内疚正在给自己提醒。
白浩悦说,你有很重的心事,白天晚上的经常做噩梦惊醒,有什么事情可以对我讲讲吗?或许我能开导你一下。秦刚摇摇头,说自己没有什么心事,每次是被腿疼醒的。说着,他接过白浩悦刚买来的报纸随手翻了起来。
白浩悦一直想着办法哄他心情好点,但秦刚都是这般始终不配合,她轻轻摇摇头,转身出去为他准备午餐。
一则新闻触动了秦刚柔软的心底。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好莱坞剧组来山城取景的新闻,报纸上说剧组或许将在下个月正式进驻山城。秦刚也非常喜欢看美式大片,但触动他内心的不是好莱坞的剧组,而是他在新闻里又看到了自己的家乡。
上次回家太匆忙,而且心事沉重,那一草一木、清新的空气、父亲母亲和儿时的玩伴,自己没有去好好拥抱和享受,他突然又有了迫不及待回家看看的念头。很快,一股莫大的惊喜袭满全身:现在不正是回家的最好时机吗!
是啊,以前每当这个想法冒出时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自己掐灭,现在刚想习惯性地掐灭时却猛然想起,自己已是无事一身轻,正是可以放下一切,轻轻松松地做回普通游子,大大方方地圆了这个多年可望而不可即的愿望?
游子的回家路,就算爬着回去,也是长长的一路幸福。
想到这儿,一向隐忍的他在床上一刻也躺不住。当白浩悦提着买来的午餐返回医院时,发现秦刚已不在病房,护士告诉她,那个病号非要强行出院,谁也拦不住,他还要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她把一个信封交给白浩悦,打开一看是厚厚的一沓钱,白浩悦恼了:“他很有钱嘛!当我是为钱才照顾他的嘛!”
“呃……他猜得果然不错,”护士惊奇地笑了一下,“他猜你肯定会说这种话。让我转告你一下,他确实颇有些积蓄,但这些钱都是卖着性命和年轻赚来的,如果不是自己人绝对不会这么大方的。他让你拿着这些钱离开山城,或回家陪陪父母,或随处去转转玩玩都行,只要暂时离开山城。”
护士一口气说完,白浩悦盯着她很久:“完了?”
“当然还有一句男人最常说的废话,”小护士故作成熟地说道,“他说你很好,有缘再见。呵呵,既然觉得你这么好,为什么还要说什么有缘再见,现在在一起不就可以了吗?”
白浩悦把午饭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哎,对了!”护士突然喊住她,“差点忘了,他还有几句话让我留给你!”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等待着。
“他说随身听里面的歌不是他下的,他不知道里面都有哪些歌曲。他说除了军歌,流行歌曲他比较喜欢一些非爱情的歌曲,有许多歌曲都在某一阶段打动过他的心,不过他一直很想回到童年,所以一直很喜欢五月天的那首《如烟》。不过,”说到这儿,小护士神秘地说道,“我看他走的时候非常开心,那首歌我没听过,不过我知道他嘴里哼的绝对不是什么《如烟》……”
“那是什么?”白浩悦非常反感对方的这种谈话方式,但为了得到答案,她耐着性子配合地问道。
“后来我查了,是崔健的《假行僧》!他边走边吼的这首歌,哎呀我的妈哎,你别说,这首歌就得用吼才能出味……”
白浩悦连道谢都懒得寒暄,听到这儿直接转身走出医院,在回头率很高的街边挤上公交来到部队,想把这些钱交给那两个长相凶悍的小伙子,请他们帮转交秦刚。部队方面告诉她,那两个人已经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秦刚,这个名字是秦刚给她留下的唯一信息。
晚上回到宿舍,她刻意把那首歌反复听了很久,歌曲如文,听过几遍后其义自现,她好像有点了解这个介于萍水相逢和相熟相知之间的朋友的内心了。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我是谁……
我有这双脚,我有这双腿,我有这千山和万水;
我要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我只想看你长得美,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
我想要得到天上的水,但不是你的泪;
我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
歌声中,她托着腮望着窗外柔水夜色,安静地发着呆,霸气又稳重的秦刚,你是谁?你都经历过什么?
此时,西南山区,秦刚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前激动地看着夜色中起伏的群山,这是他第四次来到这里,这一次和前两次的心情截然相反,他在宾馆酝酿着幸福情绪,只等天亮后就可以迈着轻盈正常的步伐,回到那个他阔别已久的小山村。丹增问他忙帮完了没?我还用再出来吗?秦刚看看他,神秘地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山城的山村是不折不扣的世外桃源,青山万年溪水清澈,不知哪代的祖先率族人找到如此幽美的地方,代代相传直到现在。现代文明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但从没有改变他们淳朴的本性。
对于秦刚而言,家乡不仅仅是养伤的避风港,更是规避一切纷争的净土。这次他买了不少山村很难买到的商品和礼物,拿着棒子和绳索尽可能地多捆了些礼物,担在肩上活脱脱一个“棒棒”,在崎岖山路瘸着腿一步步向家中走去。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过着平凡的幸福生活,做个棒棒又何妨。
只是时钟可以回到起点,却再也回不到昨天。
父母问他怎么又回来了,你把丹增带出去干啥去了。秦刚说,最近在休假,带丹增出去转了转,看了看外面的世界。老爹瞅着他的腿问,咋有点瘸?出啥事了?秦刚忍痛捶着腿笑呵呵地回答,这两天走路太多了,腿疼,以后得多活动活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