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心中越发怪异,此地本就诡异无比,听老者一说,更是叵测。
没过多久,楚歌彻底明白。在这里,不管是人,还是他们口中的怪物,只有两个身份:食物和食用者。
老者说了许多颠三倒四、令人惊悚的怪话后,心中的情绪似乎发泄完毕。
他再不知多少次的怪笑停止后,神情彻底平静下来。他望着前方峭壁,道:“既然知道这里是红血深渊,为何要来?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吗?”
“何为不知天高地厚?”楚歌最近非常不喜欢这个词,“因为不出去,还是未知名的怪物,亦或者其他?”
老者一怔,颇为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道:“这里无论什么都是红的,久而久之,看到的一切都是红的。小姑娘,不服,是好气魄。可惜在这里,却是生不如死的特质。”
说着,他冷哼一声,“看得出你心性高傲,可你当这里的人,都是天生卑贱奴性?我们哪一个,不是英才俊杰?哪一个在外面不能随手捏死你?可在这里,实力没用!连魔法都无法施展,别提魔法师,就算是神,也得乖乖的当食物。”
“不能用魔法,其他的呢?”楚歌不相信,这里什么都不能用。
“其他?呵……”老者怪笑更加诡异凄厉,仿佛地狱的冤魂,“这里,死得最快的,最早的,永远都是剑士和骑士。”
楚歌感觉自己的心,在老者的怪笑中,逐渐冷却,很快就凉透了。
“这里什么都没用!没用!”老者咬着牙,恨恨的咆哮,“魔宠、元素精灵、召唤兽、丹药……唯一有用的,只有身体。可是,这除了当食物,怎可能和那些实力通天的怪物对敌?!”
“那你们……”
楚歌想问他们,为什么在这种恶劣情势下,还有这么多人活着。老者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说了句,“你很快就会亲身感受到了,这地狱的恐惧之处。”
楚歌的确很快就感受到了。
在一片红光乍起时,老者的神情忽然扭曲起来,涨满了恐惧。他无法动弹,只能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怔怔的看向前方。
楚歌回头一看,只见一头无法形容的怪物朝他们走来。
怪物身体硕大又长,丑陋无比,粗壮的四肢每走一步,就引来通天巨响。全身布满黑鳞,足足有成人手掌十倍大。硕大的眼睛,布满了轻视,一张巨口微微张口,隐隐可见其中血色的尖锐牙齿,令人毛骨生寒。
“你快走吧。朝下面走。将你的衣服留下。”老者忽然道。
“……嗯?”
“它们最喜欢吃新来的,它们记得这里每个人的气味。你若是不想成为粮食,就赶快跑吧。”老者的好心,却带着一股楚歌难以明白的恶意。
思考了片刻,楚歌将外衣脱了下来,按照老者吩咐披在他身上。眉头紧缩后舒展开,她已经飞身朝下方而去。
没跑多久,楚歌听到老者解脱般的狂笑。
冰冷的心忽然胀满了复杂,在这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狱里,死已经是他们认为唯一的解脱之路。
所以,老者才问了她要衣衫,沾满了她的气味,那些怪物断然会错认,而老者,也得到了他期望已久的解脱。
楚歌第一次如此狼狈的逃窜。
逃跑的路比她想象中的要艰难,且不论地面凹凸不平,一不留神就会摔倒,运气差点的会跌入那貌似脚印的巨坑里。
那些怪物在吃掉老者后,飞快朝她追了过来。怪物周身散发着令人呕吐的怪味,更无法忽视的是铺天盖地的威压,令人几乎难以挪动脚步。
楚歌咬着牙,冷汗顺着清丽容颜滑落。忽然,踉跄一下,她狠狠摔在地上,凸起的石头直接顶在腹部。
一个鲜血喷涌而出,她来不及拭去,就地打了个滚,险险的躲开怪物的攻击。
怪物眼睛闪过一道光,似乎在讶异居然有食物敢反抗。猫逗老鼠般,用巨大的爪子将再也无法躲开的楚歌拨动来去。
怪物的动作算是温柔,只是对于人类的身体而言,无异于灾难。楚歌感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痛难言说。周身肌肤,也伤痕累累,衣衫褴褛不堪,狼狈不已。
楚歌不死心的试图使用魔法,仍然是白做无用功。很快,她被怪物捻起,置于眼前。
楚歌本能的拧着眉,屏住呼吸,拒绝那恶气被吸入。
怪物那比楚歌还大的眼珠转了转,缓缓地张开巨口。可还没等它将楚歌吃下去,另一头怪物袭来。
不消多久,又来了三头怪物。它们相互厮杀起来,楚歌就如炮灰,被剧烈摇晃,抛来仍去。
楚歌苦笑,想不到,这些怪物居然会为了吃她而打起来。
身体的痛,再难以忍耐。楚歌小声呻吟,可在怪物打斗造成的巨响里,难以听闻。脑子逐渐模糊,楚歌咬破唇瓣,才保留下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楚歌无法坚持时,怪物们停了手,仿佛做了某种协议,他们决定分食楚歌。
不管是哪一种,对楚歌来说,都糟糕透了。
楚歌终于晕了过去,最先抓到楚歌的怪物指了指她某个部位,表示它的选择。其他怪物不赞同,却也没再打起来。
然而,就在它们准备享用时,一道翠绿光芒从楚歌身体内迸射开来。绿光洒落在一片绯红的深渊里,格外诡异。
怪物们大惊,仿佛看见致命天敌,纷纷撤退。可它们舍不得这等美食,远远的观望着。
然而,绿光虽然弱了许多,仍将楚歌包围着。楚歌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怪物们不甘的吼叫一番后,只能撤离。等它们彻底远去后,绿光猛地一下,融入楚歌身体里。
深渊里处的一个巨大洞**,一双绯红的眼缓缓睁开。久久后,沙哑难听的声音,幽幽道:“终于,能解脱了……”
……
楚歌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可当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再一处狭窄的洞穴里。洞**只有淡淡荧光,
楚歌坐起身,发现伤口已经痊愈,除了对环境的不适应,和衣衫的破损,一切如初。
她拧着眉,沉默的思考着什么。不久后,一阵令人难受非常又压抑无比的咳嗽声传来,将楚歌从沉思中唤醒。
洞穴很窄,一眼就能看个遍。对面墙壁边,一个老者正剧烈的咳嗽着。
他发现楚歌醒来后,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他是楚歌在这片地狱见到的第二个人,但他没有其他人的疯狂、绝望、痛苦和憎恨,是一片如水的平静。
楚歌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红血深渊并非你们能来的地方,若是能出去,千万莫要靠近任何一处禁地。”
“为什么?”楚歌道。
“为了你自己好,其他的,你不必知道。”老者说完,又咳嗽起来。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令楚歌再度蹙眉。
但老者显然在顾忌什么,见楚歌醒了,就将墙壁上的明珠收了起来,将一处松软的地方挖开,再将之埋了进去。
很快,洞穴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血光从狭窄的洞口洒入。
“你是谁?”
老者一怔,许久后才说,“我都忘记我是谁了。这个地方,不需要知道彼此身份。”不重要,也没必要。
“你救了我?”楚歌换了个话题。
老者自嘲一笑,“救你的,是你自己。我若是有救你的能耐,也不必呆在这个地方了。”
老者算是幸运的,他寻到难得的天然洞穴,因离怪物出没的地方太近,至今没被人察觉。而这个洞穴又小,怪物进不来。故而他至今安然无恙。
若是在这个地方,怪物是近乎无敌的存在。那么,它们唯一的弱点,便是这深渊之壁。无论它们如何强大,也无法撼动半分。
楚歌被怪物们抓到时,恰好在洞穴附近。老者听到动静,只是哀叹连连,并没有救人的心思。因为,那除了搭上自己,没有第二个结局。
然而,当声音平息时,剧烈的绿光洒入。这是老者在这个地方见到的第三种光芒。
在这个地方,绝对不能好奇。可老者对这种光芒有发自灵魂的强烈执着,也顾不得其他。
当他出去时,恰好看到楚歌被绿光包围的那一幕。令他愕然的是,那些几乎无敌的怪物,竟然不敢靠近绿光所及的范围。
怪物们不甘的咆哮逐渐远去,老者迅速将昏过去的楚歌搬了进来。但他身体孱弱,又生了大病,费力又费时许久,才将楚歌挪到这里。
判定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从脸上就能得到答案。除了刚到这里的,其他人绝对没有如此健康的神色。
惋惜又喟叹,老者道:“你为何来此?”
“寻找钥匙。”楚歌没有隐瞒。不是毫无防备,是说出去也无妨。虽然失去的魔力,但她仍能感应到,老者命不久矣。
“钥匙?镜中梦幻城的?”
楚歌讶然,“你知道?”
老者忽然笑了起来。他幽幽看向楚歌,深深道:“是谁告诉你,这里有镜中梦幻城的钥匙?”
“什么意思?”楚歌愕然。
“镜中梦幻的钥匙,早就不在这里了。”
“可是先知……”
“先知?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先知为什么被命运诅咒?因为,他们是一群骗子。”老者不问子答。
“请你明言。”
老者直起的身子往墙壁一靠,他又难受的咳嗽了几声,才缓缓说:“所有人都愚昧的相信,预知未来的重要。便确立了先知和预言者的重要性。他们能够准确预知未来是真实的,只是……”
“很久以前,先知并未被诅咒。只是,他们的能力低于预言者。预言者一出生,就有一本预言者之书。预言者之书昭示着着未来,只要翻阅,就能够查看命运轨迹。”
楚歌挑眉,如果这话是真的,那预言者之书,岂不是无敌的存在?这种书,怎么可能被天道容许?
很快,老者就给了她解答,“然而,能将预言者之书翻开的预言者,少之又少。估计一千个预言者里,才会出现一个。但也只能翻几页。能真正将预言者之书翻完的人,不存在。”天地也不允许这种人存在。
楚歌了然,预言者比先知更少,在少之又少的人群里,能翻阅开书的人,几率几乎等同没有。
“那为什么预言者的地位会比先知高?”预言者的局限性太大,无法明白他们的地位,竟然比先知的更高。
“因为,预言者所看到的,是与天地有关的事情。而非一个人、一个家族或者一个国家。”老者道:“以前的先知,预言不需要消耗生命力和灵魂。正因如此,他们几乎彻底取代了预言者。”
没有人会真正的关心天地如何,更关心的是与自身密切相关的。
“他们以掌控命运轨迹,几乎操控了大陆。他们口口声声宣传,命运是不可改变的,但未来却可以预料,当得知未来之事,幸运者能够躲避灾劫,迎接福祉。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
“然后,天道发怒了?”楚歌说出一句近乎荒唐的话。
老者眼中闪过一抹赞扬,道:“对,天道发怒了。先知从此,必须消耗生命力和灵魂才能语言。对于他们而言,这是无上的灾难。后来,有一个预言者对他们说,若是有朝一日,他们能够改变这种命运,先知就会恢复以前模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命运不可改变,那非要逼你去改变,若不然,你一辈子都会被诅咒。
天道还真是有意思。楚歌心想。
“只是,他们不相信。预言者的话,也未被传下去。等那一代的限制都在不信和不服中相继死去,彻底断了改变命运的路。”
楚歌默然。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楚歌道。
“一位无上的王者告诉我的。”老者坦言相待,“偶然一次,与他相识。不知如何得了他的赏识,闲谈间,他便将这些事情告诉了我。”
“你朝上方走,若是你运气好,命不该绝,便会寻到离开的路。”老者道:“切记,不论遇到什么,千万不要心生绝望。”
“何解?”
“你当这里,最残酷的是什么?不是怪物,不是死亡,也不是无法离开,而是绝望。当认定了这便是命运,只能绝望的认命或者挣扎,你才会面临真正的地狱。”老者道:“这里不论人还是怪物,都是一群绝望者。”
“这里,不是红血深渊,而是绝望者的深渊。”
楚歌在洞穴里休息了一日,等恢复了体力后,不等告别,老者就让她尽快离开。虽不知为何老者说的路,与之前那人说的完全相反。可她下意识的相信眼前老者的话。
临走前,楚歌顿住脚步,道:“你可知,你要死了。”
老者淡然一笑,“嗯,知道。”他早就该死了,只是为了等她来。也算是,亲自报恩了吧?
见他如此,楚歌也不欲多说什么。
忽然,老者又开口说,“若有一日,你再去精灵族,见到卓丽亚,请告诉她,我爱她。”
楚歌骤然放大瞳孔,老者的目光,平静淡然中,含着深刻的思念与爱意。
“你——到底是谁!”
卓丽亚此明,可能会有重复。但精灵一族的卓丽亚,只有一个!
精灵族的左长老!
“你不必紧张,我已经快死了,就算想要算计你,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我当年来不及对她说,就被迫分开。到现在……我们大概有八百多年没见了吧。不知道,她还好不好。”老者轻轻呢喃着,声音飘渺,仿佛要传到万里之外的精灵族里,为他心上之人听到。
楚歌依然一脸冷然,老者断然是知道她精灵神王的身份,否则怎会提出这等要求?!
“精灵神王,只要愿意,就能看穿一个人的寿命。只是,你现在还未曾熟稔把握,或者,根本不在乎。”老者幽幽道:“你并非为我所救,是你的身份,救了你。虽然你尚未入神籍,但你身体里,沉睡着精灵神王的能力。所有邪恶之物,最畏惧的,莫过于此。若不然,瑟兰迪尔怎会被陷害而亡?”
“你连瑟兰迪尔都知道?!”楚歌已经难以形容心中的震惊。
“这些并不重要。小姑娘,精灵神王庇护所有天之眷属的种族,这是他们的使命。但是,那位王却说,精灵神王,掌控中生之道。”
“生之道?”
“一念俱生,一念俱亡。所有一切,全凭你一念之间。只是,你现在,还未达到这个境界。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老者垂眸,再度看向楚歌时,又是一片平静无波。掩起了所有思念爱意和喟叹,仿佛浩瀚大海,深不可测。“希望你,能够帮我传达。我当年……哎,不提也罢。”
“好。”临终者的愿望,楚歌会无条件完全,何况这对于她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加之,老者不论处于什么缘由,他所说的这一切,对她有着莫大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