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睁开眼,感觉心脏里的异样消失时,没有丝毫喜悦,然而深深拧着眉头。她坐起身,身旁只有楚倾城。
绝色容颜,一片哀寂。眼眸也空洞无比,若非她还有气息,断然会以为她已经死去。
“方才谁来过了,我……”
楚歌拧着眉,刚开口,就迎上楚倾城突然射过来的眼眸。素来清冷的眸子里,含着浓浓的愤恨、不甘、怨怒和悲恸。
“你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一切变故,因你而起。有多少次,我恨不得你依然是以前那个软弱无能、任人欺凌的楚宁月,纵然被人唾弃,楚家因此丢尽颜面,也比如今要好得多!”楚倾城目光如剑,那恨不得将楚歌扼杀的眼神,令人心惊。“我恨不得你死,早些死去,或者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我以前也说过,不论如何,我楚倾城,不会求你楚歌一分一毫。”
“但是……”楚倾城往前走了一步,深深吸了口气,道:“如今,我想求你,我楚倾城求你楚歌,求求你,留他们一条生路吧。”
楚歌感觉,心底丝丝流溢着的冰寒,以温浅缓慢的速度,让人难以察觉的流转全身,犹如致命病毒般,潜伏起来。一旦发作,瞬间血液发冷,呼吸凝滞。
“你想说什么?”楚歌看着她,声音有几分沙哑。
“我知道,他们不会来求你,他们会准备着,然后一个个努力的去因你而死。”楚倾城知道,如此说太过苛刻,可心中的悲痛,再难以压抑着。她只能发泄一般的请求着,声声哀切道:“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所以,你就来逼我去做那个非死不可的大英雄吗?”
楚歌觉得很累,也懒得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接走到她面前,手指猛地一下,点上她的额头。楚倾城瞪大眼眸,还未弄清楚她在做什么的时候,楚歌就彻底的冷下了脸。
“出去。”
“你——”
“出去!”
凌厉的杀气迸射开来,楚倾城本能的抵御。她看着楚歌周身弥漫着淡淡黑气,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仿佛天涯之远。
她深知自己过分,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真是……让人憎恨的奉献啊。”楚歌沉沉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无声的苦笑了起来。
以苏澈之名化身,名扬天下的楚家三子,楚清羽,是大陆第一驯兽师。虽然没有教导过楚歌多少,却也让她受益匪浅,更是在楚歌危难弱小时,救助了她。
这般名扬天下、写意潇洒之人,却有着他人不知的、近乎可以说是悲惨的命运。
楚清羽乃天生的诅咒之子,至于为何如此,谁也说不清楚。只是,楚清羽在二十岁那年,从某处得知了他的命运,他那注定活不过四十的……短暂命运。
高月所下的诅咒,楚歌已然明白。高月不知是自信无比,还是料定了结果,当楚歌睁开眼醒来的那一刻,真相就自动浮现出脑海。
那是,来自精灵神王的诅咒。
曾经,精灵神王瑟兰迪尔乃是为数不多相信并且对逐月有支持之意的存在。也因此,成为高月的眼中钉,肉中刺。
精灵神王乃是天之庇佑的种族共有的王者,若是他真与高月对抗,高月想达到目的,哪怕最终仍旧成功了,也会多消耗许多时间和人力物力。
而高月担心她的计划被那位尚在沉睡中的大人知晓,一旦被那位大人干涉,一切都完了。
高月不敢耽搁,好在瑟兰迪尔并未如她最坏的打算那般破罐子破摔,而是选择保全。
这大概是高月没想到的,也是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也因此,瑟兰迪尔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最后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悲惨结局。他费尽心力想要保全的种族,依然没有逃脱消泯的厄运。
精灵神王的特殊,让高月心生忌惮。这个聪慧有满怀心思算计的女子,自然不会再让就是发生。故而,她宁可白费心思,也不要遗落。
她以神的名义诅咒了精灵神王。而下定诅咒的人,却是……因为下诅咒者人的特殊性,这个诅咒,也成了一颗定时炸弹,可随心所欲的,随时掌控。
而能解除这个诅咒的,只有与之血脉相切五行元素亲和的至亲之人,以命换命,才能得以解除。
楚清羽,恰恰是这个人。也是与楚歌有血缘关系中,唯一适合的。
他是永恒大陆当之无愧的第一驯兽师,虽然知道他这个身份的极少。成为驯兽师的要求相当苛刻,楚清羽这个天生的诅咒之子,不但五系元素亲和度近乎与和元素精灵契约过的人相当,而且天赋超然。
情深不寿,慧极必夭。
楚清羽那般天赋,必然为天所妒,短命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只是……
楚清羽用他的命,换取了楚歌的平安。楚歌很想笑,如果楚清羽还在的话,她一定会用尽所有力气去嘲笑这个自以为是的男子。
他以为救了她,她会感激他吗?
她不会!
反而,心中还生气了对他的恨意。
恨他,为何要为她这个根本与他没有多少关系的异界亡魂,付出年轻的生命。他纵然命短,却还能在这大好繁华的世界,笑谈风云数载,能与家人共聚几年啊……
哪怕只是区区几年,也比这般默然逝去,甚至还一力要求楚倾城保密,让人以为他如之前那般,只是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以苏澈的身份,好好活着要好许多……
“高月,你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楚歌弯着身子,压抑的笑了起来。
只要有了开始,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着。高月用这种方式,逼迫她去选择,甚至是屈服。
而那些人,哪怕知道高月的目的,也绝对会选择和楚清羽同样的道路。
心脏,似乎被无形之力极力的压缩着,痛得神智都迷糊起来。
被迫承受的生命之重,救命之恩。她该如何承受?她是不是就该如楚倾城所说的那般,老老实实的去献祭,不要再让无辜的人,白白死去?
她是否,乖乖地,承受这不该有的、荒谬的、被人掌控的命运……
笑着笑着,笑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她近乎狼狈的喘着粗气,一双清眸,布满了血丝。
屋外一直沉默伫立着的出凝成,面如凝霜。她听着室内癫狂般的笑声,沉沉的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准备离开时,却见前方站着一个黑衣男子。
她默然片刻,道:“你来作何?刹雪。”
“……无事。”叶刹雪沉默了许久后,丢下这简单两字,就转身离去。
楚倾城无声的笑了。
明明是一片柔和天气,楚倾城却觉得那片令人舒心无比的蓝色,格外阴郁沉重。
***
时间倒回。
子初那一日,接受了楚歌的差遣,去某个地方调查一件事情的真相。然而,等在那里的,不过是高月设下的一个局。
当子初看到那个与楚歌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时,她假装楚歌的神态言行,然而子初却冷冷的看着她。按在杀戮之罪上的手,始终没有放松力道。
高月挑眉,她到底低估了这个侍卫。按照她的安排,这个人根本不在剧本里。可也无所谓,有他在,楚歌更快的适应了这个世界,更是少了许多麻烦,多了不少保障。若非子初在,楚歌一路走在,艰难险阻,麻烦不断,断然不可能轻松一些。
也因此子初在,楚歌的身份,更加的响亮。届时,由这般人物去完成拯救天下的大业,不是正合适吗?哪一个救世英雄,生前默默无名?
而楚歌,也能在此之后,得到无数人的爱戴敬仰。楚家之后,也会受到大陆各方的尊重,地位更加巍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追逐名利富贵本是人之天性,楚歌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她身后还有多少人在,若是她临阵脱逃,死的,可不止她一个……
此时高月想得好,却依然低估了楚歌自我任性的一面。她若是要做一件事情,自己会去做。若是高月不去逼迫她,她十之八九会因为这些人,去做出她决计不可能做出的、不符合她性格作风的自我牺牲之事。然而,高月的步步紧逼,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彻底的惹恼了楚歌。让楚歌有了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决。
言归正传。
“事情办完了?办完了,就随我回去吧。”高月模仿着楚歌的口吻吩咐道。
然而,子初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坚毅而冷漠。其中蕴含着的几分淡淡嘲弄,让高月拧着眉头。
多少年了,没有人如此看她了?真是无知者无畏,高月很想夸赞他一番,但这个人,却是楚歌的人。
子初见高月不打算继续伪装下去,才冷冷的道:“你真当所有人都如你所想的那般愚笨吗?我跟随在小姐身边多年,若是连她都认不出来,我愧为她的骑士。”
高月愣了一下,挑了挑眉,笑着道:“好一个骑士。真是让人羡慕呢,楚歌那般声名狼藉,又自私自我,丝毫不顾及他人感受,却有你这般忠心不二的骑士在,她就算是死了,也能含笑九泉了吧。”
子初拧着眉头,眼中闪过愠怒。他冷冷道:“纵然小姐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比起你这种步步心机,随时随地都在盘算利用他人的女人来说,要好上千万倍。”稍顿,他改口道:“不,不论你身份多高贵,你也不配与小姐相提并论!”
“嗯?不配?”高月的声音,有几分漂浮。她微微挑起的音调,明显彰显了她的不悦和嘲讽。“你还真是放肆呢。来,你告诉我,到底是谁不配?”
子初顺着高月的事先看了过去,冰冷的眸子猛地一缩,虽然很快恢复平静,可心中如何,彼此心知肚明。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肯定是楚歌不配。她那般阴险狠毒,如何能与宁月姐姐你相提并论?”纯粹的声音,无一不是恶毒话语。来人继续说道:“之前她那般对我,又擅自封印了我的记忆,真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你……叶笙雪,你为何会在这里?!”子初愕然道。
叶笙雪原本明媚如朝阳的眉目,此时竟是一片阴鸷。她怨毒的看向子初,大有凡是与楚歌关系好之人,皆为我之仇敌的意思。
子初拧着眉头,非常不解的道:“你为何会如此认为?小姐不屑于你的记忆做任何手脚。”她做了就是做了,没有敢不敢承认这回事。
叶笙雪却是冷哼一声,“你是她的人,当然会如此说。我从禁地回来后,就失去了那些记忆。若非宁月姐姐帮忙,我还不记得,楚歌对我做了什么!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因为她遭受的那些伤痛!”
见子初锁眉不语,叶笙雪以为她说到了他的心虚之处,更是肆无忌惮的张口狂言。“我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还愿意跟着她,挽秋哥哥他们明明因为她的自私,丧失了那么多珍贵存在!一身修为尽毁,还会因为她,随时有生命之忧!我绝对不容许你们如此继续狂妄下去!”
子初有些无力,忽然明白,为何楚歌很多时候都懒得解释。
不是不愿,不能。而是,会遇上如叶笙雪这般的人。一个劲儿的以为自己才是受害者,有资格对“加害者”指指点点,评道是非。
但他即便不欲多说,却不会允许有人对他家小姐如此污蔑。
“你如何想,是你的事。但是,叶小姐,若是小姐想加害你,你纵使有一百个哥哥,你也逃不过。”子初看向一旁含笑围观的高月,冷声继续道:“当初在禁地时,因你的天真无知,险些导致叶刹雪死去。小姐不过给你个教训,让你明白些事情,之后再也没有理会过你。你却将之后的事情,全数加诸在小姐身上,只因这个女人的话?”
叶笙雪一怔,一时间竟然回不上话来。
高月目光一闪,有些不悦叶笙雪如此笨拙的反应。她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楚歌是她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只因她实力强大,就能随意的教训他人吗?不被接受的好意,与恶意无差。这一点,难道聪慧的楚歌不知道吗?”
“对!”听闻高月此话,叶笙雪原本犹豫的深情,变得坚定,目光里的恨意,也越发浓重深刻。“我是也嫁人,不是楚家的,她楚歌更不是我什么人,她凭什么想教训我,就教训我?哥哥愿意保护我,我愿意如此继续天真下去,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她楚歌何干!她凭什么多管闲事?”稍顿,“若换做是我实力强大,我是不是可以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让她接受不想要面对的事实?!”
子初一怔,眼中的愕然和震惊,再度被误解。
叶笙雪,为何会将楚歌的一片好意,扭曲至此?叶刹雪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若是自身没有实力,谁能真正庇护你永远?
而且,若非当时意外发生,接下来他们前往的地方,更加危险。难道要带着这个虽然纯粹美好,却也天真得无知的大小姐一同前去吗?然后,因为同伴的愚笨无知,将所有人都陷入险地?
“你无话可说了么?我不管你接下来还要申辩什么,我都不会原谅楚歌!”
你是否原谅,可曾想过,有人在意?子初很想如此说。但他并没有因此,和一个头脑不清、辨不明是非的人说。
他看向高月,道:“你想做什么?”
“楚歌此人,生性不相信任何人。但是,她一旦相信了,就是一辈子。我非常想看看她如果得知了她最信任的人背叛了她,会是何种反应。”
最信任的人?银焰?
“他并非那般好对付。”虽然有几分排斥银焰,子初却不得不承认,那个美得虚假的男子,实力也不逊色那美色。
高月知道他误会了,也没刻意解释。反而用十分微妙的眼神大量了他好一会而后才道:“你……喜欢楚歌吧?”这是貌似疑问的陈述句。
子初心一惊,瞳孔微微的颤动,一丝不漏的被高月收入严重。她本是试探性的询问,却不料,这个冰冷又坚定如山的男人,意外的老实啊……
“你难道就不想得到她么?”高月此时的声音,非常有煽动性。
那声音,仿佛蛊惑了子初。子初看着缓缓朝自己走来的人,那一模一样的容颜,几乎如同一则的深情,仿佛他的小姐就在眼前一般。
脑海有几分晕眩,他听到了最渴望的话语。
她说,她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其他人,再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她会和他一起去止戈的总部,从此以后,就定居在那里。
她又说,从此以后,她和银焰再无关系。她只是楚歌,是他子初一个人的小姐……
子初为自己感到羞愧,小姐只是小姐,他却对她有着遐想万般,甚至想要,她彻彻底底的,成为他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