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时光飞逝,倏忽数载,不经意间,刘备已成七尺男儿,不复当初少年模样。
汉室江山,几遭阉党荼毒,也已皇权不兴,朝野混暗,以致各地暴民纷起,盗贼巨万。
江湖动荡,或将波及涿县,郑玄知事,乃欲归隐山林,以为远避;临行之际,唤刘备身前,善言嘱付,寄寓期望,与语作别。
刘备不舍,直送出城外,相随甚远,方挥泪而回,心下怅然若失,遂欲往见颜守义,排解胸中忧闷。
比及城中,来至“一品天下”,恰逢颜守义台上说书,妙论当朝时事;茶馆内外,仍作熙攘景象,或笑骂呱噪,或整肃静寂,喜乐热闹,一如既往。
刘备心为不乐,意兴阑珊,仅分开众人,循梯上楼,乃入雅室,自坐饮茶。
茶罢且叹,却闻台上颜守义轻嗓数咳,慢条斯理道:“阿弥陀言: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坊间有传,昔我高祖皇帝,义斩白蛇之时,曾有一青蛇逃脱,近五百年矣,未尝有应,只当讹传,本不在意,岂料如今,因果报偿,真真应验耳!”
仅止一语,神乎其神,顿将众人好奇之心,牢牢抓住,以致堂中静肃,落针可听。
刘备在雅室听了,也感惊奇,遂放杯案上,亦聚精会神。
片刻叹息,颜守义轻掸袍袖,继而不急不徐道:“白蛇腰斩,于中而分,应王莽篡逆,汉生两都,东西各二百余载,可谓灵验矣。如今更作:阉宦弄权,如鼠嗑柱,大厦倾危;汉室不兴,青蛇来附,造孽无数。真就是:白蛇中断汉脉伤,阉竖如鼠嗑柱忙,大厦倾危天昏沉,妖孽丛生青蛇猖。”
抑扬顿挫间,疑团抖落,只听得众皆惊心动魄,尽都悚惧凝神,大气无出。
颜守义台上见之,略无笑意,仅摇头轻叹道:“书说故事,无奇不有。尝闻:建宁二年,四月初一日,天子于温德殿升座,百官上朝,呼拜方毕,猛见大殿西顶,凭空作风,须臾狂暴,少顷,乍现一条大青蛇,乃出梁角,直飞将下来,就朝龙椅盘去。”
言说一半,众皆惊呼,颜守义不以为意,乃继之叹道:“天子大惊,跌落地上;左右内侍,慌忙救起,急扶天子避入内宫。百官骇惧逃散,即躲出宫外;唯止阉党一窝,非但不惊,反是个个啼笑,欢如节庆,直泼泪叫曰:‘天仙不识,白日失惊,愚人皆也!’言方毕,青蛇消失不见,转瞬阴云密布、电闪雷鸣,顷刻,瓢泼雨下、冰雹倾盆,毁坏殿宇楼台、红砖绿瓦,无可胜数。”
此一段书,奇异诡谲,满堂震惊,众皆呆若木鸡,思想不能。
目定口呆处,忽闻惊堂木拍响,只听颜守义清嗓数咳,一本正经道:“想来:四月初一日,天地闹妖,愚人啼笑,非节似节,荒诞至极极也。真就作:好来不来,蛇鼠抱团;好去不去,雷雹坑地!”
话音方落,楼上楼下,顿生失笑,须臾,你言我语,尽作舒畅;少顷,街巷亦乐,欢声便噪。
闹且未起,忽惊堂木再拍,炸响馆内,众皆不明就里,只见颜守义轻咳一声,复又摇头叹道:“所谓无独有偶,天造地设。建宁四年,二月十四日,洛阳地震,朝中震颤,百官表奏,请旨开仓放粮,以安地方。天子恩准,不期阉首张让,无故进言,竟教州县张此告示,云:‘因春暖花开,情动时节,各地出游踏青者,纷至京城,以致花街柳巷,人满为患,故发地震。不日但去,灾害自消。州府县衙,当驱花柳,且禁游春,勿使复震。’告示一出,朝野哗然,想必洞中蛇鼠知之,亦不敢情动作春耳。”
一语方落,茶馆上下,街巷左右,失声大笑者,比比皆是。一时闹噪,震动市井。
闹愈大时,但闻惊堂木三拍,颜守义摇头轻叹,清嗓数咳道:“思来:二月十四日,春暖花开,人亦情动,然踏青踏浪,能踏地震!实也是:阉宦雄起,屋塌坑陷,凭空意淫,花柳尽没耳!”言罢,复作叹息。
众皆又惊又喜,乃惊于颜守义二言三拍、拍案称奇;喜于初闻乍听,新鲜尝异。由是既叹且笑,欲闹还休。
颜守义台上视之,似笑非笑,只点头轻咳,继之说道:“所谓接二连三,嗟乎‘二’也。隔年同日,二月十四,幽州东南,海啸激浪,淹田巨万,害民无算,州府急报入京,文武忧之,遂表奏天子,请旨移屯百姓,拨钱赈济。天子意准,不料阉党作梗,谗言进谏,曰:‘青幽之地,面朝大海,情窦初开,爱如潮水,造浪遗害,非是天灾,全为人祸,无可怜见也。’遂降旨州府,不须加恩沿海,经日浪罢,自退无碍矣。圣旨但下,州县沸腾,便传‘青蛇闹海,天日将倾。’乃召民暴动,造乱地方。实在是:天日兴风,浪造生灵,无以情深,奈何火热。”
一段书罢,满堂恨叹,再无一人笑闹。
叹未毕,即有堂前一人,高声叱道:“阉竖不能,凭嫉春潮,竟这般欺天辱日,幸灾乐祸,真当切根之后,更断淫首也!”
言方落,呼善之声,四起大作;不移时,噪喊更生。众皆恨极黄门,或叫骂,或毁辱,或喝责,或切齿,尽都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且噪之间,又楼上一人,高声叹道:“先生妙语,映日应景。想阉宦雄起,凭空意淫,乃致屋崩坑陷,花柳无复;又无根淫手,兴风造浪,以致水深火热,暴乱有生。尝闻:雌鸡能化雄,雄鸡可下蛋。本作无稽之谈,然今见怪不怪,岂非鸡鸡复鸡鸡,偏止蛋疼耶?”
声未绝,楼上即叹笑一片,直如石击热浪,顿作飞花,刹那,馆内馆外,人皆笑骂,乃将阉宦中涓,百般毁污。
颜守义见状轻笑,随抚案一拍,朗声说道:“有道是:‘山野之广,甚鸟俱藏;万鸟无奇,鸡事偏大。’适才看官所言,曰:雌鸡化雄,雄鸡下蛋。此非臆造,乃别有出处,且就在当下耳。”
慢条斯理,语出惊人,顷刻,楼上楼下,茶馆内外,俱为诧异,谁想无稽之谈,在颜守义面前,竟也自成故事,于是都静,只欲听书。
须臾平复,略无噪声,颜守义视之点头,遂轻掸袍袖,不急不徐道:“所谓:六月飞雪雌作淫,空穴来风鸡生孽。天地有变,异象无处。书说鸡事,难辨雌雄。光和元年,六月飞雪,雌鸡化雄;冬十二月,雄鸡生蛋,狗来抱窝。一时之间,鸡界震惊,狗崽追咬!圈内鸡飞狗跳,娱乐极也!至二十五日,消息传入大内,黄门阉宦,喜极而泣,顷刻都疯,直挥鞭破空,山呼‘生蛋快乐’,乃大肆庆贺,乐鸡之变,皆盼雄起有日,是夜欢闹,胜比新春。”
一番妙论,满堂震惊,人人瞠目结舌,却尽作欢颜。
颜守义不以为意,仅长叹一声道:“我大汉之文化,音同字异,字同义异,怎一个博大精深了得!”
言未毕,众已应之齐呼道:“大汉之文化,有一说一,博大精深,入情入里!”呼罢,尽作大笑,叫好连连。
雅室刘备见着,不觉展眉亦笑,乃自饮轻叹道:“大汉上邦,泱泱巨国,番夷来朝,皆望教化;只汉学精深,博大入理,向为效仿,不得逾越耳。”
叹笑间,闹噪稍复,台上颜守义轻咳数声,继而说道:“咄咄怪事,惶惶是日,诚可谓:天外飞仙吉节上,黄门执鞭春疯叫。小鸡不尿别有道,岂因下蛋雌雄调。各位看官听我言,惟惊惟奇妖魔闹。”
仅止一言,众皆轰笑,尽都抚掌称快,且好奇心起,更欲听书。
正是:他日两断宫墙隔,雄霸江山阉为奴。而今青蛇复仇来,黄道吉日谁琢磨。
究竟颜守义复作何书,又怎生奇妙,且听下文分解。