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这本书,是我一生心血,你就当可怜我,选择一个合适的人,传承下去吧。”老者从一旁的土坑里挖出一本被破布包起来的书,递给楚歌。
楚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接了下来。
扉页没有任何字迹,但翻开一看,哪怕是个外行人,也能明白,这本书的珍贵。不知此书问世,会引起何等轰动。
“你是……炼金师?炼器师?不……”楚歌睨着他,片刻后,“君非羽?”
除了他,楚歌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同时是炼金和炼器师。
老者一怔,苦笑道:“到底还是被你认了出来。”
“果然是你。”
永恒大陆名闻遐迩的炼金师和炼器师。若是他排在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但为何大陆第一的炼金炼器师,会沦落到如今地步?
“我听说,君非羽消失了数十年了,你一直在这里?”
君非羽笑道:“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到底来这里多久了,我也不清楚。”他说得淡然,貌似根本不在意。
“你为何会来这里?”
“若我说,是某位先知告诉我,只要在这里,就能等到能够了却我一生遗憾的人,你相信么?”
楚歌默然,可神情间的不屑,无声诉说着答案。
“我本来也不信,但如今信了。我一辈子只渴求,她能够平安。不求喜乐,但求安泰。她的一族,会得到拯救……精灵神王,你的诞生,不正是意味着,他们已经从为难中脱离了么?”
卓丽亚在与他分开时,就曾说,精灵一族有变故,不知道会支撑多久。所以,她不能跟他走。哪怕此生永无再见可能,她也无法抛弃自己的族人。
楚歌知道,君非羽原本并无告诉她过往的意思。但临终者似乎总有着一种倾诉的欲望,难以控制。或许是希望他的故事,能够留下些许痕迹,证明其存在过。或许是,太想要诉说。之前拘泥着身份尊严之类的难以开口,然而无论以前执着什么,在死亡面前,微不足道。
当年,君非羽与卓丽亚的相识,与狗血小说里常用的桥段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不是英雄救美,而是美女救了英雄。
君非羽当年也难以逃脱年轻气盛造成恶果的下场,被人追杀了数个月,眼看就要被仇家抓到时,被外出历练的卓丽亚救了。
当时的卓丽亚除了冷漠之外,具有精灵族一切的美好特征。只是,一见钟情并未因此发现。君非羽一直耿耿于怀被她所救的事情,觉得男人被一个女人救了,实在是太丢面子。
但两情相悦并非这种小罅隙能够阻挡的。
卓丽亚对外界不了解,君非羽却几乎走遍了整个大陆,博闻广知。他的见识广泛和幽默言谈,加上不失英俊的容貌以及虽然有些别扭但还算得上是温柔体贴的性格,征服了这位冷漠的精灵族女子。
而卓丽亚的外冷内热,以及纯澈的心灵,同样也征服了这位大陆有名的浪荡子。
只是,他们虽然两心相许,一人固执着心结,一人执着于矜持,直到分开时,也未曾将最简单也最艰难深刻的三个字说出口。
这成了他们此生最大的遗憾。
后来,人类因为对精灵族做尽了恶事,两族开战。起初,他们还自欺欺人,后来彻底明白,难以两全其美。
卓丽亚珍爱她的族人,选择了精灵族。君非羽虽然想过与她一起回去,但那时候精灵族对人类的仇恨空前强盛。后来,精灵族又颁发了一系列规矩,彻底绝了二人继续在一起的可能。
卓丽亚回了精灵族,君非羽继续流浪……
“我也想过忘记,但无论见过多少风景,她依然是心中最美丽的那一道。所以,我只能不停地流浪,然后拼命的让自己繁忙起来,不让自己去想她。一转眼,就达到了前人未及的地方。”君非羽笑得无奈又苦涩。
赤诚之心么……楚歌叹道。失意失恋,对于一些人来说,是踏向成功的基石。只是,这得独自饮下多少苦酒泪水,才能做到?
她又是自嘲一笑,居然因此感伤起来,还真是难得。
“几年前我就发现自己身体不行了,费尽心机延续生命想等着先知所说的那个人。前段时间,我感应到了他的喜悦,便知道,我等的那个人,出现了。”君非羽看向楚歌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这里能感应到外界?”
“双生子的天生感应。”君非羽解惑道:“我们兄弟哪怕隔了万里,也能够感应到对方的情绪。但必须是非常强烈的。”
双胞胎感应?
楚歌细细端详着君非羽,难怪她觉得在哪里见过君非羽。当日楚倾城婚礼时来的老者,和他有几分相似。他们应该是异卵双胞胎。
“我见过他。”
“他还不错吧……”
“至少比你好。”
“也是……”君非羽颇为尴尬的笑了笑,又对楚歌招了招手,“你过来。”
楚歌走了过去,蹲在君非羽面前,道:“你还有何吩咐?”
君非羽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点在楚歌额头,淡淡的光芒一闪而过。楚歌瞬时感觉脑海里多了许多东西。
“这是给你的谢礼。”
楚歌拧眉,脑海因为大量讯息涌入一瞬间有几分混乱。待到平息后,她细细感知,心中大惊。
君非羽传给她的,是感觉。于炼金和炼器上的感觉。
感觉这东西非常奇妙,只可以为不可言传。天赋高的,往往能从这些感觉里体悟到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也难怪他不将之写在书里。
“虽不知你会不会用上,如今我能给的,也只有这里了。”忽然,老者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普通至极的小木盒。他将之递给楚歌,“若有朝一日,你遇到莫大危机,它或许能够救你一命。”
楚歌眨了眨眼,将盒子打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根黑色羽毛。不知有多少年岁月,盒子开始腐朽,然而黑色羽毛依然光亮如初。
浓重深邃的漆黑,在红光中折射着淡淡妖冶。说不上它有多美丽,却透露着无上的魅惑,无声无息之间,诱人堕落。
“这是……?”羽毛虽不知离开它主人有多久,依然能够感受到其上的淡淡威压。想必,羽毛的主人,断然是一位至高强者。
“他的身份,我承诺过,绝不泄露。只是,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它是否还有用。”
楚歌顿时哭笑不得。
但君非羽的好意,她领了。楚歌庄重的承诺道:“若有出去的一日,我定会告知卓丽亚。”
君非羽彻底放心了,神态顿时萎靡下来。此时,他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随地都会熄灭。
他望着洞顶,眼神逐渐泛散空洞。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容颜,平静得令人惋惜。他幽幽道:“我这一生,经历众多他人难求一遇的人和事,走过了万千风景,最美好的仍是那年少轻狂的几年……精灵神王啊,你庇护万千,莫要让他们……与我一般,只能在浮生残年中,空余悲切和遗憾。”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乎难以听闻。
狭窄的洞穴,回想着君非羽最后的喟叹。待到散去时,又是一片死寂。
楚歌默然起身,对着君非羽的遗体微微鞠躬。
她不知是出于对他的敬重,感谢,亦或者他那片情深似海。但这一切,并不重要了……
***
楚歌按照君非羽所说的方向而去,见了许多残酷画面。几乎走几分钟,就有一个人从天上掉落下来。凄惨叫声还未散去,人就已经去了。有些人直接落入正好出来觅食的怪物口中。虽然残酷,但也落了一个干脆。
她也见到更多掉下来却未曾死去的人,不知受到何等力量驱使,哪怕头破血流,也拼命的往上爬。
这片地狱的浮世绘,哪怕是冷情如楚歌,看到了也只剩下喟叹。
但她没有时间感伤,自顾不暇时,自然也没有多余力气去当救世主。哪怕平时,她也不会做出这等善人举动。
说来她运气还真是不错,走了不知多久,连一只怪物都未曾遇上。倒是又不少人看到她安然无恙,以为她有离开的办法,哭泣哀嚎着乞求她带上他们。
然而,全被楚歌无视。他们眼中可怜的希冀,燃烧成了绝望的憎恨。比起怪物,楚歌的漠视,更令他们愤怒。
他们发红的眼睛,令人战栗。但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又被迫的继续攀爬。
这处地狱唯一的好处,恐怕是不需要吃食。连饮水都不必。仿佛不会感到饥饿。累了睡一觉,就无事了。
这种特性,也决绝了楚歌最大的麻烦。她所有食物饮水都在空间戒指里,然而空间戒指打不开,起初她还担心自己会饿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视野越来越宽阔明亮,所见的残忍画面,自然越加清晰。
楚歌一脸默然,犹如一个彻头彻尾的过客,看尽百态,走过生死之路,对一切无动于衷。
唯一算得上危险的只有一次遇上那群怪物,楚歌心知逃跑不是办法,正在想对策见,就见到那些怪物轰然而去,仿佛遇上致命天敌。
这应该是精灵神王的能力使然。楚歌想到此,也就不再深究。
红血深渊的地形,比她想的更加诡异。明明貌似康庄大道的地方,以极为突兀的姿态,瞬时收紧,只余下仅供一人行走的狭窄小道。
小道内阴风阵阵,令人毛骨悚然。楚歌凛眉,毅然走了进去。
小道上长满了青苔,十分滑脚。不时有怪异的声音徘徊来去,久久不散。之前随处可见的红光,似乎蔓延不到此处。
这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阴冷和潮湿。
花了许久时间,她扶着墙壁,终于走到了尽头。
小道的尽头,是一处比红血深渊底处最宽阔之地还宽上数十倍的洞穴。洞**是一片红光弥漫,不知从何处传来。
洞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笼子。貌似铁质,却非铁。否则,怎能束缚得住那庞然怪物?
笼子里的怪物,和之前遇到的怪物长相相同,身形却是外面的好几倍。且不论它周身散发出的气压,单单这身形,就足以起到威慑作用。
仿佛感受到外来者的气息,匍匐在地的怪物逐渐起身,缠绕在它身上的锁链,发出沉重声响。
怪物睁开眼,那双足以有一个足球大的红目,十分吓人。
这是楚歌第二次见到红眸的存在。只是,其区别,云泥之别。银焰眼中的红,异常美丽,让人有一种“世界竟然有如此美丽的颜色”的感觉。然而,怪物的红,只会让人感到恐惧。
“你想出去?”怪物开了口。
楚歌来不及诧异,就被一道风卷起,到了怪物身旁。她没来得及稳住身子,一下子撞在笼子上。
身子仿佛支离破碎,痛难言语。耳边又传来怪物晦涩低哑的声音,“你想出来?”
楚歌艰难的爬了起来,咳嗽了好几声,道:“我要如何才能出去。”
“杀了我。”
楚歌瞧了它好一会儿,笑了起来。“你觉得可能?”稍顿,“就算你毫无反抗任由我杀,我又该如何才能杀死你?割你的喉咙?用什么来割?又要割到什么时候,你才会死?”
怪物愣了一下,貌似没想到这个问题。
“而你,会任由我杀你么?”
怪物沉默了继续,噗嗤噗嗤的笑了起来。笑声呵出的气,犹如小型龙卷风,将几乎毫无反抗能力的楚歌卷飞。
楚歌狠狠摔在不远处、布满青苔的石板上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
“若是你有杀我的办法呢?”
楚歌毫不犹豫的道:“杀了你。”
怪物巨大的红眸闪了闪,道:“不愧是走入修罗道的神王。“
楚歌拧眉,这红血深渊到底是何种地方?她的身份一再被人看穿?她是太自信,太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可以瞒得住所有人;亦或者,这些存在,有能够看穿她身份的本事?
“你若非精灵神王,你与其他人类的结局,毫无二样。”
君非羽说,救她的,是她的身份。怪物再度证明了这个事实。
“想要杀我很简单,你若是能打开这个笼子,便有杀我的办法。”
“第一次见到如此大方的存在。”大方到告诉别人杀死自己的办法。“你不怕死。”
怪物沉默,片刻道:“我渴望死亡的到来。”
“什么意思?”楚歌忽然想起之前君非羽说的,在这里,不论人还是怪物,都是绝望者。但她当时并未注意这句话中的深意。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离开。我为何渴望死亡的理由,于你似乎并不重要。”
楚歌嗤了一声,“你说的,倒是非常符合我的作风。”
“瑟兰迪尔怎会选择你这样的人作为继承者?”怪物似乎很奇怪,“他明明是个只有一腔热血、没有半点脑子的傻小子,却选了一个心性自私又冷漠的人做传人,太奇怪了。”
楚歌不再惊讶。他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上一任神王已是理所当然。
“我所知的瑟兰迪尔神王,并非你所说的傻小子。”楚歌并非为瑟兰迪尔辩解。只是她看到的,听到的,无疑都在说,瑟兰迪尔是个强大、美丽、宽容又无私的王。为了自己的族群,不惜所有的伟大者。
怪物稍稍提高音量,貌似在讶异,“你们未曾真的见过真正的他,又如何确定传言中便是他的真面目?他若不是个傻小子,怎会被人欺骗?落得那般悲惨下场?”
“他甘之如饴。”
怪物目光一闪,强烈到难以无视,明显可以在那双硕大的眼珠里看到的不甘、惋惜、憎恨、愤怒和讽刺。
危险感袭来,楚歌本能的撤离,到了洞口。怪物嘲讽大笑,令整个洞穴都在颤动着。“哈哈哈哈……若我说,他是被逼的,你相信吗?”
信。
但楚歌并不打算给它答案。
“你们人类所向往的神,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卑贱者。当年若非高月陷害,逐月怎会陨落?!瑟兰迪尔怎会被牵扯其中,不得不以神王灵魂为代价,换取精灵一族的安慰?我们一族,又怎会落得如今的下场?!高月……啊——”
怪物愤愤然说着,原本仿佛只是为了束缚它的锁链忽然动了起来。锁链灵活的周转在怪物庞大的身躯上,迅速的收缩,陷入肌肤内。很快,怪物的身子被挤压不成型,鲜血顺着锁链所经过的地方蔓延。
“高月!高月!高月!”
怪物每叫一声,锁链的力道就加大一分。它痛苦的模样,双眼几乎凸出,更加狰狞不堪。
楚歌仿佛神有所感,周身也蔓延着刺骨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怪物的愤怒似乎暂时发泄完了,当它平息后,锁链也松开了。它有气无力的趴在笼子里,双眼里依然弥漫着痛楚的恨意。
那莫名的痛楚,也瞬时从楚歌身上消失。她喘着粗气,擦拭了下冷汗。
怪物口中的“高月”,应该是上一任“逐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