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一片干净的蓝。
苍穹下,赤龙在开满龙草花的草坪上来回踩踏,啃咬着那些甘甜多汁的黑色花蕊。
湖岸边挤满了士兵,声音嘈杂。指挥官站在小船上指挥着现场的打捞工作。蓝湖粼粼,那些残碎的尸骸还有很多没能找到。
凯加骑着翼龙跃过草坪,停在了一处空地上。跳下龙背,他径直走到了托克菲身旁,后者正一脸茫然的盯着河岸。那潮湿的野草上,一堆堆尸块被湖水泡胀,在阳光下白光凛冽,像一团团发酵的面团。他拍了拍朋友的肩,后者回过头来,这才注意到他来了。
“进展如何?”凯加问。
托克菲耷拉着脑袋,眼神中透着一宿未睡的疲惫,他耸耸肩,茫然不知所措的望着打捞队。
“都是皇后卫队的人?”
“不,一名是我的人。”
“找到了几具尸体?”
“五具,不过只有下身,分不出谁是谁。”
“下身?”
“他们全部被利器拦腰折断,头跟上身还没找到,我让他们尽量找全。”托克菲梗咽着。不知是熬了个通宵让他眼红,还是失去的部下让他眼红,总之他就顶着那双红肿的眼睛跟微红的鼻尖盯着河岸。
“验尸官怎么说?”
“他说尸体的腐蚀程度至少在两天以上,但他们昨天还好好的活着。”托克菲手臂放在膝盖上抱着头,手指揉着太阳穴,“西卡尔的事我还没忘呢。”
“别沮丧,朋友,国王一会儿就到。”
他豁然抬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阿斯兰要亲临现场?”
“殿下说现在发生的每一起无法解释的意外他都会亲自参与。”凯加手握翼龙的缰绳使劲一扯,他不愿自己的坐骑吃得太饱。这些畜生喜食龙骨花,一闻到这花的味儿,它们就像发|情的母猫——情难自禁。“国王让你为皇后护驾,是有意让你进入皇后的卫队吗?”
朋友的话让托克菲眉头深锁,“或许,不过跟皇后待在一起让我压力更大。”
“为什么?”
“她信奉神明,对贫民富有同情心,对自己带有负罪感。”
“这对百姓来说是好事。”
“但对国王来说可能不是。”
“此话怎讲?”
“雷丁那伙人觉得阿斯兰殿下需要一位新皇后,而这位皇后还必须是个纯粹的亚特兰蒂斯女人。如果国王重新立后我们就得迎接一场大战了,可我们的国王对王后??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形容,总之我很担忧。”
“你才待在皇后身边一天干嘛变得这么杞人忧天?”
托克菲叹了口气,“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吧。”
就在这时,湖岸边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有人叫道,“将军!托克菲将军!全部搜齐了。”
“霍德呢?”
“没找到。”
“该死。”托克菲暗暗啐骂一声。
“什么状况?”凯加问。
“昨天回城时我们碰到了霍德,他企图威胁皇后。我当时不在场所以不知道他对皇后说了什么,但皇后的情绪很不稳定。我赶来时霍德已经死了,留那五人善后就是为了处理他的尸体。”托克菲站起身来,神情里的不安又深了一层,“你相信这世上有巫术吗?比如控尸术。”
“通常情况下这是男巫才有的能力。”
“是的,如果真是控尸术那霍德在黑森林就已经死了,伦赛当时抓到的不过是具活尸。”
听到这里连凯加都感到后背一阵寒噤。“过去看看吧,在国王来之前我想我们需要了解情况。”
此刻,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暗了下来,草坪上出现了一大片巨大的阴影,阿斯兰坐在领头的翼龙上做了一个手势,国王的整支骑龙队便从天而降。
“殿下。”凯加跟托克菲迎了上去,但当他们看到国王身后的十二人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盯向了对方。那群人一身白袍,银蓝色的披风拖到脚踝,额上都有着精致的蓝色纹身,形状是翻滚的海浪,这就是他们特殊身份的标志——神庙区十二光贤。
阿斯兰迈步走向那堆尸体,光贤们紧跟在他身后。托克菲给一旁的凯加递了个眼色,于是两人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士兵们按照国王的命令清理了事故现场,并将那堆泡得发亮的尸块按照光贤的要求摆成了一幅奇怪的图腾。接着,十二光贤朗诵起了古老的祈祷词。尸体上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光贤们的眼睛开始翻白,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附了体。白光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光贤的朗诵断然中止。光消失了,四周死一般的沉寂。他们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一人走到国王跟前深深鞠了一躬,“殿下,我敢肯定是控尸术。”
“谁指示的?”阿斯兰问。
“看不清,殿下。那道防线太强,我们只能看到一团蓝火。”
“能看到霍德的下落吗?”
“无法获得确切的位置,但他的气息还未消失,证明控尸术依旧有效。”
一丝不悦出现在了阿斯兰的脸上,这种神情已经很久不曾在他脸上出现了。眼见国王陷入沉思,那光贤又道,“殿下,我能私下跟你说两句吗?”
托克菲跟凯加站在远处,他们不知道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给国王说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国王的心情两天内是不会好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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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以后,阿斯兰没有直接回皇宫区,而是去了神庙区。海神庙的大祭司托哥特早已侯在了庙宇中央,见到国王他就像条哈巴狗似地贴了上去。
“殿下。”他的额头冒着油光,不知是冷汗反射的光泽还是肥胖带来的油腻,总之那就像一颗鸟蛋,一块鹅卵石。
“听说了吗?”
“是的,殿下。”
“看来你们的消息比我慢不了多少。”
国王的话中带话让托哥特的脸色骤变,他连忙埋下头,喉结因为紧张而不停地翻滚着,“殿下,海神庙的神职人员一直很关注最近发生的几起怪事,大家都时刻等候着为国王效力,所以对这类消息比较敏感。”
“既然如此,你们怎么看?”
“殿下,海神庙目前没有神启。”
阿斯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被一丝奇特的笑容覆盖。那笑容比他的坏心情还让托哥特胆战心惊,他的上身弯得更低了,几乎与地面平行。这个动作对他肥胖的肚子来说很是费劲,但为了表现出自己对国王的无限遵从,他极力让身体配合着。
阿斯兰走向海神像,视线直视着海神。神话里他是他们家族的祖先,而现实里他却从未对他们家族的任何人显露过神迹。神宫们在十世国王以后的势力越来越大,历史上他们不只一次制造混乱好让无知的子民更加确信真神的存在。他们利用人们的信仰偶尔制约着皇权,以为一切天衣无缝。
两年前,赫西普斯接受神启去姆大陆带回来的那个盒子,里面除了一幅地图还有一把金色匕首,那匕首普普通通毫无特色,而那地图除了有些区域颜色变浅外也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海神庙大祭司的势力与眼线遍布整个亚特兰蒂斯,或许在皇宫区也有他们的人。对于最近的几起事件所有的矛头全部指向了火系家族。阿斯兰当然也不排除姆大陆确有人参与此事。但蓝火,一次次出现的蓝火,洛熙说那是红衣祭司惯用的控火术,多么巧妙的组合呀?
阿斯兰的脑海里浮现出近两年来发生的种种事件。
普港湾的火、索加的死、侏儒族的灭族、下落不明的蒙巴、黑森林、控尸术??
红衣祭司、海神庙、神启??
大众容易把火系家族与水系家族当成是真正对抗的两股势力,但阿斯兰不这么想。他再次看向那颗对他点头哈腰的光脑袋,兴许它里面并不像它表面那么光。它有脑子,打着信奉神明和传达神喻的旗帜与皇权对抗着。教会的权利角逐在不停上演,比起虚无缥缈的神权,难道实打实的帝权魅力不是更大吗?这群祭司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背地里勾结而行,把全世界的皇权当成牺牲品,假借神权之名推翻皇权。
阿斯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蓝眼睛被一道外人不易察觉的暗影覆盖着,显得更为深邃。“大祭司。”他的声音随意而让人琢磨不透,“请把地牢打开我要见见那个人。”
托克特全身颤抖着,嘴角的笑容牵强而丑陋,“当然殿下,我随时听命殿下的派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