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皇宫,辉煌大气。九十九级高阶延绵而下,两排各立着金盔金甲的御林铁卫,阶边印着龙舞九天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再看那龙气旺盛的乾清宫,在暮春阳日之下金光闪耀,而殿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更显威严。
这九十九级高阶,虽是高远而难登,可却引得天下志士争相逐之。奈何天意难测,人心更是诡谲,断送在官阶上的志士英豪,又何止千万?
宫廷的尊贵,令人神往,可终究不属于凌青荷,不属于萧云,现在,或许也已不再属于萧宏。
仁寿宫,裴公公领着萧云主仆二人来到一座凉亭。满园的郁金香,红的妖艳,香的怡人。
“殿下,这满园飘香,”凌青荷隔着木栏,将园中的一束花枝拉到脸边,认真地嗅了嗅,看向萧云,“想来这皇后娘娘,也是位高雅之人。”上一次围场相见,凌青荷只觉娘娘平易近人,不像是把权道的阴谋家。
冷眼从凌青荷身上扫过,萧云用力地将刚刚嗅进去的一缕花香吐出,嘴角浮起一丝不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虽是鄙夷,可萧云不得不承认,这仁寿宫的景致格局,都算得上是风水楼阁的上乘之作。只是不知,戚氏是以多少人的性命,才换来的这一宫盛景。
萧云主仆二人赏景谈天,公公裴槿侍候在侧。
“裴公公,皇后娘娘还要我们等多久?”这仁寿宫,萧云不是第一次来,可每一次离开,都有种作呕之感。仇人的宫苑,他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小王爷稍安,娘娘陪圣上上朝了,想必不过午时就能回宫。”低沉而温和的声音,配上无暇的面孔,这裴槿兰花指一勾,像极了烟柳之地做龙阳之奉的小相公。
“母后,母后!”宫门外,一个高挑而略显娇气的女子碎步而来,不时地带起一阵悦耳的叮当声。
萧云转身,目光凝定。多日不见,萧玉瑶憔悴了些许。
仁寿宫没有寻见母后,却见到了阔别数日的萧云,萧玉瑶不觉顿下了脚。青梅竹马,如今却形同陌路。四目对视见,五味杂陈。
干涩的唇动了动,萧玉瑶犹豫了一下,熟悉的声音中带着令人心寒的陌生。“皇兄。”
一句“云哥哥”,她叫了十年,可今后的数十年,她必须习惯称他为“皇兄”。
两人的距离,和那日颍川王府一样,近不得触手,远不及离断。萧云微微垂目,萧玉瑶的脸上,没有敷粉,甚至一丝涂过胭脂的痕迹也没有。没人欣赏,再浓的妆,终究不过是随一水冲流而去。
“瑶儿,你消瘦了许多。”萧云习惯性地举起手,可又放下了。既然决定断弦,岂有再续之理?
“我消瘦与否,你关心吗?”愈是亲近之人,愈是刺骨心寒。
“我关心过。”
萧玉瑶指向凌青荷,唇后的牙不觉咬了起来。“是直到她出现,你才不再关心么?”
凌青荷心中暗暗叫苦,她似乎已经明白萧云让她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场戏。可是这,对于深宫里的永兴公主,实在太过残忍。
“你觉得是,那便是吧。”萧云的目光移向凌青荷,笑意阑珊。
笑靥桃花,双手背在身后,凌青荷轻脚缓步,窈窕婉转至萧云身旁。暮春杨柳,飞絮纷纷。这金陵城中的漫天柳絮,竟飞到了宫墙之内。萧云腮边的酒窝微微凹陷,低眉抬手,拂去了凌青荷发间的一点飞絮,浅笑盎然。
无言,胜似有声。
拳心攥的通红,萧玉瑶轻咬红唇,柳叶眉攒成一处。身为大梁公主,萧玉瑶只受过两次辱,而这两次,都是萧云所赐。“你……当真这么绝情?”
拂絮间,萧云的目光凝着凌青荷的眸,似是没有听到萧玉瑶绝境中的无奈和呼喊,只是看着面前的佳人,静静地看着她。或许,此时的她,比暮春的宫景,更加可人。
赏景般的垂目中带着深情,凌青荷迎上了他的眼,心中竟暗暗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满园庭香,催人春意。萧云揽过少女的纤腰,脚步微移,竟触上了她的红唇。
拳头猛地一紧,凌青荷想要推开这突然近前的男子,可浑身气力似是被瞬间化解。渐渐地闭上眼,既然挣脱不了,那便接受吧,即便明知这只是逢场作戏。
脸上涌现一丝阴翳,萧玉瑶的眼睛微眯,心中最后的一点期盼,终究被无尽的恨意所取代。
“萧云,你会后悔的。”紧紧地咬着牙,几个字从她的牙关中挤出,低沉而平静。
自始至终,萧云都是揽着凌青荷的腰,不曾侧目,不曾开口,直到那绝望之躯出了凉亭,出了仁寿宫。
松开了揽在纤腰之上的手,萧云移开了唇,面色归于平静,只是看向仁寿宫门的方向,多了丝不舍。“我会后悔,后悔失去你。但让我再选一次,我依然会如此。”
残忍,也是一种仁慈。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萧云不想看到,单纯的萧玉瑶成了这场仇恨中的牺牲品。
眼睛始终紧闭,凌青荷似乎很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吻,似棉花般酥软的唇。两颊红的极致,睁开双眼时,正见到萧云的冷目注视着自己。
“这就脸红了?”萧云舔了舔唇上的一点朱红,眼神轻佻。
“登徒子!”凌青荷别过脸去,自汝州至今,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袭吻,虽是无礼,可到底她还是心愿的。
“本王的初吻赠了你这个丫头,还真是便宜你了。”萧云就近坐在凉亭下的一个石椅上,故作不甘。
“你……”凌青荷指着若无其事的萧云,气的满脸红晕,气的掐腰顿足,气的一时语塞。
“你什么你?你这丫头浑身是刺,若非迫不得已,本王可不想招惹你。”那日幽里居的折扇男子,武功超群,杀气凛然,至今仍令萧云心悸。对于带刺的玫瑰,萧云向来无心拈手。
下意识地摸了摸余温尚在的红唇,上面的一丝朱红,已被萧云夺了去。她凝视着萧云那张拉下的脸,心中暗许。“再锋芒的刺,我也愿为殿下而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