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举国上下掀起新的一片建设热潮。老早还在我上中学前,做世纪新人的口号响彻学校,老师们经常说新世纪就是新天地。奔小康,为新世纪创新,做世纪接班人。
城市的发展现在有了新的方向。很多省城相继建成了世纪城,规模都很宏大,一幢幢混泥土高楼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城市发展,也带动了农村。农村也沾了时代的边角,从最初的擦边搞发展到了农村也需要被重视的口号。
木沽乡早几年就吹起的乡村公路建设,农村道路硬化,现在算是盼到了开工。
这是农村扶贫建设项目的第一步,一经宣布,到处热情高涨,茶余饭后的闲话就谈及议论纷纷了。老三棵树下,聚满了人群,二狗子探头看了看。马彪打眼他一下:“二狗,你来帮忙几天,画线。”二狗子兴奋至极,他终于有机会参与政策实施了,就要成为新世纪的建设贡献者了。二狗子蹦蹦跳跳的帽子跑掉三次到我们家,一进屋,门槛把他绊了个狗爬,起身拍拍灰尘。“婶子,名翔人好,建设都用上我了呢。”母亲说:“好的很,你兄弟人好,他关心你呢。”于是,二狗子又蹦出我们家,还是被门槛绊脚个狗爬,起身揉揉磕膝头,望了望母亲。“你慢点啊,二狗。”他马上就在村子里唱响了他的作用。
村里人都知道二狗子要参加村里的大建设,他还很具体的描夸了他的职位,说是画线,用石灰画边线,可不是打石头拌砂浆的体力活。道同哥听说了,他马上就要有个大的计划。道同围着老母鸡转,从他家门前撵到水井边,又绕着老三棵树撵,跑啊,转啊,撵啊,鸡飞狗跳的。老母鸡从来规划的领导中间穿过,鸡毛扑扑飞起,鸽鸽鸽的乱钻,人群马上哄开。“你搞个球啊。”马彪骂着。噗通,道同哥一脚从一块簸箕石滑倒,额头开了花,留了血。他气急败坏的爬起来,追啊撵啊,又跨过村后几十垧地,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下。他把老母鸡抱怀里,一把扭下头扔掉,“你妈呢个鸡,还跑,看你跑。”
道同哥把鸡抱回来,经过老三棵树。“马书记,你们晚间到我家吃饭,我宰鸡呢。”马彪没有张理他,他又问了五声,马彪还是没有张理。道同尴尬的抱着断头老母鸡灰扑着脸自言自语道:你们忙着,我先回家煮鸡。旺才叔吼了一声,道同,宰鸡呢。道同应着:“是呢,晚间副乡长来我们家吃饭。”“哦哟哟,好啊,我也来。”旺才叔说着,道同没有鸟他,抱着老母鸡回家了。
刚到门前,道同爹怒着眼骂道:“砍秋头的寡公儿子,老子唯独一个老母鸡你给宰了,现报咯,你要现报咯……。”沙遇财一鼻子哭着,气得跺脚。道同不理睬他爸,舀水煨在火炉。水一开,忙着烫鸡拔毛了。
道同哥同他爹遇财大伯一起生活,经常没个像样都饭菜。都是道同吃过,把锅往楼杆一挂,出门溜达去了。然后他叠回来又砍几个洋芋,往酸菜里掺水一煮,稀里哗啦的扒下,就去地里忙活了。眼前这只老母鸡,道同他爹喂了两年,指望它下蛋卖钱。盐巴要钱,电费要钱,打火机也要钱,关键是道同哥的酒钱不能少了。
几刀剁下,道同把老母鸡大卸八块,煮在火上。盘算着喊人请客去了,他的贵客安排是:贾副乡长、马彪书记、何明华、李明波、夏伟凡、沙名翔、郭三其。对了,家亮叔是本家,虽然他没有在村委会了,以后会有帮忙,也要请。至于沙灿就是个小组长而已,就不用请了,再说他在老子心里永远就是个娃娃,道同哥才不会把他看在眼里呢。
道同他爹一个劲骂着,火戳这个三十几讨不上媳妇的光棍儿子。背着篮子上山去了,地里还有多少活路要忙,砍尸的儿子不动,自家还怕饿死呢,不动不得。
道同提着水杯,从下卡游到西卡,从西卡游到东卡。终于在东卡碰见了道路规划的领导们,道同笑眯眯的给挨个装支烟,那是木沽售卖最高价位的烟,他还边装边给他们打火。晚间到我家吃饭,我鸡都煮好了呢,晚间到我家吃饭,我家还有一支火腿呢,晚间来个小炒。道同热情的邀请着领导们。“不去,吃个球呢,我们到乡里吃。”马彪告诉道同。道同瞬间感觉天崩地裂,他的豪阔宴席不能邀请到重要的人享用,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他本来在路上想着把老母鸡一锅倒进粪坑,资火那些狗日的不领情。刚好遇见旺才叔,旺才叔道:“道同,你家鸡熟了没有,我们来喝酒呢,书记他们还没来?”道同假装没有听见,低着头回了家。看见那锅老母鸡肉翻滚着,他心里特别烦躁不安,狗日的些还看不起老子呢。双手端着锅往茅厕去了,在茅厕口想了想,又端着回来。不能倒啊,倒了可就没有,家里就唯一那只老母鸡,也没钱买啊。道同经常没有一分钱,他常年在家,热头辣了在老三棵树下歇歇,天冷了到村子某家火大的烤烤。道同不愿意劳动,他经常想与官家接触,他想干大事情呢。
今日不吃,等着明天领导们到村里,在从新邀请啊。道同这样打算,只要领导看重自己的气魄,还怕干不成大事,还怕缺钱,还怕娶不到媳妇?道同有着如此远大的理想呢!
当村里的领导们左一次右一次不给道同面子的时候,他甚至想过请省委的人来吃了那只老母鸡。
我刚好从木沽河边过来,这段时间我经常从那里过来。你知道吗?我现在是一个十足的二流子,整天无所事事的溜达,从马场梁子游到木沽河边,又从木沽河边浪到三岔沟,狗爬岩,然后又浪到松坡里。辣太阳时,我阴初初的躲在松坡里睡觉,云彩过来,我就在河水里躺个够。有时我与二狗子一起,吆着他们家老母牛,我家的弯角牛。有时我与道同哥一起,提着一饮料瓶酒,就没有吆牛。今天,我没有吆牛也没有与道同哥品酒,一个人干悠着从河边过来。我刚到道同家门前,他把我揪住。切,我们一直要好的啊,道同哥不是要打我一顿。“三河,你说人情呐,让你二哥帮忙请人。”“请人?”“是呢,请村里当官的人,还有贾副乡长。”“哦哦。”我阴笑着对道同点头。
“你不会是要对贾副乡长爱意了吧?”我逗逗道同。
“三河,哥想干大事情呢,你帮帮忙吧。”
“大事情,不是就是说个媳妇呢,好着。”我说着掏出手机,得意假装拨打电话:“道同哥,我打给贾副乡长了。”道同忙起身抢手机:“三河,别别别,……。”他接着说:“你先听我说,打给你二哥,让他约他们。”我告诉他,没有这个必要,人家修路是要公于事情的。他固执不相信,硬说要二哥帮忙搞大事情。
我进屋,揭开他们家锑锅,看了看。准备下手抓鸡肉,道同忙过来。“河啊,鸡肉一定请你一起吃呢,你不要忙急。”我笑得前俯后仰,我哪会这么不讲情面,咋会提他们家鸡肉呢。只是我真的知道道同哥那是徒劳,领导们不会领情的,故意气气他。
我说,回家了,就走。道同哥一再强调:“三河,一定要说啊,让你二哥帮忙。”我应着走了。
那几天里,道同每天都要去工作,去寻找领导们来他家里吃饭。有时,他感觉差点什么,就泡木沽买了好酒,回来到半路,感觉还差些什么,又回木沽买了好茶。有时,他赶二哥摩托去木沽又买了烤鸭,烤鸭配着鸡。嗯,鸡鸭鹅鱼。鹅木沽是没有卖了,鱼有,鱼就也买了。道同从木卡一直到木沽,一百遍和二哥说:名翔,你一定要拉拉哥啊,帮忙请领导们吃吨宴席,喝酒,喝酒,说喝酒好听,领导们爱喝酒。二哥用最诚挚的言语劝他,你干个啥呢?农村硬化路要集体修,不搞承包,你不要再着摸费劲。道同不听,他想着干大事情呢。
接连几天,道同都把那些鸡肉、鱼肉、鸭肉端出来热热,等着领导们来品尝。六月里,天气闷热。几天,那些肉品就从馊味变酸味,从酸味变臭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