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个番外
……
剑光飞闪,转瞬若韶华。
兵器相交,本是杀气腾腾,却因高月纯粹的笑容,染上几分起剑弄舞的诗情画意。
高月的兵器,是一柄剑。绯红剔透,纯然如她本人。
高月的功夫颇为诡异。以前旁观了她几次战斗,只觉得有些突兀违和。如今想来,当初倒是逐月想得简单了。
一番打斗,彼此都负了伤。只不过,比起高月而言,逐月的微不足道。
高月抹了抹嘴角血迹,笑容如同面具,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眸光有些隐晦。
她注视逐月良久,久到逐月以为一切都可能会在其中结束。
忽然,她道:“姐姐。”
她轻轻的唤着逐月,眸光笑容一如逐月所知的她。一瞬间,逐月有些恍惚。
片刻,逐月回过神来,握紧剑,眉头紧蹙,死死盯着她,眸光越间深沉。
“姐姐,不用担心,如果我要偷袭你,你有九条命也不够死。”
“……哦。”逐月默然。
的确,正如高月所说的,她如果想偷袭逐月,逐月哪怕防得住一次,但逐月能防得住十次百次吗?高月的武功,可不在逐月之下!
唯一区别的是,她被师傅看上了,收为了徒弟。而高月,却只能苦苦修炼。好以突破人之界线,飞升为神。
喟叹一声,忽然逐月有些感慨世事无常。
“你——走吧。”逐月颇为艰难的道。
高月闻言一怔,眉头蹙起。半响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要放我走吗?”稍顿,“原来人如姐姐,也会做这种事情。”
“……你想说什么?”
“如果,如果不是我们彼此的志向所愿不同,彼此趋于两个极端,说不定我们……我们会很好。”高月把弄着剑,旋转而起的流光,附和着眉眼如烟如雾的向往,更显飘渺。“姐姐,我倒是不知,还有人的直觉能与我相比。”
“你不愿意主动接近我,原因却不仅仅是他们所说的‘你性子孤僻沉默,不懂待人之道’,而是你和我一样,都直觉,我们最好不要太靠近对方,如果可能的话,一点牵扯也不要有。”高月淡淡道:“你我虽为双生姐妹,可在此之前,却从未见过。若非有着天生的心灵联系,断然不知彼此的存在。而且……姐姐,你难道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这种类似于预感的直觉?”
“你,想得太多了。”
高月摇摇头,笑着否定着逐月。“自己不知,并不代表不存在。”顿了许久,她又道:“我一直在想,越想越笃定自己的想法。就如同他,他之所以会与你相识不久就与你相交,便是因为他肯定了,你和他是同一类人。”是同样冷漠的人,也是极为温柔的人。
“只是,他有时虽然看起来呆傻迟钝,但即便是阅览尘世三千的智者,也不得不承认,他他智慧通透,心思明悟。只是……身在局中难解局,他温柔。正是这份温柔,深深的伤害了他自己。所以,逐月真的比较喜欢另一个他。”
“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他’出来?!”逐月拧着眉头,心中压抑不住愤怒。
高月笑而不语,看来并不打算回答逐月的问题。她盯着逐月,就在逐月准备继续说时,她开了口。
“你却不同。你纵然身在局中,却不会为局所困所惑。因为……”忽然,她咧嘴,灿烂一笑,“你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心,仿佛被什么刺中,疼痛难忍。
逐月忽然想起,那一年,师兄因为某件事情,违背师傅禁令与人动手。逐月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师兄被誓言反噬,被他的对手揍得遍体鳞伤。虽然,那些人也没有讨得好。
师兄因此,被师傅关了两个月禁闭。而逐月,被师傅罚跪三日。
师傅那时问逐月,“为什么不去帮忙?”
逐月说,“错在他。”
师傅又说,“便是如此,你就袖手旁观?若是以后,错在他身,纵然被人杀死,也不为你所动?”
逐月默然。
师傅静静的看着逐月,良久后,他说:“罢了。你去自省三日。”
逐月愕然的看着师傅,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罚她。她哪里做错了?
师傅见逐月不懂,幽幽叹息一声。他抚摸着逐月的头,素来毫无表情的脸,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
“逐月,你明、慧、无双,心思敏捷,然而却不懂得,是非分明,便无黑白。不论在哪个地方,都是如此。纵然这一次,错在你师兄,但他是你师兄。同门有难,袖手旁观,是为不义。已然不义的你,有何资格谈论是非对错?”
逐月还是不懂,问,“帮他,逐月就没错了吗?”
师傅还是摇头,“这已经不是对错的问题了。逐月,你去找找自己的立场吧。等你找到了,就会明白的。”
……
眼神一瞬间恍惚。
她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吗?
师傅曾经让逐月疑惑了许久的问题,逐月在高月身上得到了解答。
所谓的立场,便是断定了感情的所在吗?
于师兄而言,纵然他屠戮了天下人,他也无错,是这天下人对不起他,他只是想要保护自己和自己爱的人。
于高月而言,她所做的一切,无错。她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和渴望。
于他而言,更无错。他的犹豫挣扎,只因为他的温柔和不舍。
那么,于逐月而言呢……
真是可笑!!!
所谓的是非对错,竟然是因人的立场定论。那么那些正义公理,不也是因立场定论的吗?那么,这个世间,是非对错,到底因什么而定?
你没错,他没错,逐月没错……
那么,究竟是谁的错?!
“呵……”逐月终于忍不住笑了,看着高月愕然的神情,逐月更加觉得好笑。“你,说完了吗?”
“嗯……?”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要,我也不会再说什么。”逐月冷漠道:“动手吧。”
高月默然,看着挥剑待战的逐月,眼里竟然浮出貌似怜悯的神情。
她叹息,“我从不知,你竟然是如此不明悟的人。你以为,我受了伤,就奈何不了你么?”
逐月不语,直接挥剑向前。
数十招后,高月有些力不可支。显然是之前体力消耗得狠了,加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更让她不堪负荷。如今与逐月继续战斗,全然是凭着坚韧毅力。
又一招,高月被逐月一脚踢飞,狠狠摔在一丈开外的地方。
她忍不住咳嗽几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无所谓的抹了抹嘴角血迹,捂住胸口,勉强撑起身子。
“姐姐……好功夫。”
“跟我回去,或者……”
“呵呵……”逐月还没说完,高月就笑了起来,她干脆放松身子,躺在地上。剑被松开,滚落在地上,染上那摊鲜血。“我其实……很羡慕你。”
“若是,我和你一般,想必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他……也不会被我伤得如此之深。真的,真的恨抱歉,我并不想伤害他。”
逐月看着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滚落。那明澈的眼,被一片雾气朦胧。逐月知道她不该说这话,但她还是说了。“你已经伤害了他。”
“是啊,所以我并不想辩解什么。”她看着逐月,眼里忽然露出渴求。“所以,能让我见见他吗?”
“妄想!”逐月直接拒绝。
高月似乎早就预料到逐月的回答,低哑的笑了几声,道:“你……真的好残忍。”
“你没资格说教我。”
高月望着明媚的天空,忽然道:“他自幼都很温柔,明明是个病秧子,却总是担心着我是否安好。我……很放不下这样的他。所以,当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时,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为什么?”逐月问。
高月嗤笑一声,声音显得格外的苍凉。“还有什么为什么?因为他说过,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爱,所以我将之扼杀。我成了他的丫头,从此,彻底的从他最疼爱的妹妹,变成一般重要的贴身丫头。然而,你们的存在,逐渐取代了我原本的地位。我……不甘啊。”
“你……真是犯贱!”逐月忍不住道。
他们明明那么聪明,难道就真的愚笨得不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吗?
高月深深的看了逐月一眼,幽幽道:“所以,我才说姐姐你是个没感情的人。”世间感情,怎可能是说舍得,就舍得了的?如果那么轻易,怎会有那么多为情所苦、所伤、所癫狂的人?
“他的生命里,除了老爷、他的朋友外,你算是最重要的吧?你可知,他因为老爷的缘故,不得不离开你们回家,他说起过你多少次,说起你们又有多少次?”
“我羡慕,但想着,是我自己放弃的,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怨天尤人。只是,我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孑然妒火,隐藏心头。然后……我被那个他给吸引了。痴望的想着,我或许可以成为那个他最重要的人。我想着……哈哈哈——我自仰天长歌笑,叹沧桑不老。归去不来,昨日旧人相渐远……”
心中隐隐起了不好的感觉,逐月看着忽然如同变了一个人的高月,她大笑着,笑容不复纯粹,显得格外狰狞。那古井一般幽深的眼,让人只是看一眼,就心头发寒。
她猛地起身,抓起剑与逐月冲来,逐月本能的持剑对抗,却不料她在离逐月将近三尺的地方,猛地顿住脚步,剑被松开跌落在地上。而逐月已然出招,控制不住身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刺穿她的腹部,鲜血瞬间晕染开来……
“逐月——”
“姐姐!!!”
逐月听到身后震惊的喊叫,猛地回头一看,见师一脸苍白的他怔愣在后方,他们都瞪大眼,怔怔的看着逐月这边。
逐月回首,瞳孔骤缩。
“你——”
高月向前几步,身体被刺穿的声音再度传来。她垂首搁在逐月肩上,咳嗽了几声,低低的笑道:“这是对你的报复。”
“你……”
“谁让你不许我见他的。”她似嗔还怒,仿佛在对逐月撒娇。可逐月,却没有任何心思欣赏。逐月厌恨别人的算计,尤其是……被自己仍心存几分不忍的人算计,那种感觉,别提有多么糟糕。
逐月猛地推开她,在她愕然疑惑的眼神中,猛地抽出剑。霎时间,血洒漫天,如靡靡桃花,染了满目绯红。
“你以为,我会在意?”
“呵……说得也是。但是,姐姐,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高月笑了,“被朋友误会误解,你却无从解释。那种近乎于众叛亲离的感觉……纵然是你,也不能不在意的吧?”
逐月冷冷的看着她,心中一片冰寒。
师傅在逐月出行前说:“逐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不管万事如何,切莫违了自己的心。”
是啊,逐月从不会违背自己的心。
所以,逐月深知,此次的误会,不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却也不想去解释。这便是逐月的心。
“如果,他们真是那种眼见便为实的人,就此天涯陌路,也算是一件幸事。”说完,逐月转身离开。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听到他轻轻的唤着逐月。
逐月顿了一下脚步,看着他复杂的神情,逐月终究还是说了句“你相信吗”后,就近乎逃一般离开了。
高月见逐月离开,原本带着几分得意的笑,终于如春花凋零,衰败了下来。
她木讷的望着天空,直到视线变得恍惚,才喃喃道:“你不是没有,只是不懂。真是让人羡慕啊……”
……
逐月与高月,乃是并蒂双生的亲生姐妹。在她们正式飞升神界,成为主神之前,在凡尘经历了好几世。
每一世,她们都是从出生就分开了。然后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重逢。当见面的那一刻,从未相见过的姐妹,瞬时明白了彼此的身份。
每一世,高月都设计了逐月,而后死在她面前。每一次等高月死了,前世的记忆就会苏醒。
她茫然,不解。不懂高月为何会如此?
在记忆苏醒后,逐月就明白,师傅会来接她回去。这一世,是最后一世。
坐在高山上,逐月想着过去的种种。这一世,他是高月最重要的存在。他的父亲,养大了高月,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然而,这种太过熟稔的感情,久而久之,就变得平淡。
而他,性情压抑,心中的事,断然不可能对亲密之人说。而逐月在偶然之间,见到他的另一面,一个与他全然不同的性格,是他,也不是他。
从另一个他那里,逐月得知了他的压抑愤懑。逐月生性冷漠,对此虽听进而里,放在心上,却未曾有丝毫同情怜惜之意,更没有一字半句的安慰。
这或许,是他喜欢自己的原因。
他虽然温柔得软弱,却是个格外高傲的人,同情于他,无疑是一种极为难堪的羞辱,甚至是折磨。然而,高月却不懂。
她的感情太过热烈,到了想要将之占有,让他的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步。故而,最后才不惜做出那等两败俱伤的举动,也要让自己在他心上留下一道死也无法抹去的痕迹。全然不管,他的心,是否鲜血淋漓,痛苦不堪。
当师傅接逐月回了神界后,她正式成神。她也迷惑过,她这几世轮回,无疑是失败的,为何师傅却说她通过了考验?
师傅问她有何想要的?
逐月想了许久,问过师傅,高月是否也会成神。
师傅说:“会的。不过,高月还要轮回一世。这一世,你不能去打探她的任何。等这一世轮回终结时,高月就会晋升神界,与她一起站在云端之上。”
“师傅,请抹去我们二人的记忆。”逐月沉默了许久,请求道:“我与她,与其说是姐妹,不如说是天生之敌。无法共存。但高月她……请师傅应允。”
师傅深深看了逐月许久许久,“好。等高月轮回后,她会记得她有一个姐姐,自幼被高人带走修炼。待到她成年时,你晋升了神界。”
“谢谢师傅。”
“但你记得,逐月。抹去你们的记忆,不代表会改变什么。不论你此举,是想要修补你与她之间的关系,还有别的原因。你都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逐月平静无比的道。
“你可知,你为何名为逐月?”师傅道:“逐月与高月,皆是主神之位的名。而你做出这个决定,或许有朝一日,你与她的命运,会完全调转。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调转?是指的,她会死在高月手里,或者因她而死么?
“我明白。”
师傅见逐月没有任何改变之意,无奈的叹息,眼眸里闪过一抹忧伤。他本想改变这命运,却不料终归是强求。
“你先回去吧,等你醒来后,你所求的,都会实现。同时,此时你我所交谈的,你也不会记得。”师傅说完,就转了身。“逐月,记得,无论何时,莫要违背你自己的心意。”
“是,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