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霖风和尼采正沉浸在回忆和探索的思想泥沼之时,娜娜利用笔记本电脑发现了酒店监控系统的异常。

    不只是监控系统,而是整个电子系统在娜娜手中夺回了控制权,因为她正在黑入左老板办公电脑的过程中,被毫无预兆地踢了出来。

    杰克当然也探测到了异常,他此时正试图建立一个「后门」,希望能找到异常的源头,并重新夺取酒店电子系统的控制权,但总是止步在系统端,无法进一步寻得入侵源头。

    而且整个监控系统已被格式化,既往影像资料完全消失,他便因此而更加惊恐——他迫切需要看到既往的录像资料。

    「我们所看到的是别人希望我们看到的画面。」杰克苦恼地揉搓着头发,「无法追溯源头,对方是个高手。」

    娜娜根据自己的经验,倒是有另一种分析:没有源头可寻,未必是因为对方多么高明。她自己便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黑客专家,但即便是她,也难以做到「无迹可寻」,毕竟在网络,在侵入的过程中想要做到无迹可寻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行为——无论是谁,对方都需要一个「接口」,一个「出口」,才能完成入侵的操作。

    忽然,娜娜想到一种惊人的可能性,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

    没有源头,有可能对手并不需要「接口」进行连接。比如说,病毒。

    如果这是她曾经制作的完美病毒「美杜莎」进行的入侵,她还真没有信心可以从这个自我进化的完美病毒中重新夺取系统控制权——这是一个无迹可寻,且无法杀除的终极病毒。但如果真的是「美杜莎」在作怪,娜娜倒是不会太担心了,毕竟美杜莎的基准线——类似于「生存准则」——是绝不会动摇的,那就是保护叶霖风。

    更重要的是,如果「美杜莎」来了,那便说明叶霖风就在此处。

    娜娜抑制着自己的激动,「起码我们还有画面可以看。」

    「你可以想想办法吗?」杰克不情愿这么快就开始寻求娜娜的帮助,但他现在心急如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如果有强大的服务器和处理器,倒是可以试试。但仅凭一台笔记本电脑?我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

    话虽这么说,娜娜已经开始在电脑上忙活起来。她希望找到一丝迹象来证明自己的猜测。

    入侵是弥散的,并没有局限在某一个点。娜娜越来越激动了,这更像是一个病毒,而不是一个黑客。仔细分析这段时间的监控画面,她惊喜地找到了几处非常不明显的图像修改痕迹。

    这些更是证明了她的想法。

    唯一不符合的地方,便是娜娜在整个系统中都没有找到一点点类似「美杜莎」病毒的代码。

    难道这个病毒已经进化到可以自己修改自己代码的程度了吗?娜娜不敢相信,因为在美杜莎的代码中,有一段无功能的代码序列是绝不会被改动的——因为没有功能,所以不会被察觉。那段代码就像是一个标签,一张名片,是唯一娜娜可以识别美杜莎的标记。但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处画面修改痕迹是在 12 层,如果娜娜猜测正确,叶霖风正在这家酒店 12 层的某个房间中。

    得知叶霖风安全的喜悦和想要去找他的念头在娜娜的脑海中来回冲撞。

    但是隐隐的不安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是不是自己太主观了?娜娜深知事情本不该如此简单。随着兴奋的感觉渐渐缓和平息,没有找到美杜莎病毒代码的证据却在脑海中慢慢放大。

    逐渐冷静下来的娜娜决定要靠自己的努力再试试看。同时,她也注意到了杰克焦躁的情绪。

    「说到底,你究竟有没有计划?」娜娜看似无心地问了一句。

    「先把系统权抢过来再说吧!」话一出口,杰克便意识到自己焦躁的情绪让他近乎于吼叫,他赶忙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对面沙发上抱着电脑的娜娜。不过她似乎没有太在意杰克的口气,头也没抬,只是盯着自己的屏幕。

    「我的意思是,先抢回来系统,然后……然后我们看情况行动。战争中不都是这样吗?需要先掌握整体的形势……而且,除了用电脑做些事情,我们两个人还能做些什么呢?」杰克苦笑一声。

    娜娜耸耸肩,对此未置可否,她明白自己如果离开了电脑和网络,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对了,你还有个同事,人呢?」

    「已经失联了。」杰克避开了娜娜的目光,低下头看着电脑,「我会试着建立联系,这个工作由我自己来。」说着,他又抬起头来,「而且夺回监控系统也有助于我找到她。」

    在面对着生命威胁时,他没有什么选择,只能求助于雪莉的救助,但现在他已经脱险,开始思考下一步的问题:如果真的找到了雪莉,又该怎么解释他自己的行为。

    他心里明白,如果自己的行为引起了怀疑,尤其是在自己可疑的行为可能导致整个行动的暴露和失败之时,作为执行特工的雪莉有权利将他强制遣返回美国兰利,CIA 中心,然后他会被暂时拘押,接受各种各样的审查和取证。这些是他亲舅舅安德鲁局长所爱莫能助的标准程序。

    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被找到。

    「有办法了。」

    娜娜的话把杰克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他抬起头。

    「不,我还是没办法把整个系统全盘夺回来。」娜娜看了一眼杰克,「但是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对方并不能同时掌控所有的系统,就连监控摄像头,也没有办法同时控制,他在某一个时间只能控制一个部分,而其余的系统就会处在相对薄弱的状态。就像是他没有精力进行全盘的掌控。」

    「所以我们要从这些薄弱的地方入手。」杰克点点头,开始遵循着娜娜的思维寻找破绽。

    「如果能试图进入到系统中,也许不用找到对方的源头。」

    「我们只需要把对方挤出系统就可以了。」杰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但我无法在打开接口的同时进行入侵。」娜娜皱着眉头思索,「不会有这种机会,因为对方的操控是持续的,我只要一有间断,哪怕是几秒钟,接口就会被封住。」

    「但如果你能建立一个接口的话……」

    「你可以入侵我,并沿着我的接口进入系统。」

    杰克点点头,就像是当时入侵娜娜的电脑一样,别的黑客打开了娜娜电脑的接口,但根本无法进入,便在那个时候杰克顺着别人的接口以第三方的身份进入了娜娜的系统,方才确定了娜娜的位置。

    他打心底佩服娜娜的观察力和独树一帜的思维方式。她的确是个天生的黑客。杰克心想。

    「我来打开破口。」娜娜兴奋地说道。

    「我会同时找机会入侵你的接口,你入侵系统,我来入侵你。」

    娜娜的情绪瞬间高涨起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另一个专业人士合作,黑客本是一份孤独的工作,但当有人分担起原本是自己在做的劳动时,竟感觉如此美妙。她现在不需要自己一个人顶起所有的压力,因为杰克在。

    看来杰克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愚笨。娜娜心想。

    实际工作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许多,虽然此时系统大部分处在了「无人防守」的薄弱状态下,也并没有见到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妨碍的防火墙,两人编写了 5 套木马病毒程序送进了系统内,但却似乎总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反应。

    娜娜又重新编写了一个实时自动识别可入侵点的蠕虫病毒,施放到压根没有防火墙可以攻破的网络系统内。就好像是游走在深海的鲨鱼,一旦嗅到血腥气,便会在瞬间采取直线进攻。

    杰克则按照娜娜蠕虫病毒的代码规则,编写了一个只针对这个蠕虫病毒进行入侵的木马程序,等待一旦蠕虫病毒锚定了系统内,这个木马程序便会自动顺着蠕虫病毒进入,从而控制部分系统。

    「现在只能等了。」娜娜无奈地摊摊手,「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防护系统。」

    「是啊……」杰克擦擦额头上的汗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可以攻击的防火墙,我都不知道我们在攻击什么。」

    「饿了,准备吃饭!」娜娜伸个懒腰,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不知不觉间,天色竟已黑了。

    娜娜用酒店的电话订了中餐:生煎、烤猪蹄、油炸蚕蛹、蒜蓉鲍鱼和两份魔都烫饭。当餐点送来的时候,杰克首先是对由两根细长的棍子所组成的筷子产生了极大的排斥反应:「这根本就是反人类的设计。」

    看到面前的菜肴时,杰克愈发难以接受,一直不停地抱怨。奈何肚中饥饿,皱着眉头吃了几个生煎和鲍鱼,尝了一口烫饭,便放下了碗筷。娜娜则边大口嚼着油腻的烤猪蹄,边看着纠结的杰克发笑。

    「吃虫子和猪的脚也太恶心了……还有这个,这根本就是把米饭泡在热汤里而已,你知不知道这样吃很不利于消化系统?」杰克舀了一勺烫饭,皱着眉头,看向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的娜娜。

    入侵成功的提示音打断了愉快的晚餐,两人四目相对,赶忙来到电脑前。

    「接口已经建立。」娜娜抬起头看向杰克。

    「等等……」杰克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打,「好了,进去了。」

    娜娜和杰克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出现「完成」的字样,娜娜借助杰克建立的通路,和酒店系统建立了连接。

    「我们只入侵了网络系统,监控系统还是不在我们这里。」娜娜边说着,边迅速侵入了左老板的办公电脑。

    「总算是个开始,不是吗?」杰克利用这条「临时通路」建立了更加稳固和保险的一个接口,并试图在系统内找到监控摄像的备份。

    娜娜漫无目的地翻找着左老板电脑中的文件,大多是财务报表和酒店的重大日程,「你一直在调查的这个左老板,他有什么故事?和那个帮会有关系吗?」

    「你怎么知道?」杰克猛地抬起头,随后他想到自己的电脑曾经被娜娜入侵了,自己的搜索过程和结果都被娜娜所知,不禁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不过他们对这个左老板比较感兴趣。」

    娜娜打开一个名为「名单」的隐藏文件夹,里面有两个文本文档,有一个文件名是「第一批」,打开后是 38 个名字,有拼音,也有英文名字,每个名字前面是序号,后面还有一个数字,大体看上去并没有任何规律性,比如第一个名字后面的数字是 36,第二个是 54,第三个是 12,娜娜撇撇嘴,关掉了这份文件,又打开另一个名为「总」的文本文档,和上一个格式相同,也是由序号、字母组成的姓名和一个看起来无意义的数字组成,只是这一份里面共有 526 个序号,也就是 526 个人名,而人名后的数字却没有那么多,娜娜发现这些数字很多都是重复的,最小的是 08,最大的是 60。

    娜娜不知其所云,她觉得这些文件未必有多么重要,但这些数字就像是密码一样,好奇心驱使她按找从 08 一直到 60 的数字作为关键词在左老板的电脑里搜索可供解码的资料——她相信一个人脑肯定记不住这么多的代称,肯定有相应资料以备查阅。

    搜索结果除了刚刚看过的文件之外,还有一个,文件名为「协议」。

    这是一个内容及其丰富的文件,一共有 60 个序号,从 01 到 07 这七个序号之后都有名字,而 08 到 60 序号之后没有名字,每个序号后密密麻麻写满了神秘的数字与字母的组合,比如 1p20q、3p12q 之类。

    序号排名为 01 的后面拥有所有序号中最繁杂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娜娜仔细看去,是个英文书写的德国名字,翻译过来是「尼采穆勒」。

    「这算哪门子的解码?」娜娜愤愤地想,她讨厌自己的好奇心因知识匮乏所困,索性关掉了文件。只不过「尼采穆勒」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隐约激荡起一丝波澜,感觉很熟悉,但想到这个名字出现在毫不相干的左老板电脑上,她便放弃了回忆。

    「这里有个收货申请单很有意思。」娜娜点开了另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和杰克说道,「左老板电子签收一个申请单,预计今天晚上 12:00 在仓库亲自收货,但是这个酒店平时采购的最晚收货时间是上午 11:00,这会不会很奇怪?」

    当然很奇怪,如果是采购食材或者大型物品,不可能会这么晚,也不会左老板亲自签收。但如果是私人物品,不应该送到办公室吗?

    杰克楞了一下,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耸了耸肩膀,「我是觉得没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我们最好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先查到些有用的确凿的线索吧。刚逃了出来,我可不想节外生枝了。」

    杰克一直在查,他希望能查到之前监控录像的备份,但一无所获,现在他很是恼火,却没有正当的理由让娜娜帮他找。

    「我倒是想去看看……」娜娜嘟囔一句。这倒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有什么,而是她想更多了解一下这个左老板。那些密码一样的名单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杰克并没有听到娜娜的低语,但娜娜屏幕上却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是一条汉语的信息:「别去。」

    娜娜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杰克在和自己恶作剧,但抬头看看杰克,他正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己的电脑,随后她便意识到自己的电脑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被入侵了。

    「很危险。你无法自保。」对方继续发送消息。

    「你是谁?」娜娜回复道。

    「如果你死了,叶霖风会非常伤心的。而我不希望他受到这种伤害。」

    娜娜不禁皱起了眉头,看语气,这难道是个情敌不成?

    「杰克,看这个。」娜娜话音刚落,对话框闪出下一条信息:「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娜娜。」

    接着,整个对话框都消失了。

    「看什么?」杰克抬起头来。

    「没……没事了。」

    娜娜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她重新搜索整个系统中的代码,很快便有了结果——她看到了一段非常熟悉的代码,而那段代码没有任何功能,所代表的含义仅是一个名字:美杜莎。

    叶霖风早已和尼采结束了谈话,尼采认为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击无异于自杀,他希望以不变应万变,待前来的改造战士分散开之后再进行行动。这个观点叶霖风倒也接受,毕竟叶霖风还没有正面和改造战士交锋的经验,他需要先找个落单的试试水。

    尼采承认了自己截获了叶霖风手机上的坐标位置,也是他「碰巧」救出了冷文清,将冷文清「送」到叶霖风的身边,而至于宋渺渺的问题,尼采自然是说并不知情。而叶霖风也毫无疑问地接受了整套说辞。

    回到房间,叶霖风和雪莉以及冷文清三人,草草的吃了晚饭,便将监控调整到仓库及其周边区域,静待「货物」的到达。

    「我好像失去了一些控制权。」雪莉皱了皱眉头。

    「什么意思?」叶霖风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白衬衣领口解开两个扣子,斜靠在躺椅上。他的视线从电视屏幕转向雪莉。

    「我刚才试着再打开几盏灯,来提高仓库周边的亮度。」雪莉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似乎在做着努力,随后,她吐出一口气,「不行,我对整套电子线路已经失去了控制。」

    「有人发现了吗?」猎人对危险的敏感嗅觉让叶霖风站起身来。

    看到叶霖风站起来,冷文清不知为什么,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知道。」雪莉说着,将监控画面调整到监控室,那个被麻醉的工组人员早已经醒了,但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毕竟,自己在工作时睡着了也不值得上报。「总机房没有异常情况。」

    「但是确实已经出问题了。」叶霖风思索片刻,转头看着冷文清,「如果有问题的话我担心没办法保护你,毕竟我们所面对的是实力未知的敌人。」

    「那……你有什么计划?」冷文清听到叶霖风的话,本以为自己会很害怕,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相反,他此刻倒是斗志昂扬。

    「如果对方找来,也会是找到雪莉这里,所以我要把你和雪莉分开。」叶霖风从口袋掏出那张万能门禁卡,交到冷文清的手上,「你去隔壁房间,根据我之前的侦查,隔壁没有人住,你在那边如果听到有什么异动,小心藏好。待安全了我会过去找你。但如果我们没有找你,你……你就想办法逃出去。」

    冷文清接过磁卡,想要说点应景的豪言壮语,却只是呆愣了片刻,随后他点了点头,走出房间。叶霖风站在房间门廊,听到冷文清开门关门的声音,方才走回房间正厅。

    雪莉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微微张开,微弱的声音从嘴巴里传出:「糟了……」

    接着,便「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开始闪烁。

    叶霖风大步跑到雪莉身边,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就在一瞬间,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又重新稳定下来,雪莉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慢慢坐了起来,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叶霖风,嫣然一笑,慢慢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叶霖风问道,「感觉怎么样?」

    「我……」雪莉说出一个字,歪着头愣了片刻,随即看着叶霖风的眼睛,笑了起来,「我感觉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