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高月没有白费功夫。她的分身背叛了她,却无妨她的计划。楚宁月费尽心思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
如今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楚歌的话,徐徐浅浅,声音里并未染上多少情绪,仿佛说书人一般,说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不管这个故事有多么的惊心动魄、不可思议和震撼人心,都与说书人本人无丝毫关系。
但其他人却非如此。
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纷杂表情,仿佛所有颜色都汇集在一个染缸里,五彩缤纷,格外好看。
“她说的,大陆毁灭,是指的什么?”高阳学院的院长风老道。
“近些时日,大陆频频出现异变,莫非这些,与她说的,有关系?”叶家长老问。
楚歌道:“字面上的意思。”
目前天灾所发生的地方,地处偏远,人烟罕见。若非高月的话,他们断然不会注意到这些。即便知道,也不过会将之当做普通异常来对待,绝非如今这般恐慌。
人心,最怕的就是有鬼了。不管这个“鬼”,是缘何而来。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此时,毫不怀疑楚歌话语的真实性。或者认为,此时的楚歌,没有欺骗他们的必要,也或许因为,楚歌从来不屑撒谎。
楚歌仰望天空,晴空万里,蔚蓝如洗。只是,这片澄澈之后,仿佛隐藏着乌云万里,随时会倾覆这片明媚,将世界笼罩在压抑之中。
视线忽然有几分模糊,世界也变得逼仄狭隘。
“你问我,我问谁去?”楚歌幽幽叹道。
诸神黄昏,是那位大人默许的变乱。在大义之下,天道所眷顾的种族,是生是死,他丝毫不在乎。或许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为了天下,牺牲是理所当然的,不管被牺牲者,是否愿意。也不管他们,以何种方式牺牲。
他在诸神黄昏后召唤高月,本来以高月之罪,足以让她神魂聚散,永世不得超生。然而,却只被判了一个贬入凡尘的结局。原因何其简单可笑,只因高月还有用。
那位大人早在诸神黄昏前,就预料到了永恒大陆的劫难。生有生,死有死,乃万物循环之道,谁也不能阻止改变。唯一能够做的,只有想办法改变,并以一定代价,做出交换。
那位大人选择的便是交换。以高月的生命灵魂为代价,换取永恒大陆的安稳太平。
然而,高月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她怎甘心如此,恢复记忆后,就开始为改变而谋划。
楚歌疑惑过,为何高月会知道这些?是那位大人告知的,还是她查到的?
但不管哪一种可能,必然会与那位大人有关系。
轻笑一声,楚歌勾起嘴角,微微眯着眼。
这世界,真的是,很有趣啊……
***
高月下达的日期,转瞬即逝,楚歌以沉默作答。高月得知后,冷笑几声后,斜睨了一眼站在窗边,一脸默然的银焰后,讽刺道:“瑟兰迪尔到底是精灵族第一人,真是聪明,选择了这般冷情冷心之人,楚歌也不愧为他的继承者。”
银焰回眸,凤眸毫无情绪。他默然的看了高月一会儿后,就转身徐步离去。留下高月在原地,怔楞愕然了须臾,气急败坏的咬着牙,狠狠攥紧双拳。
这一切,明明都如她所计划的那般,为何……为何她却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不论是楚歌的沉默,还是银焰的冷漠,还是大陆顶尖势力强者的反应。
“主上……”
君清清刚开口,就被高月一记眼刀射了过来。君清清一个瑟缩,垂下眸子。
高月吸了口气,原本一片阴云的脸,忽然绽放出格外诡异的笑容,看得人头皮发麻,背脊生寒。
“既然你们都如此不识好歹,我倒要看看,你们后不后悔!”
***
原本在自己的院落发呆的楚歌,忽然拧着眉,心脏里,仿佛有什么在钻来钻去,不痛不痒,却异常的难受。
坐在她对面,浅啜清茶的风挽秋见之,关切道:“怎么了?”
楚歌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后,漠然起身,回到了室内。
风挽秋刚欲放下茶盏的手,僵持在空中,笑容逐渐僵硬在嘴角。
这几日,一直是风挽秋陪着楚歌。他们私下也问过,他难道不埋怨愤恨吗?若非楚歌一己之私,他怎会丧失一生修为,半生努力,付诸东流。
风挽秋当时是沉默。
说不怨不恨,是假的。实力是他们生存下去、被人尊重信任依赖的基础,也是保护家人家族的依凭保障。然而,却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并且,连重新修习的可能都没有了。
然而,当他看到楚歌的笑容时,一切都释然了。
在那之前,风挽秋从不知道,在他心里,那般强大自我、恣意潇洒的楚歌,竟然会有那般笑容。那是,悲痛得无法言说、欲哭无泪后的虚假却也真挚无比的笑。
也或者说,因为他们四人的另一个身份。他们,不得不去体谅和原谅她。
也因如此,他们才比别人更明白清楚,楚歌到底做出了多大的努力和牺牲。
断了他们与元素魂灵的契约,不仅仅是为了救银焰,也是为了救他们。
只要他们与元素魂灵还有契约,等高月口中的劫难之日到来时,他们必然逃脱不了……
而楚歌,却将所有都背负在了自己身上。并且用自私自我的态度,让以为不知真相的他们,不必自责内疚。
风挽秋并不清楚,楚歌是否想到了这一点,却无法抹灭她的付出。
真是个,自私又伟大得可恨的人……
……
楚歌这一进屋,两日都未曾出门。他们以为,楚歌又将自己关了起来,去做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然而,欢儿担忧之下,忍不住拉着红莲一同前去敲门,却不料门并未锁。
毫无预兆的,门扉开启,映入红莲与欢儿眼里的,是晕倒在冰冷室内的楚歌的身影。
欢儿震惊得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她冲到楚歌身边,呼唤了许久也不见回应。好在红莲很快冷静了下来,前去将楚瑜等人叫了过来。
司空回春诊治了许久,并且和司空家许多医术卓绝的长老们一同看诊,依然查不出丝毫。
楚歌突然陷入昏迷,让局势更加紧张,空气中无时无刻不蔓延着沉重窒息。几乎每个人都面色沉重,笑容彻底远离他们。
楚家议事厅内。
“你说,之前九儿感觉不舒适,突然离开回了屋里?”楚瑜听完风挽秋的话后,问道。
风挽秋颔首,眉眼间锁着几分愧疚。“是,当时我只以为她想起那些事情,心烦之下才离开,没曾想到……”
“这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楚瑜道。
“是啊,宁月……不,九儿她实力高强,你们不是说,她已经是神王了吗?又有谁能够伤害得了她……”宁枫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瞪大眼眸。
若问这个大陆上,谁还能伤到楚歌,除了高月,还有谁?!
可是……
“如果是高月,九儿必然不会如此沉默。”楚天擎扫了眼众人,冷冷道。
“若不是她,会是谁?”楚倾城道。
楚倾城的话,让室内陷入死寂中。
若非高月,他们真的再也想不出其他可能。若是旧疾,他们也绝不可能丝毫未曾发现。
毫无线索,众人眉头紧皱。
“先别想那么多,倾城,闻人夫人,莲安姑娘,你们照看好楚歌,司空家主,劳烦你们想想办法。”楚鸿飞道。这位支撑着楚家的老者,历经数次巨大变故,本就满头银霜的发,更是白得透明,容颜也越发苍老沧桑。
“我们尽力而为。”司空回春拧着眉道。这是他第二次束手无策的时候。
先知的病,是诅咒,他无可奈何……楚歌如今毫无头绪,他也是……等等!
司空回春脑中闪过一抹灵光,诅咒?!
“回春,你想到了什么?”离司空回春最近的闻人子夏道。
司空回春拧着眉,在众人注视下,沉默了许久后,才道:“我想到种可能。”
“什么可能?”
“司空家医术卓绝,众所周知。但我们却独独对一类不擅长,那就是,诅咒。”
司空回春的话,让众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如果是诅咒,一切都容易解释了。若这个诅咒,是神发起的,他们这些凡人……
只能束手无策了吗?!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五大家族的气氛,越发沉重。
……
一袭白衣翩然,如风和煦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凝重的气氛,因为他的到来,仿佛轻松了许多。
巡逻的守卫见到来人,怔楞了好一会儿后,惊呼道:“三公子,您回来了?!”
“祖父可在?”
“家主正在书房。属下现在就去通传。”
“不必了,我自己去。”
书房内。
楚鸿飞靠在宽椅上,拉了拉膝上的绒毯,时值秋初,天气却是非常怪异。时冷时热不说,空气中还总带着一种让人颇为难受的味道。
楚家,光荣了数千年了。到了他祖父的那一辈,就开始逐渐没落。不仅仅是楚家,其他四大家族也相差无几。直到楚瑜这一辈。
然而,天妒英才,楚瑜和宁枫的逝去,其他四大家族之人接二连三的死去……若非风挽秋、楚天擎这一辈,能够撑起大局,五大家族怕是彻底毁了。
一个家族能够长治久安,根本便是人才。
这几日,楚鸿飞也想了许多,尤其是得知当年楚瑜和宁枫之死,乃是高月设计时,越发觉得,这几十年来,五大家族的变故,和高月脱不了关系。
高月啊……
一直信仰着的神灵,为何是这般模样?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楚鸿飞收敛起心绪,应了一声进来。
推门而入的人,优雅的与楚鸿飞行了一礼,轻轻唤了一声,“祖父,我回来了。”
楚鸿飞看着眼前的人,清瘦了许多,却越发如修竹高雅挺拔。见到来人,楚鸿飞怔楞了好一会儿,才起了身,也不管那绒毯落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前来与你问安。”
“只是如此?”
“是的。九儿在她的房里吗?”
心中莫名的预感,却因这个问题,被打乱。楚鸿飞坐了下去,拧着眉头,沉重的叹息一声后,才道:“嗯,你去看看吧。以前,你和她的关系,也很是亲密啊……”
“是,祖父。”
……
当他踏入楚歌的房间时,正好碰上出来换水的欢儿。欢儿并不认识他,正想询问,却听莲安颇为惊讶的唤道:“清羽公子,你何时归来的?”
楚清羽淡雅一笑,道:“方才才归。九儿在里面吗?”
“是的。不过,她现在怕是……”
“没事。”楚清羽走了进去,站在床边,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楚歌。清润的眼眸,闪过一丝哀伤。许久后,他道:“莲安姑娘,我想与九儿单独待一会儿。”
莲安看了他一眼,默然颔首,带着欢儿离开。在踏出门口的时,顿住脚步,回头道:“大小姐?”
“倾城不必。”
莲安拧着眉头,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化作叹息。
“倾城,你这是何表情?”楚清羽看着自他踏入屋内后,就用格外幽深的眼神看向他的楚倾城。
楚倾城向前走了几步,倾国容颜,依旧一片冰冷。但若是细细一看,断然会发现,她眉目流转着的,是思念、懊恼、责怪以及心疼。
“苏澈……楚清羽……你消失了这么久,杳无音讯。在之前,我们想方设法找你行踪,想让你来到高阳,生怕你被教会之人擒获……而你,却在这个时候出现,是为了什么?”
楚清羽垂下眼眸,微微勾起的唇角。他悠悠地看向楚倾城,那双美丽的眼眸,仿佛看穿了些许,让他有几分心慌。
然而,楚清羽不着痕迹的吸了口气后,淡然一笑,道:“前些日子,我正准备回来的时候,遇上了一位老者。老者告诉我,九儿将会遇到大难。能够帮得了她的,似乎只有我。”
“……所以,你就回来了吗?你如何帮得了她?”
“我也不知道。”
“不管怎样!楚歌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插手!澈,你知道、你知道你的身体……”楚倾城的神色,依然变得非常激动。这模样若是被外人看到,断然会震惊不已,这还是那个高岭之花的冰山美人吗?
“我知道。倾城,我的一生,注定寿数不过四十。如今,我也三十多了。哪怕之后一切风平浪静,我也长久不了。”
“那也比你现在就死了要好!”
面对楚倾城的激动,楚清羽颇为无奈。他摇了摇头,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清润的眼眸,认真而温柔的凝视着她。
“但我不能如此自私,不是么?我曾经保护不了九儿,我不想再尝一次那种懊恼悔恨的滋味。大陆即将毁灭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几分。我问过那位老者,他说此乃事实。”楚清羽道:“倾城,不论九儿做出何等选择,她对这片大陆,有着谁也无法取代的地位。不论付出什么,我们都不能让她有事。”
楚倾城瞪大眼眸,发白的唇瓣蠕动来去。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道:“怎么会有事?她可是神王,神灵岂是那般容易陨灭的?更何况……你也说了,她是必须的存在。高月之神不会让她有事的,不是吗?这根本就轮不到你来当英雄,澈,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吗……”楚清羽无奈的笑了一声,怎么会与他无关呢?如今的楚歌,只有他才能救得了。
而这一切,想必也有高月的功劳吧。若非如此,为何楚歌会是在违逆了高月之后,才身中诅咒的呢?
她是想,一个一个的夺走楚歌身边之人,直到这个自私得连对别人好都不愿意为人所知的女子,彻底痛苦崩溃,再也不敢反抗她时为止吧……
真是,相当有效的办法啊。
而他,就是第一个吧。
虽然这么做,看似伟大,却很是自私,丝毫没有考虑过楚歌的意见。他看似救了楚歌,却是将楚歌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
只是……
“对不起呢,倾城。以前答应你,要好好的陪你,我怕是要失言了。这些年来,我也太任性自我了……”楚清羽苦苦一笑。
楚倾城感觉眼睛很疼。
她忽然想起,以前楚清羽问她,他该叫什么名字的时候。
最后,他想到了这个为大陆共知的名字:苏澈。
拂月之风,于心明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如此自我主张,自以为是,为什么……明明是最悲伤的人,却要对她这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说对不起?
楚倾城感觉眼睛有些疼,疼得仿佛鲜血随时会滚落眼眶。
温柔的手,揉弄着长发,那如暖阳般的温度,将冰凉的心,感染得温暖。可那温柔,太过短暂,等消失之后,留下的,是更加深沉明显的悲伤和痛苦。
苏澈……
苏澈……
苏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