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毅默然,良久叹道:“我不过是赠了她一头坐骑,她就连任务都让了,实在是……”
宁龟相木着老脸道:“先生义气深重,乐善好施,自该有此福报,呵呵。”
并肩下楼,就见殿前广场候了一行十二辆车驾,许多人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最前面的一辆车造型最为普通,是常见的方形车厢,跟海鲜差不多,只在车辕上插了两个红灯笼,没有其它的装饰,拉车的是一头大乌龟。
中间的车驾最为华丽,底盘椭圆,没有常规的车身,插了一把大罗伞,伞沿垂下粉红色的厚实帷帐,帷帐里依稀有人坐着,拉车的是两头七彩山雉。
其它十辆车都是同样的样式,只有底盘没有车身,用栏杆围了起来,每辆车都站了几人,看来是波多老师的随从。
这些随从手上都捧着道具,有些白毅认得,有些就不明所以。
譬如那几个抱着大圆筒的,他就认得是古时的摄影工具;有几个捧着油灯,光线特别明亮的,他也记得是摄影相关的工具。
大抵艺术家出行,总要带些记录灵感的东西。不过这些目前只有NPC能使用,玩家只能拍照。
还有一些道具白毅虽然认得,但就不知道作何用途了。
譬如那些要两个人抬的大镜子,成串大小不一的珠子,半臂长树杈一样的东西,等等。
宁龟相指了指中间的帷帐车,道:“波多就在那里,她生性单纯腼腆,就不下来了,先生体谅则个。”
白毅忙道:“当然、当然。”
宁龟相又唤来年轻龟丞相,道:“这是小公,会随你同去,有什么要求,你安排他做就是。”
白毅作揖道:“劳烦尊驾了。”顺手就是一根小金条。
小公受宠若惊,作揖不迭。
宁龟相交待完便告辞离去。
小公引着白毅坐上当头的龟车,有从壁上扯了根皮带给他,道:“此去天京,路途遥远,车行难免颠簸,先生且拉好了。”
白毅谢过,拉住了。
小公坐上车辕,也扯根皮带拉住了,扬起皮鞭,喊道:“驾——”
乌龟伸出四肢和脑袋,小跑起来,慢慢加速。
后面车队也跟着跑动,隆隆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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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只能同城运营的海鲜,NPC自备的车驾是可以跨越千万里的路途的。
白毅开始觉得新奇,看了一会,觉得跟海鲜也大差不差,便闭目养神了。
比河蟹慢一点,胜在不必通过驿站,十来分钟便到了地头。
已是初冬,寒风凛冽,山下的树林在黑暗中犹如巨大的怪兽,待人而噬。
车队停下,小公吆喝一声,后面车队的随从次第而下。
先是几个捧着油灯的人走入枫林,游走片刻,在树林的边缘找了个稍微空旷的地方。
接着是抬镜子的下来,几人配合,把油灯固定在镜子前方,灯光反射,照得那一角犹如白昼。
又有人抬着几卷长绒地毯,铺在地上,仔仔细细的摆好抹平。
然后是抬桌案的,摆瓜果酒水的,放蒲团的……最后还有人取来轻纱,绕着树木把这一片团团围住,在纱帐里又插上火把。
只把这夜里的枫树林,布置得光彩动人,温暖如春。
待这一切都妥当了,那帷帐车门帘轻动,先下来个丫鬟站住了,然后才扶下来一个宫装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姿柔弱婀娜,一身衣裙轻薄,极为华丽,似有些弱不禁风,走路都要丫鬟搀着。
那女子自然就是波多老师了,白毅细看,见她厚唇凤眼,乍眼看去,似乎并不如何出众,但再看几眼,就会发现她气质纯净圣洁,凛然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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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多老师自去纱帐里坐下了,白毅站在入口处,往天京方向张望。
不多久,一辆扁平的车辆,由一只甲虫拉拽,疾驰而来。及至近前,车辆急停,窝二从车里钻了出来。
白毅迎上去,拱手道:“窝二哥。”
窝二拱手,问道:“人到了?”
白毅努努嘴:“在里面呢。”
窝二探头往里看了看,回头笑道:“兄弟好手段。”
白毅谦虚两句,问道:“里斗公子几时到?”
窝二道:“很快的,老大摆架子呢,其实心里不知道多急!”
白毅不好接话,只能笑一笑。
窝二又交待:“只要老大见了里面这位,你的事就算妥了,不要多话。”
白毅应下了。
没等多久,黑暗里悄无声息的驶出一辆驴车。
这驴车样式颇为简朴,黑色车身,几与夜色融为一体。车辕上站了四条大汉,都提着圆形的灯笼。
窝二扯了白毅,到车门处候着。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此人未着官袍,却一眼就令人觉得是天官。
只见他:头上的瓜皮帽镶着翠玉,脖子上挂着玉佩,腰里围着玉带,手指上戴着玉扳指,脸上漠无表情,如同寒玉雕就。
正是:陌上官如玉,公子世无双!
白毅忙见礼道:“见过里斗公子。”
窝大公子看向窝二,问道:“老师到了?”
窝二笑嘻嘻道:“到了,在里面呢。”
窝大微微点头,举步往纱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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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纱帐,见到坐在案前的女子,窝大的脸上便如春风化冻,从寒冰变成了熔蜡。只见他大步向前,长揖到地,大声道:
“窝家里斗,见过波多老师,素仰老师才艺,今日一见,不胜荣幸。”
波多老师掩嘴轻笑,敛衽为礼道:“久仰里斗公子君子如玉,果然风姿过人。”
音调怪异,不类天朝口音。
窝二拉着白毅坐在进门处的案几上,与小公并列,道:“今晚的主角是他们俩,咱们在这里看看就行。”
那边窝大和波多老师互相见礼之后,又谦让一番,跪坐在案几前。
窝大说道:“波多老师的作品,我全部都有反复观摩,对您的才艺,十分钦佩。”
波多老师讶道:“都看过了?哎呀,其实早期有些作品,现在看来,我自己都不甚满意。”
窝大缅然:“只是有些看不明白,今日得见尊颜,正想请教。”
波多老师肃然道:“请讲。”
窝大道:“早期的几部,零零一百二十,零零零九十四,零零七百七十五等几部,跟老师您一贯的艺术主张不太吻合,我百思不得其解。”
波多老师娓娓道来:“那时我刚出道不久,这些作品里许多都不是主演,无法作太多的艺术追求……”
窝大又道:“那部零二十四,我也有些情节不能明白,譬如……又譬如……”
波多老师又是一一剖析。
窝大道:“三百三十四也有不解……”
波多老师:“……”
窝大:“一百八十二……”
波多老师:“……”
两人一问一答,问的诚恳,答的详细,说到兴起,还起来略做演示,或者二人对戏。
白毅听得云里雾里,暗想若是营口坠猫在这里,不知能听懂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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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大和波多老师聊得兴起,又开始吟诗作对。
窝大说“春眠不觉晓”,波多老师便对“处处闻啼鸟”。
窝大说“锄禾日当午”,波多老师便对“汗滴禾下土”。
波多老师反问“独怜幽草涧边生”,窝大便对“上有黄鹂深树鸣”。
波多老师又问“花径不曾缘客扫”,窝大便对“蓬门今始为君开”。
对了一会,两人相视而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窝大笑罢,正要继续深入交流,目光扫过,却看到坐在门口看戏的几人。
当下略作思忖,问道:“你便是学者无涯?”
白毅起身拱手:“正是在下。”
窝大冷冷道:“你的事情我听说了,简直是胡闹。”
白毅讷讷,波多老师瞥了一眼,柔声道:“公子——”
窝大笑着应了一声“哎”,回头道:“我久居庙堂之上,却不知底层的天官已经清贫如斯,让你这么一闹,多少天官生活无以为继,你可知罪。”
波多老师伸出郜手,按住他气得颤抖的手腕,劝慰道:“无涯年少无知,意气用事,冲撞了官威,你就帮帮他吧。”
窝大捉着波多老师的手,气得身子哆嗦。他仰头闭上眼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良久方歇。
“罢了。”他睁开眼睛,语气里带着疲惫,“我记得善菊这一期的扶贫款尚未落实去向……我写个条子,你拿去善菊,把这笔费用戴帽子发给郑城朝建菊。”
自有随从奉上笔墨纸砚,窝大在案几上一挥而就,把墨迹淋漓的纸张扔给白毅,道:“行了,你退去吧,以后好自为之。”
白毅愕然接了,正发愣间,窝二扯着披风把他拉出纱帐。
“这事儿平了,你我也别留在这里碍眼,兄弟记得下回找我喝酒。”说罢,窝二钻进甲虫车,轰鸣声中远去了。
小公追出来,低声道:“先生先自回吧,这里小的照应就行。”
白毅拱手谢过,小公还礼,回入纱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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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毅看看背后华丽的纱帐,又看看无声停在阴暗处的诸多车辆,沿着树林慢慢走去。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不知不觉中又临近了下线的时间。
他没有召唤海鲜,反而叫出了坐骑,也不指挥,只是信鹿由缰。
黑暗慢慢吞没了他,背后的光华在密集的树木遮掩下,变得斑斑点点。
寒风吹来,红叶飒飒作响,合着隐约的丝竹之声。
这一幕,竟是如此萧索!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首古诗,信口便吟了出来: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