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后方,大约二十米处,一所由木桩围城的简易牢房内,陈宗德等人赫然在内。
“昨晚我们确实没有杀人,如果你说伤人的话,我绝对不会否认!”
“那些混混都是一起,说不定他们被我们揍了之后,恼羞成怒,就把那个惹事绑人的家伙给捅死了,这也不是不可能!”
“大老爷,你看我一身土布衣,吃个饭都要看天气,你觉得我会杀人么,杀人对我有好处么,难道就图个乐子,那我还不如去杀鸡,起码杀鸡有意思多了,还能吃肉……”
……
一名赤甲军官读着一叠审讯文书,表情有些恼火。
早些时候便听闻两村有打架斗殴,如今刚来百凤不过半日,便弄出了人命,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是时候要治治了!
“张书候!”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名为张书候的军官立马起身,朝着掀帘的高从龙敬了个军礼。
军伍之中,向来喜欢正直,张书候敬完礼之后,神情略微恭谨道:“高大人,不知来此所谓何事?”
高从龙道:“是舍弟的事,昨夜和安莫名偷袭舍弟营帐,导致一人死亡,数十人受伤,而且我弟弟心湖损坏,武道之境难以前进!”
“对于这些山野刁民,我想书候判官应该坚持重判!”
张书候自然也是伶俐之人,正色道:“边疆动荡,军伍赴死之时,仍有这等不识轻重,不辨是非,不看生死的刁民捣乱,我张书候虽是一介末流判官,哪怕受人唾骂,也要维持这公正二字!”
“那就辛苦书候判官了!”高从龙脸带微笑。
片刻之后,营帐之内只剩下张书候一人,在他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份密封宗卷,宗卷的外部有四个墨笔大字“考核宗试”!
……
初夏的阳光,隔着树叶透射而下,带着一缕清光,闻人心暖,山岭里不知何人行出的小道,边上满是矮小的红粉草花,花香甜蜜,招蜂引蝶,小家伙们蹦跳而过,惊起一滩鸥鹭。
“古人有负汲游学的说法,想不到今日你们也能体验,唉,真是让我这个大龄少年感到羡慕嫉妒啊!”
张楚河双手抱着脑袋,一步一步地跟在这群小家伙的身后,嗅着花香,逐着春风,洒脱的就像一位出游的富家公子。
“可恨啊,要是我能打的过他,绝对要狠狠揍他一顿!”
陈小东一脸恨意,小小的脸蛋上挂满了汗水,在他的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竹篓,看其步履沉重,显然内部的东西不轻!
“好沉啊,小河哥哥,我走不动了!!”
年纪尚小的小西西累的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嘘嘘,在他的背上,同样背着一个小竹篓,竹篓内装着满满的药草,以及数枚色泽鲜艳的石子。
“呼呼……好累好累!”
身材最胖的陈大悟,他身后同样背着个竹篓,内部装的东西都是一些草药矿石,而且几人背着的竹篓样式几乎一致,一看就知道是某人出品。
“我说张楚河,你想发财就算了,干嘛要我们背这个劳什子,气死老子!”
陈小东一屁股坐到柔软青草上,赌气不愿再走,身后的竹篓更是放在一旁,显然是不想干了。
“哟,难得本少把你们几个瓜皮子找回来,难道要点报酬就这么难么!”
张楚河摘了躲野花,没好气地踢了脚陈小东,“我说你们也真是够抠的啊,本少从五岁把你们看到了九岁,四年青春就这么交代在你们几个小屁孩身上了,什么之乎者也,什么医者大道,什么狗屁武道,都要本少去教,最可恨是还不给工钱,乃乃的,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难道本少现在要你们背点天才地宝,回去卖钱就很过分了么?”
和安村人没出过大龙镇,所以当时看到张清岚露了一手,便惊为天人,张清岚偏偏又是个喜欢低调吹嘘自家儿子的人,如此一来,和安村幼稚园院长便极为自然地落到了张楚河身上!
“小河啊,村里的情况你也了解的,环境虽然艰苦了点,但这些可都是和安上好的苗子啊,现在可是都交在你手上了,一定要慎重对待啊!”
“……和安的未来”
一文钱都不给的院长,能教出多值钱的未来,真是的!
山路坎坷,幸好南方的初夏少雨,还不至于泥泞,但就是这样,这一大四小还是走的无比缓慢,原因就是张楚河想捡些宝贝草药拿去卖钱,至于那个竹篓则是这个懒货花了半个时辰特意编织,用陈小东的话来说“捡啥草药啊,还不如去镇上卖竹篓,想你这样的手艺,说不定一个月就卖得一套镇上房了!”
卖竹篓,混生活,这可不是张楚河想过的生活,他呀,就想着啃自家老爹,那个总是自称医者父母心的家伙,这么多年了,绝对攒了不少家当,可惜……
本来自己也有很多家当的,不过都被某个可恶的家伙敲诈走了!
“人生啊,就是要靠自强不息,啃老,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你们不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因为我是反面教材,哈哈哈……”
“我看小河哥哥就是个懒货!”胖墩墩的陈大悟使劲吐了口气,缓了缓疲倦,“我们还要多久才到百凤岭啊,我肚子好饿啊,想吃老妈做的骨头粥了,还有大鸡腿……”
“别别别,打住,你这么一说本少肚子也饿了,算了,算了,看在你们几个小家伙帮我背了这么久的份上,本少就用一下天上地下无敌神通术!”
“是什么神通啊,能变出鸡腿么?”
“不能,不过你们几个要是乖乖听话,闭上眼睛的话呢,我就保证你们待会有鸡腿吃,有骨头粥喝!”
张楚河一通忽悠之后,这群小家伙总算肯听话闭眼了。
幼稚园院,真是累啊!
张楚河一手指天,手指头凝结着一点诡异的黑色,如浓稠墨汁,瞬息之后笼罩方圆。
“天遁一!”
……
百凤岭,和安陈氏的营帐地,几名老妇人正愁眉苦脸地清洗着手中的蔬菜,官府的命令已经下来了,让大龙镇下的二十八村村民尽数迁往镇内,原先集结在此的各村民众已经有大部分开启新旅程了,但和安村还在原地,因为,这个村的大部分青壮男子都被军方抓了起来!
“七婶,我们要怎么办,去往大龙镇还需要两天的时间,但我们的蔬菜只能维持一天半了!”
“让大家多找些野菜吧,春季刚走,山里面的野菜刚长出了,虽然涩了点,但总能填饱肚子的!”
“唉,野菜自己怎么吃都没事,就怕老汉他们回不来啊!”
此言一出,四周的环境便又沉闷了数分。
“等,我相信官府会给我们公正的评判!”
“也只能这样了,唉!”
不大的营地,却满是唉声叹气,缺乏生机,导致张楚河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感应的地点没错吧,为啥大家伙的气息都这么微弱呢,难道故意躲起来搞什么劳什子欢庆大会?
“咦,这里是哪里啊?”
陈小东最先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帐篷,脚下是微软的黄色山泥,四周长着一些常见的捻子树,空气中除了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炊烟的味道。
“老妈!”
陈大悟眼睛都没睁,张口就是叫妈妈,显然是饿坏了!
那群妇人隐约听到孩子叫声,瞬间便确认是自家小孩回来了,那叫一个激动,一个个从土灶区跑过来,抱起自家小孩,接下来就是一堆“我的乖宝宝!”“真是想死娘了,饿瘦了没!”“让娘看看你受伤了没!”
张楚河站在一旁,心里无聊的要死,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跑去睡觉,毕竟把别人小孩找回来了,总得要一点点报酬吧,哪怕是心理的也不错嘛!
“老爸呢,难道在这里还要去狩猎么,那可真是太辛苦了啦!”
陈晚晴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营地里,因为四周突兀的沉寂,所以女孩的声音显得很是清晰。
“是哦,我还想告诉老爸,我可是会赚钱了呢,看,这一竹篓的山间药草,哈哈……”
陈大悟没心没肺地晃动身后的竹篓,一副赶紧夸我,我最懂事啦的模样,却没看到妇人们脸色微微的不自然。
陈大悟的老妈是个身材臃肿的妇人,此刻摸着自家小孩的头,哈哈大笑,道:“哈哈,咱家的大悟啊,当然是最懂事啦,这不老爸他知道你要回来,早早就跟叔伯们去山间狩猎,寻只锦鸡回来,让你这小家伙补补身体!”
胖墩墩的陈大伟开心的蹦了起来,开心的就像个两百斤的胖子,“耶,我要吃鸡腿,我要吃鸡腿!”
安顿好这几个小孩后,年纪最长的妇人刘绣桂朝张楚河使了个眼神,后者无奈苦笑,唉,命苦,又得当免费打手了。
“什么,连我家老头都被人抓去做牢啦??”
最内的那件帐篷里,看到张楚河反应强烈,居然直接跳了起来,老妇人刘绣桂心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错,虽然是个懒惰货,但好歹是个孝顺子,再加上那份出色的武道天赋,小张真是有后代福。
但,凡事就怕转折,张楚河下一句话,就直接让老妇人刘绣桂眉头直皱!
“唉……这样的话,我不得是必须去找工作了,唉,不能愉快啃老,真是烦躁啊!”
刘绣桂端起随身带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半温的大麦茶,唇齿间一时间尽是清甜微涩的味道,慢慢冲淡了脑海中想揍这个家伙的冲动。
“大伯母啊,你不会真的要我去劫狱吧,这样可是很麻烦的呢,首先是要打倒看守的家伙,据说镇守卫最低境界也是百炼初阶,而且这群人最是喜欢喊人,一看不妙就吹哨子,哨子一响,那些闲得只能去深山打猛兽的防御军就会一拥而上,运气不好说不定有几十上百人,就算本少……额我再厉害,一个打一百还是很吃力的!”
“而且,劫狱,可是大罪名啊,要不大伯母,咱们再考虑考虑”
张楚河弯着腰,跟个要糖的小孩子一样,乖巧地望着刘绣桂,后者放下茶杯,一脸严肃道:“我之前打听过了,那个绑人的混混叫小幺,而他的老大是高从虎,据说高从虎还有一个哥哥,叫高从龙,听闻是在大龙镇防御军任职尉官统领,那可是位真正的大人物!”
“啊耀就是把高从虎的心湖打残了,也就是说他高从虎这辈子若是没有好机缘,基本是断绝了武道前进的图径,所以我猜测,这场逮捕行动其实是一场报复!”
“这样看来,也唯有我出马了,唉,最是烦心这种事了!”
一想到自己要去前方军营,张楚河整个人就不开心了,这些军人无论是那个区域的,反正都不一样,不讲理,只信拳头。
最可恨的是打了小的出来老的,打了老的,就会出来些老不死的,再要么就是喊祖宗,烦得要死!
张楚河唉声叹气地往帐外走,忽然想起了某个家伙,随即转头,望向刘绣桂,“等等,我记得陈真臣那家伙不是在官府当小吏来着么,迁移这么大一档子事,难道他不用出行帮忙?”
刘绣桂叹了口气,道:“他没来!”
张楚河这下子更忧郁了。
……
前方防御军营帐地域,无数的物资被马车从后方押运而来,特意开辟出来的存储地早已堆满了数个,但是后勤主事官竟丝毫不满足,仍然让前方甲士开辟四个储存地,每个大小约百米方宽。
“老大啊,我们究竟要干到什么时候啊,仓库都建了八个了,我怎么感觉越建越心慌啊!”
一名穿着短衬的汉子借着树荫躲日光,在他前面是一片平整的黄泥地面,此刻已经铺了一半的石板,看着就像外面路上的官道。
武道盛行的世界,要铺彻这些地基建筑并不难,毕竟兵士身强力壮,动辄便是百炼境界,碎石开山都不是难事,更遑论丝毫技术含量都没有的仓库地基了。
被称为老大的汉子,此刻抽着一直水竹烟,所以说话的声音有点闷,“你觉得我这个大头兵会知道这种机密么?”
“老大,你好歹也是军官了,又不是我们这种某兵甲,某兵乙,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再说了,”短衬汉子指着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物资,“那一仓库的物资可是足够咱们四百防御军生活一个月啊,就那个平时连拿个水壶都要签字的抠脚后勤主官,这都舍得掏出来,你要说没大事,打死我都不信!”
短衬汉子神秘兮兮道:“而且啊,我听说燕州那边好像都有人调动过来了!”
在树荫下休息的有七八人,其中一人听闻短衬汉子的话,不爽道:“扯淡吧,本州可是拥有四名大将,还有地级军团‘玄冥’,怎么会需要燕州那群家伙支援,乃乃的,一想到别人跟我说他们最能吃辣老子就一万个不服!”
燕州之地,多湿热,民风偏热血,喜食辣,传言燕州之人最喜爱的便是辣酱拌饭,新鲜出炉的白米饭,加上鲜红辣酱,红艳艳,热腾腾,极是爽快。
当然,南部荆州自认也能吃辣,而且本地产的野山椒,朝天椒,魔鬼椒更是辣度非凡,跟燕州那些所谓的辣酱相比,绝对有着质的区别,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导致荆州人看不起燕州人。
小样的,不就是把辣椒加上盐巴,熬点红油,放点肉末嘛,那有本大爷那般直接嚼辣椒来的豪爽!
短衬汉子抱着铁铲,毫不在乎,“谁知道呢,反正我也是道听途说,至于真假啊,说不定等我们建好这个仓库就知道咯!”
老大吐了口气,认命一般,道:“等吧,反正我们也不过是个小卒,真正决定大事轨迹的还是上面的人!”
……
防御军营地前,数名巡逻甲士此刻正聚在一起,为首的那名年轻甲士很是头疼。
“我说小哥,你难道不知道没有手续关碟是无法进入军营的么,还有,如果你一定要在这里扯的话,待会就会有刑司的家伙过来抓你,信不信!”
明明是个将近二十四岁青年的张楚河,此刻却摆着他那张十六七岁的脸,装老人,扮成熟,道:“哟,老夫怎么说也活了四五百岁了,哪个军营没去过,就算是北境那边的烽金大帐,老夫也掀过,怎么到了这里你们就要搞地域歧视啦,哈,瞧不起老夫是吧,那我就找军律处告你们,就说你们这群小子欺老霸幼……”
真是揍他!
这是几名巡逻甲士的心声,这个年轻的家伙来这里堵了快半个小时了,一直滔滔不停地说着,就跟那些裹脚老太婆被贩菜的妇人多拿了两毛钱,一直叨叨,从不重复。
被张楚河搞得心烦无比的年轻甲士,实在忍不住了,“我说大爷,您究竟是来这干嘛的啊,如果真的是唠嗑,那可以找那边的门卫么,我们还要巡逻啊!”
张楚河像是恍然大悟,忽然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一般,一拍自己脑袋,“巡逻,是哦,巡逻,好吧,本少其实是来探亲的!”
探亲?
张楚河暼了这几个甲士一眼,没好气道:“本少的老爸被你们抓起来,所以就来探亲啊,话说你们也真够可以,本少的老爸可是号称医者父母心啊,不就是个打架斗殴在旁围观么,难道就这样也要抓起来,那等你们去了北方,说不得要抓空几州的人,啧啧啧……”
“队长,据说张书候那边确实是抓了好大一批人,听说是杀人了!”
“原来如此!”
小队长顿时了解,望向张楚河的目光便多了丝可怜,毕竟惹恼了那位高大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劝你也不用纠缠我们了,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毕竟我们只是个大头巡逻兵,关押犯人,提审犯人什么的都是张判官那边主持,而且,”
“这场打架斗殴的水,可不浅!”
张楚河顺着小队长暗指得那个方向,无所畏惧道:“本少就怕水太浅了,打的净是些王八乌龟壳,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算了,不跟你们聊了,本少这就去干大事去了!”
望着那个貌若少年的古怪家伙终于离去了,这队巡逻甲士心里顿时送了口气。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希望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吧!”
……
“哟,你就是张书候么,本少是来探监的,顺便也是他们的辩护人,怎么不知道帝国律法里面有辩护人这种存在么,一看你就是读书读的太少了,我要是你上司,绝对让你罚抄军律三十遍……”
张楚河不知怎么混进了关押处,对着那位安静看书,不断誊写的张书候唠叨个不停,后者查看过了张楚河的手续,想找点缘由把这个属更年期唠叨妇女的少年轰出去,但奈何张楚河嘴皮子滑溜,而且懂的貌似比他都多。
“张书候,不是让你把无关人等全部撤离了么,为什么这里还有这么多的闲杂人等?”
一名赤甲尉官皱着眉从外行来,神色极为不满,原本预算是迎接那群即将到来的大人物,没想到一巡查,却发现本就捉襟见肘的地域却被用来关押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大秦盛武,从来都讲究吵不服就决斗,在北方彪悍之地更是动不动就生死决斗,这几乎在官府内成为了一种默契,只要不发生人命,只要不是恶意伤残肢体,谁管你打的昏天暗地,一身熊猫眼。
张书候位阶虽然低了点,但有高从龙在其身后撑腰,自然是不会怕这位秦楠上尉,无视一旁叨叨不停的少年,淡然道:“秦大人,这可不好办啊,毕竟他们可是把人给打死了,若是随便就放出去,那不是公然藐视我们大秦律法么!”
“如果我一定要这么做呢!”
“那就请大人拿出相关文件通牒,不然恕属下不能执行!”
面对不知为何突然强硬张书候,秦楠上尉眉头皱得很深,忽然想到个法子,道:“帝国有战时条例,若是穷凶极恶者,可临时加入前营,将功补罪!”
“哎哎,这位大人,我可以替他们么?”
张楚河一听到这,连忙插嘴,“我可是百年的武道奇才,现在可是连天芒都能打的过,当然只是保证自己不死,我代替这帮家伙去可以么?”
秦楠望着张楚河,探出一缕气息,感受到少年颇为旺盛的气血,然后朝张书候道:“兵不在多,贵在精,他一人可以顶替里面的所有!”
说完之后,他又朝张楚河再次发问,“你真的考虑好了,要加入前营么?”
“我去!”
张楚河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