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颜守义漫谈汉高祖,斩蛇举义,操身行世,有云白蛇遗言,乃曰:天地好生,慈悲为怀,今日精血,欲火报还!不意一语数言,竟致众人咬文嚼字,浮想联翩。
仅止一句“欲火报还”,便分作三解:浴火重生,将仇报还;欲火焚身,将仇报还;意欲火起,将仇报还。所谓好书好句,千人千面,不外如是也。
然群策群力,更见精妙,仍就“欲火报还”四字,再出新意。
只闻楼下一人,高声笑道:“偏就‘浴’之一字,可作多解乎?所谓‘浴火重生’,生生不同耳,既有溅精血之日,何不能抱子而还耶?”
一语方落,“浴火重生、生子抱还”之言,便起馆内,顷刻轰笑阵阵,热议纷纷。
颜守义喜得稍歇,乃自坐饮茶,亦乐在其中。
且闹之间,又听堂后高声,一人长叹道:“所谓‘火’者,走水耳。想高祖天子气象,常聚云气,沾衣湿身,又岂非‘浴’火乎?”
声未绝,再闻台前一人,喜而呼道:“如此说来,白蛇被斩,非欲报仇,反佑高祖也。”
言方毕,众皆惊诧,然无片刻,亦都呼善,更有甚者,和之大笑道:“常言道:‘一日情真,失身亦甘。’且思白蛇去语:‘天地好生、慈悲为怀。’故以德报怨,慈生喜怀,又何不能乎?
你言我语,或乐或笑,少时楼上楼下、堂前堂后,即欢声一片,复作热闹。
台上颜守义视之,含笑点头,随起身轻咳,乃举手指天,不急不徐道:“我大汉之文化……”
方始起首,众已齐声和道:“有一说一,博大精深,入情入里!”
颜守义喜之,随抚案轻拍,含笑说道:“然也。”
众皆欢颜,更笑语连声,尽闹不止。
刘备于雅室见着,也觉喜乐,此情此景,亦娱亦文,见人见性,深可琢磨,遂不觉有思,只作默然。
半晌,闹噪渐止,馆内稍静,颜守义才轻掸袍袖,继之一本正经道:“世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无独有偶,坊间另传:‘白蛇化雨去时,尚有一青蛇逃脱。’然不知其所踪,且今未见有应,倒也颇为诡异。”
语作稍顿,愈发悚然,众皆不禁惊诧,霎时都静,大气无出。
颜守义视之轻叹,随似笑非笑道:“书说白蛇,另有奇闻二则,非虚非实,似真似幻,俱惊秃骇俗,耐人寻味。各位看官听我言,无奇不有精妙缘。”
抑扬顿挫间,疑团抖落,众人好奇之心,再被拽住,且惧且惊,越欲细听。
颜守义含笑点头,继而慢条斯理道:“方说西楚霸王,催生‘白蛇’,别妓乌江;又我高祖皇帝,义斩白蛇,问鼎天下,此俱为史事也,虽多精奇,却也可考。然接下二则,白蛇传说,乃出野记杂文,未足深信,只更奇妙,且发人深省耳。”
一气平述,话锋立转,众皆不及有思,惟听颜守义清嗓数咳,朗声说道:“其之一者,似真似幻,乃曰:曾几何时,有一神医,悬壶济世,医治八方。尝采药山中,偶于草丛,惊见白蛇,气息奄奄,昏卧其间。神医慈悲,便施妙手,就摸七寸,揉捏抚弄,好使精力,唤之生机。果妙手回春,致白蛇复苏,且开口人语,曰:‘春意未发,何以情动。’神医不备,顿为失惊,直觉寒气逼人,呼吸不能。”
言说一半,颜守义抚案轻咳,语作稍顿。
仅须臾功夫,便有楼上一人,突发高声道:“蛇之七寸,乃对心胸;身白能语,蛇亦美女。好个回春妙手,真揉捏是处,抚弄得巧,好使精力耳!”言罢,大笑不已。
一语落地,满堂惊呼,且轰动馆外,闹噪街巷。
惟雅室刘备不以为然,乃笑而饮茶,乐得自在。
不移时,但闻惊堂木大响,只见颜守义轻掸袍袖,摇头叹道:“所谓:语出惊人,多乃人精乍语;正儿八经,却是鲜有正经。人嘴两张皮,外人见外,内人亲内,大不同也。”
言方毕,众皆叹笑,随不复噪闹。
颜守义似笑非笑,继之轻叹道:“有道是:好人好报,好抱好逑。那神医妙手,回春白蛇,不料白蛇能语,大为失惊,且自神魂未定,又听白蛇再作人语,曰:‘百年修得回头顾,千年修得胸怀兔。今日春心激荡,经年一世好合。’遂扭动腰身,飘然去了。果不经年,神医造化,乃遇天仙美人,许抱家中,喜结连理,羡煞世人。时有:‘妙手通神,回春许仙’之语,流于湖海。”
此言一出,满堂惊呼,称善称羡者,此起彼伏,数不胜数。
众说纷纭中,只听楼上一人,大笑说道:“如先生所言,巡山就草,妙手袭胸,回了白蛇春,得许天仙配。真就好人好报,好抱好逑,实羡煞儿郎也!”
声未绝,近侧再起高声,又一人笑道:“何时我有造化,得见白蛇,必要幸而拿之,圈养府中,期许神仙美眷,一世快活耳。”
言未毕,众皆忿忿,楼下随出一语,讥之叫道:“酒囊饭袋,安养白蛇哉?真白日做梦,得色至极也!”
一语方落,茶馆内外,街巷左右,顿作轰笑。
无片刻,楼上喝骂亦起,乃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眼看噪闹欲乱,忽闻惊堂木响处,颜守义朗声叹道:“有道是:人心不足,妖孽处处。试问白蛇之灵异,岂得圈养;许仙喜事,又安能妄想?便是有道大能,法力似海,亦不可也,又况……”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众皆疑惑,正不知所以时,但听着街上一人,高声大笑道:“欲念执迷,白蛇敢想,非是上头没了,便是下面没矣!”
言方毕,众皆哗然,顷刻纷议斗生,或嬉笑、或怒骂,馆内馆外,闹噪复振。
刘备于雅室听了,思之前语后言,不觉有悟,遂自叹笑道:“市有高人,惊秃骇俗:上头没了,岂非绝顶,尽随了阿弥陀也;下面没矣,莫不断根,皆入了小黄门耳!乃一个慧根匪浅,却无缘春色;一个饱览春色,却鞭长莫及也。想来白蛇通灵,要莫一刀两断,要莫好合好散,切不可画圈为牢,自入坑套耳!”
且叹之间,堂中行将又乱,只见台上颜守义,清嗓数咳,不急不徐道:“各位看官,静听我言,莫吵莫闹,惟妙惟笑。书说白蛇,野记其二者,便是欲圈灵异,与斗白蛇之大能耳,其人得道,法力似海,然亦不敌,乃致水漫金山、雷峰塔倒,身受千夫所指,魂遭天雷劈打,终自散其魄,躲入蟹壳,囚于湖海也。如是当诫:白蛇美人胚,红颜妙手回,缘来修今生,无意莫摧残。”
此一段书,直听得堂中人人嗟叹,无复争言斗语之声。
颜守义台上视之,含笑点头,片刻稍歇,方继之说道:“适闻看官所言,曰:上头没了,下面没矣。此语非为臆造,乃别有出处,亦俱为经典耳。”
慢条斯理,疑团抖落,众皆奇之叹之,随都宁神定意,侧耳倾听。
雅室刘备亦感新异,不觉端坐,也自凝神。
正是:白蛇许仙言,一诺一世合。法海凭圈套,塔倒囚蟹壳。
究竟颜守义欲道何典,又将妙论怎生,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