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揭下的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面露惊讶之色,整个王府随即陷入了一阵鸦雀无声的寂静。萧云讶然,苏辰讶然,府兵也是讶然。寂静的夜里,浸着寂静的孤默。
当一切归于静止,只有细碎的莲步在暗夜里响起,时起时落。凌青荷独下惜月阁,从府兵中穿过,从苏辰身边擦过,从萧云的身边擦过,直至那倒地之人的面前。
“晋王殿下,怎么会是你?”凌青荷俯下身,看着那张越发难以看透的面孔,眼里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昨日还在欢颜笑语、谈笑风生,今夜却已刀剑相交、兵戎相见,命运总是喜欢这般捉弄人,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
萧宏放下手中的剑,没有解释,他也不愿解释。萧宏看着凌青荷,目光移向她身边的萧云,喟然轻叹。
“萧宏,太医署的三个太医,是你杀的吗?”萧云凝目相视,神色游离。十年相知,两不相疑。若说这金陵城中还有一人相信晋王,那绝对是萧云。
“你觉得呢?”萧宏抬眸,反问了一句。真假莫辨,是非难分,纵是精明如颍川王萧云,只要身在局中,便再难睁开通明的双眼。
“我不知道,”轻言淡语间,萧云的目光始终看着萧宏的眼睛,“你说是,那便是。你说不是,那便不是。”
总之,萧云是信他的。
萧宏动了动唇角,可短暂的犹豫过后,微微张开的嘴巴,却又合上了。从地上坐起身,萧宏的目光移向凌青荷,轻描淡写,却伤情自露。“丫头,以后不会在你身边叫你王妃了。”
“晋王殿下……”眼角的泪珠不断地打着转,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也不愿事情变成这样。自己思虑再三布下的局,本以为是抛砖引玉、请君入瓮,最终等来的,却是故交的难舍难离却又不得不离。
呵,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聪明和自以为是。
“丫头,别哭啊,”萧宏认真地伸了伸手,拭去凌青荷面颊上的泪痕,“我走了,以后便不会再有人缠着你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是啊,我应该高兴,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了。”脸上挂着一抹惨淡的笑,勉强而僵硬。她很想让自己高兴,她努力去强迫自己面带笑颜,可脸上越是强颜欢笑,心里却越是痛如刀绞。
“丫头,我……我想抱抱你。”晋王的面颊上染了一丝红晕,原来向来轻佻的萧宏,也有脸红的那一刻。
萧宏缓缓靠近的臂膀,却被萧云用流风剑柄挡住。萧云的冷眸中,似是写了不愿。
“晋王殿下,昔日之情,青荷铭记在心。只是,男女有别,殿下还请自重。”凌青荷后退了一步,转身间,泪水似冽泉喷涌而下,打湿了身上的纱衣。
“呵,”萧宏无奈的苦笑一声,目光从凌青荷移向萧云,“萧云,照顾好她。”
“我会替你向陛下求情。”萧云挥了挥手,身后的两名兵士提剑上前,将萧宏架起,径直押到了王府后院。
张太医也是关在后院,只是萧云担心再生事端,便将两人分开拘押。夜深十分,金陵城中正处于宵禁期间,萧云只好先行关押萧宏,待过几日禀明圣上,再移交刑部或者大理寺。
……
金陵刺客落网的消息,不过半日时间便传遍金陵,可是当知道那刺客就是萧宏,整个金陵城都为之沸腾。朝中不断派人来探,都被萧云据在门外。一直冷淡或许还能安身立命,若是刻意示好,反倒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殿下,仁寿宫的裴公公前来谒见。”
“戚皇后的人么?”萧云凝视着门外,凤眸微抬,嘴角轻扬,“请他进偏厅。”
“啊?”苏辰心里还在想着如何回绝这位宫里的红人,可萧云的一句话却令他愣了半晌。萧云向来不见朝中来客,尤其是宫里的人,可今日却是一反常态。
“怎么了?本王想见见戚氏的人能有什么高谈阔论,有问题吗?”
苏辰连忙摇了摇头,应诺一声,随即出府迎请仁寿宫的裴槿。
按照礼制,裴槿是替皇后谒见颍川王,本应在正厅设宴,可萧云却只在偏厅为他请了茶。
裴槿眉目清秀,五官端正,声音柔和,入宫之前,一定是个俊生,只是不知遭了什么变故,才选择进宫。他跟随皇后已有数年,因行事干练而被屡次提携,才有了今日的红极后宫。
裴槿瞥了一眼狭小却布局精致的偏厅,倒也没有不悦,择位而座。修长的兰花指自然勾起,裴槿端起茶几上的瓷杯,抿了一口,暗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听闻,晋王殿下被拘押在小王爷府上?”
“是,萧宏试图刺杀太医署的张太医,已被本王捉拿,他与前些日子宫里的刺杀案,脱不了干系。”萧云面色平静,没有给裴槿任何察言观色的机会。
“咱家奉了娘娘的命令,来颍川王府要人,还请小王爷行个方便。”一杯下饮过后,裴槿徐徐起身,先躬了躬身,随即说了来意。
“那恐怕要让裴公公失望了,本王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查太医署刺杀一案,如若娘娘急着要人,现在去乾清宫请旨放人,说不准还能赶上。”萧云安居主座,眼睛微眯,让他向一个阉人起身行礼,简直休想。
“晋王与小王爷曾是挚交,望小王爷念在昔日情分……”裴槿一语未尽,萧云却已下了逐客令。
“你速速回仁寿宫复命吧,趁着本王还没有动怒。”萧云的手掌微微使力,手中的瓷杯,顷刻间化为湮粉。
心有余悸地望向那一地的粉末,裴槿心头一颤,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连忙唯诺着拱手告辞。
“苏辰,送客!”
冷眼凝视着远去的背影,待裴槿出了王府,萧云方才缓缓俯身,看着地上的白色粉末,轻叹一声:“可惜了我这上好的汝窑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