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里居二楼,潇湘阁中,坐着一道倩影。她的身后,玄衣男子毅然矗立。
“晋王呢?”
“他走了。”
“是生是死?”
“活着。”
灵眸闪过一丝释然,又夹杂着些许伤感。“终究还是走了么?”
……
皇宫重地,萧宏素衣现身,禁军重重围住,幸得武陵王萧纪相助,领晋王进了宫。
御书房,金龙吐珠形制的香炉中燃起缕缕芬芳,龙涎的清香飘满书房,令人心怡。中年男子手持书卷,身上的一袭冠袍洁净无尘,移步间自显威仪。
皇帝的身后,躬身立着一名少年男子,面上略带倦色,可丝毫不见懈怠之意。
“宏儿,回来了?”许久之后,萧衍将手中的书简收起,移目转向萧宏,似是才发现他进了御书房。
“父皇为了寻儿臣,不惜命禁军封城。儿臣觉得,不能总是让父皇挂念。”萧宏欠身合手,君臣礼仪尽至。
直起了身子,龙步微移,投下的浑浊眼神中,带着丝穿透力。“金陵城中的刺客,是你吗?”
同样的问题,萧宏问过,凌青荷问过,如今,竟连自己的父皇,也是质疑发问。脸上挂着一个莫名的笑,欠身依旧。“不是儿臣。”
目光紧盯着萧宏的眼睛,片刻之后,萧衍才将视线移开,徐徐道:“朕知道不是你,只是我若不做点什么,只怕堵不住这金陵朝堂上的悠悠众口啊……”
“儿臣明白。”
“既然回来了,就去见见你母后吧。”
再度展开书卷,萧衍研读不过片刻,只觉书房似是被什么挡了光亮,抬眼看时,萧宏仍旧立在门边。“你还不走?”
“父皇,儿臣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
“哦?”皇帝挑眉,眼神微抬,示意萧宏继续说下去。
动了动干裂的唇,一丝顾虑自萧宏的心中闪过,瞬间又消失不见。“父皇,十六年前的芳华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衍的眼睛中涌上一丝阴翳,握着书卷的手瞬间攥紧,御书房珍贵的藏卷,顷刻间化为一堆废纸,酝酿的怒色已现端倪。“芳华宫”这个字眼,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在宫中听见了。
盯着萧宏的面颊看了半晌,皇帝才正了正神色,语气舒缓:“宏儿,你飘零宫外许久,还是速速去你母后那儿吧,免得她挂念。”
萧宏欠身依旧,甚至躬身更甚。将头埋到与胸相平的位置,萧宏低声再问。“还请父皇告知。”
皇帝的忍耐渐近极限,这么多年,耳边还是第一次响起芳华宫这个名字,而发问的人竟是萧宏。眼睛逐渐眯成了一条缝儿,萧衍垂下的白须翘了翘,移步间已至萧宏的身前。一双浑浊而又不失凌厉的眼睛投下,隐隐透露着一股龙威的压迫。
“宏儿,芳华宫的事,你幼时父皇就已经告诉过你了。”萧衍将心中的波涛强行压下,面上的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
萧宏察觉到了皇上暗中酝酿的怒意,却置于一侧,毅然开口:“父皇,儿臣近来听到了与幼时相悖的传言,不知……”
“够了!”萧衍的忍耐已至极限,压在心中的怒意不再收敛,一掌拍在御书房的桌案之上,“芳华宫的事,不要再提!”
触怒龙颜,必将牵连他人,可萧宏此番入宫,为的,只是芳华宫三个字。
凝目望向萧衍,他是一个好君王,却从来不是一个好夫君,亦不是一个好父亲。而现今,他甚至连明君也算不上了。
没有在意皇帝的怒不可遏,萧宏突然抬起头,直视着萧衍,嘴角扬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似是自嘲,亦似有其他意味。“大通二年,年贵妃入宫,次年,僭越封妃,权倾后宫,昔日的帝君明妃,同颍川王府的佳人同归,共为京中佳话……”
“别说了……”花白的短须颤了颤,萧衍语气轻颤,却气力不足。
“大通四年,年贵妃一句‘不喜宫中旧苑’,父皇便大兴土木,极尽宫匠,修建芳华宫,羡煞后宫佳丽……”
“别说了!”往日的繁华一诺,日夜厮守,一幕幕的呈现在面前,恍如隔世。不,昔人不在,已是隔世。
依然没有理会萧衍苍白而颤抖的面孔,萧宏出言依旧,似是沉溺在那一幅幅盛世画卷之中。“可是后来,戚氏入宫,一年便册封为后,母仪天下,夺了那极致的恩宠。”
原来,萧宏不是消沉于流言中,而是自愿当了十几年的迷路人。
极尽全身气力,皇帝掀翻了御书房的桌案,才换来短暂的寂静。萧衍的神色凌厉,看向萧宏的目光中,竟有杀意!
“当初在芳华宫,就不应该留你!”
“父皇早该杀了儿臣,早该让那真相伴着儿臣,深藏地下。”自嘲似的咧开了嘴,此番入宫,萧宏本就不奢求能活着出宫。
“若不是你,年贵妃便不会死!”十多年来,萧衍始终坚信,年贵妃殒命芳华宫,是因为诞下萧宏时难产而死。萧衍曾寻风水异士测过,萧宏生来克母,眉心间有暗色,将来或有克君之象。因心念年贵妃,萧衍动一时恻隐,诛杀了那名风水异士,将萧宏托与戚氏抚养。
宁失一皇子,也不愿丧一佳人。可殊不知,当年自戚氏入住后宫,他便没有再临幸芳华宫。
“那紧接着太医署的血祭之夜和芳华宫大火,父皇也认为是因儿臣所致?”萧宏自幼长在仁寿宫,与太子为伴,称戚氏为母,貌似位压众皇子,可那终究非他所愿。
皇帝哑然,一时间竟语塞难道。是啊,当年的血祭之夜轰动京城,百名太医的头颅被高悬宫城,只因戚氏的一句“圣上莫问”,萧衍便权当不曾看见、不曾听见。直至如今,萧衍依然未曾问过半个字。
持续了半晌的寂静,萦绕着整个御书房,谁也没有多说。这宫中的迷云,颠覆了本就模糊的黑白。
“陛下,太子求见。”门外,皇帝贴身公公穆彦恭声通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