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新月浮上夜空,美伦站在神庙前凝视着越升越高的蓝星菲莉亚彭,祈求着星儿能给她启示。近日,她始终被夜晚的噩梦困扰,杀戮与血成了梦中不变的主题。
先帝蓝斯倒在海神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在她有生之年她也不会忘记。自先帝驾崩以后她原本可以孑然一身离开亚特兰蒂斯这个伤心的地方,去任何一个国度成为一名灵媒过着衣食无忧又受人敬仰的生活。但她偏偏选择了留下,留下来成为先帝的死灵祭司。
突然,夜空划过一颗流星,它长长的拖尾将蓝星一分为二,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亚特兰蒂斯的变革时代将要来临了。”老奶妈不知何时站在了美伦身后,她眯着眼望着星星的轨迹。
“奶妈,这预示着什么?”美伦脸上的担忧已经多年未曾出现,风吹拂着她的秀发,也吹动着她的心。
“孩子,不管它预示着什么都与你无关。”
“最近我总在噩梦中醒来,而且后背越来越疼,这难道不是神明的旨意?”
“在你作为海神庙大祭司的时候这或许是,但现在不是。”
“这有什么区别?我们家族世代肩负着皇室祭司的职责,不管何时何地我们永远属于阿特兰斯家族。”
老奶妈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拳头握紧又松开,“美伦,是他们先抛弃了你。你们家族的职责在你这代人这里就已经结束了,你们两个家族互不相欠所以以后也别管他们的事。”
“奶妈,我们两个家族从来互不相欠,这是我们的天职。”
“天职?”奶妈挑高眉目,“你还沉浸在过去的谎言中吗?没有什么是注定的天职,哪怕是帝王。想想吧,先帝蓝斯受众人景仰,臣民一度以为他是无可替代的,但阿斯兰王子即位以后不一样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甚至还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吗?你为什么总是抱着过去的幻想不肯放手?”
“奶妈——”
“住口美伦!在我活着的一天我不会允许你离开这里半步!”奶妈一改往日的慈爱,语气显得异常严厉,“你父母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是我太娇惯你才让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我犯过一次大错,只要我尚留一口气就决不会让这个错误再继续下去。”
“那帕斯呢?”美伦的声音透着绝望,“那孩子你也想一直把他留在这里吗?他不属于这里,他有权回到自己的家族。”
“你这样做无疑让他回去送死!”
“他是阿特兰斯家族的孩子,没有人敢对他不敬。”
老奶妈满脸皱纹的脸上呈现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究竟是怎么了?自从上次阿斯兰殿下来访以后你就变得魂不守舍?你对他还旧情未了吗?”
“这跟阿斯兰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的弟子出现在了神庙后院,他微微向美伦颔首,“大祭司,皇室的人。”
“皇室?”
——
大庙内光线昏暗,鬼魅的阴影在明暗交替的地方闪烁。赫西普斯漫步在神庙的立柱间,脑海里久久盘踞着光明山那地狱般的场景。这是他第一次来极地神庙,他原本准备从小门进来,但转念一想他既然来了也不怕被人知道,而且阿斯兰迟早会知道。
绕过神庙的主殿他来到内殿的祭祀台,祭司们穿着统一的白袍跪在祭台两侧,等待着女祭司美伦的到来。赫西普斯凝视着祭台上方堆放的香烛,视线落在了墙面一处隐隐约约可窥见的文字上,这段文字似乎在控诉一个姐姐对弟弟的背叛。
“亲王殿下。”美伦从后门走了进来,虽然多年未见,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赫西普斯望向那张绝代佳人的脸,这女人多年来依旧美丽如初。九年了他对她的仇恨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种同情。当然他不会忘记他母后当年所蒙受的苦闷,可那时美伦也不过是个少女,她有什么能力跟他父皇抗衡?他微微露出了笑容,指着墙面的文字问到:“这是什么?”
“一句古老的箴言,也或许是诗词。这座神庙从修建起它就刻在这堵墙上了,出处早已无法考证。”
赫西普斯重新把那段话看了一遍,眼睛转向了美伦,“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我出现在这里并不想扰乱你宁静的生活。”
“殿下,你并没有扰乱我的宁静。”
他知道她在观察他,而且也知道她早已判断出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所以他觉得没有必要转弯抹角。他站直了身子,面向她,“我来是想知道有关皇兄出生那年的预言,我想你作为前代海神庙大祭司一定知道。”
两人对视了几秒。美伦的眼睛有着淡淡的紫色,像阳光下的紫晶石。你很难看透它,却又很难不深陷于它。赫西普斯能够想象那几年里她是如何将亚特兰蒂斯搅了个天翻地覆。
“你知道吗?”他又问。
“殿下,恕我无可奉告。”
她的拒绝如他预想的一样,但他没有丝毫的失望或挫败,她能出来见他已经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
“没有预言也没关系。”赫西普斯又一次轻轻一笑,他不想放弃,这么大老远的来一趟他怎么也不想空手而归,“除开那个预言你也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阿尔西亚的事情。”
这一次美伦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的眼睛没有出卖她,出卖她的是她的心。或许在其他的问题上赫西普斯会比较迟钝,但在洞察女人的内心方面他天生就是个好手。她的每一个神态与每一处细微的动作都无法逃脱他的眼睛。阿尔西亚代表着什么让她内心这般无法平静?它一定与阿斯兰有关,而阿斯兰一定与那个预言有关。综合上述,那个预言一定与阿尔西亚有关。
他走近一步,他的身高在这几年比她高了足足半个头,“美伦,我很担心阿斯兰。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准备做什么?但我想你一定知道。”
她恢复了平静,但他知道他的话在她心里激起的反应绝不是她的能力可以平复的。她跟他哥哥的往事他曾听人说过,对于这种事男人很容易走得出来,可女人就得分类了。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转到了她的手上,那是一双克制着内心情绪的手,这让他对她的同情又深了一层。
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从神柱后方响起,傍晚时分的那个少女拧着香篮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她注意到陌生的客人时脚步微微停顿了片刻。她带着一丝歉意,接着不受打扰的轻轻欠身,又从神柱后消失了。
“她是你的仆人?”赫西普斯问。
“不,是一个圣奴。”美伦回答。
“圣奴?”赫西普斯有些不解,“奴隶?”
“可以这么说,她们是神的奴隶。”
“这种人通常是为了赎罪,但她年龄不大,能有什么罪?”
“是为了她的亲人。”美伦道,“那女孩来至迪伦,她哥哥在一年前犯了杀人罪被处死了,用的火刑。为了使他哥哥留在人世间的罪恶得到神明的宽恕,她徒步来到了这里,每天为这里的香炉保洁,并添入一些新的香油。”
赫西普斯再度望向了少女消失的方向,在目光短暂停留后他再次看向了美伦,“我这次来想说的也就是这些,我很抱歉为了我哥哥的事打扰你。”
“殿下,现在天色已晚我可以让人给你备间客房。”
“不打扰了,我想我得走了。”
这次会晤虽然短暂,但赫西普斯知道他的话一定会起到某种作用。从神庙出来以后他找到拴着闪灵的大树,就在他准备跳上龙背时他看到了刚才的那名少女。她走进了一处隐蔽的树林,见状,他拍了拍闪灵的背,它再次躺到了地面。跟着那女孩消失的方向他走进了树林。
树林里传来徐徐水声,他纳闷着这冰天雪地居然还有活水流动,那少女已经放下了香篮走进了一处温泉。她解开了系着白裙的蓝色绳索,白裙滑落到了水中。她的金发像绸缎般覆盖了她的背,她身上的肌肤跟脸上一样白皙,在月光下显得极度柔软而圣洁。
她走到了小溪中央,溪水不深,只到她的腰部。猛然间,她发现了身后有人,吓得将身体一下潜到了水中,只露出了一个头。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赫西普斯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乌苏拉。”女孩胆怯的回答,那与她白天跟那群小孩一起的模样完全不同,“不管你是谁请你别过来,也别玷污我的身体,因为我已经把它献给了神明。”
“为了你哥哥所犯下的谋杀罪?”
“不,为了全世界所有悔恨自己曾经杀过人的灵魂。”
赫西普斯意欲上前的脚步停了下来,眼前的那张脸是坚定的,甚至有种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他不知道这叫纯真,还是跟谢希尔一样的傻气。迪伦。他笑了,这或许就是一种迪伦的精神吧。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少女依旧惊魂未定,“神呀,你是派他来考验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